第47章 047 他將明謠冷冷推開
寬大的衣袂拂過, 使得那一不顯眼的字條趁虛而入。
她的手輕蹭過新郎官衣袖下的手指。
就這一刻,對方步履明顯一頓,登即便有夜風拂過, 輕輕吹動他的髮絲。
應琢蜷長的眼睫翕然顫了顫,須臾,他不動聲色地與她擦身。
明靨能瞧出, 他是真的醉了。
迷離的光色落在杯盞中, 又漫上他那雙漂亮鳳眸。
窗外夜色漆黑,男子眸底亦漆黑一片。他腳步微微虛浮,卻又於眾人眼前保持著極為得體的體態。
婚宴上的賓客, 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應琢姿態謙卑, 一一敬罷了酒, 除了適才立於她身側的那一陣極微不可察的恍惚,今日新郎官的神色與動作一貫大方而得體。
溫和,文雅,體面。
是所有人對應琢的評價。
便如同所有人都不知曉, 便就在這樣一個看似完美無缺的溫潤公子——他的衣領之下, 烙印著非他妻子的、鮮紅而放肆的吻痕。
這場婚宴以眾人盛大的慶賀聲而告終。
而後便是一雙新人的洞房花燭。
因是有賓客尚要接待,故而侍人先引著明謠回房。偌大的新房之內,接天盡是一片大紅喜色,明謠歡喜地坐在床榻邊, 抬了抬手,屏退侍人。
床邊,一雙紅燭燃著, 映出她影影綽綽的身形。
聽著外間的喧囂聲,明謠忽然又想到了甚麼,朝外輕聲喚了喚:“小綾。”
小綾是她的陪嫁丫鬟。
登即便有侍人叩了叩門, 而後恭敬入內。
“夫人。”
如今自家小姐嫁入了應府,她自是當改口喚上一句“夫人”的。
明謠招了招手:“郎君酒量不好,今日又喝了這般多,你快去,備些醒酒熱湯。”
小綾:“是。”
明謠:“還有,再去備些和緩胃疾的熱湯,與醒酒湯一併送上來。”
小綾繼續點頭:“是。”
她催促著:“千萬要快些。”
待小綾將兩樣東西都送到,外間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來。
賓客一一散去,明謠屏退小綾,兀自一人坐在垂幔放下來的婚帳中,愈發心跳如雷。
她雙手熨帖地平放在雙膝上,期待著,期待著,聽見門外那道腳步聲愈近。
終於——
她如願聽到門口傳來一聲:“二爺。”
是她的新郎官。
明謠眼睛亮了亮。
她立馬正襟危坐。
不過須臾,房門自外被人輕推開,緊接著,明謠看見眼前落下一道身形。
隔著那一道垂幔,那人衣衫朦朧,玉立的身形卻是分外頎長。打眼一看,便覺得他金質玉相,杳然若仙。
對方緩步,身後立馬有侍人極識眼色地將門扉緊閉上。
應琢看見她,步子似乎頓了一瞬,隔著朦朦朧朧的大紅垂幔,明謠看不大清楚對方面上的神色。
她只知道,身前此人,是她的如意郎君。
對方卻立在垂幔之外,似乎思索著甚麼,並未上前挑開床帳。
見狀,明謠有些按捺不住了,她還以為應琢今日是喝醉了,於是竟自己掀開垂幔。
“二爺。”
燭火跳動著,這是她第一次單獨離應琢這般之近。
男人俊朗如謫仙的眉眼隨著燈色,在她眼前煙熅開,明謠心跳忽爾怦怦加劇,心中只覺歡喜異常。
她迎上前,婉聲關懷道:“二爺可是身子不爽利,妾身為郎君準備了醒酒湯,還有些暖身暖胃的湯藥。”
正說著,一雙素手纖纖,已將冒著熱氣的湯藥碗端了上來。
應琢橫掃了她一眼,視線清淡,並未有過多感情。
片刻,他輕聲道了句:“多謝。”
明謠下意識覺得奇怪。
身為正妻,本應侍奉夫主,這本是件分內之事,怎的叫對方還言起謝來?明謠怔了一瞬,旋即美滋滋地思量著,自己的夫君果然是個極有修養的君子,頗有正人之風。
不似那個沒教養的野丫頭。
一想起明靨,明謠便滿心忿忿。
適才對方於宴席之上,不知抽了哪門子的瘋,竟往她夫君的杯中倒了滿滿一杯酒。而她那夫君也是個實在人,對方這樣倒,他竟也這般喝,喝得連一滴都不剩。
明謠走近,帶了一縷脂粉甜香。
嗅見那一縷香氣,反倒叫應琢更頭疼了。
“郎君的酒可醒了些?”
“郎君的頭還暈麼,可否要妾身幫您揉揉。”
應琢搖了搖頭,些許疏離道:“不必。”
“郎君今日飲了這般多的酒,身子可有難受?要我說,這也都怪我那個不長眼的妹妹。她也真是的,這宴席之上誰人不知郎君你飲不得酒,她竟拼了命的往郎君杯中灌。也是妾身平日裡教妹無方,將她教養得這般無禮,這般——”
應琢忽然放下碗,打斷她的話:“睡吧。”
“啊?”
明謠的話尚在嘴邊,就此被突然打住,明顯愣了愣。
她抬起眸,只見燈影昏昏,跳動在他漆黑的眸裡,男人放下盛著湯藥的碗,眼神裡依稀有著一道薄薄的……慍意?
那慍意轉瞬即逝,仿若適才的神色不過是她的一場幻覺。
明謠揉了揉眼睛,心想,定是自己看錯了。
她的新婚夫君,為人端正,品性高潔,性子溫和。
怎會因她這一兩句話,突然無端惱怒?
下一刻,她反應過來應琢適才說了甚麼話,臉上一紅,羞怯地迎上前。
新娘子的聲音嬌滴滴的,任是何人聽了,都不免一陣心軟:“那妾身……伺候郎君更衣。”
便就在她的手即將搭在對方腰間,應琢忽然後退半步,伸手將她推開。
不重不輕的力道,恰好將她整個人推得怔在原地。
明謠眉心微蹙起,抬起頭,不解地望向那一段清冷的身形:“郎君?”
“不必了,我,”他似乎極難適應眼下處境,聲音緩緩,似帶著幾許微涼的夜風,“我今日身子不適,不勝酒力,會打擾你好眠,便不在此處留宿了。”
此言一出,明謠愣了。
他說甚麼?
他在說甚麼?
她的新婚夫君,於新婚洞房夜,於前一刻……剛剛與自己說了甚麼?
——他不於此處宿下?
明謠匆忙站起身,她眉心緊鎖著,神色間倉皇:“夫君,你說甚麼?”
應琢將湯碗朝裡推了推,視線落下來。
只見他這個名義上的妻子,原本妍麗的面容,在這一瞬忽然變得煞白。
她似乎聽到了極害怕,又極不可思議之事。
“若郎君酒醉,身子不爽利,妾身可在此處陪侍。妾身的身子沒那麼金貴的,妾身願陪著郎君……”
她下意識攥住了那一抹緋紅的衣袖。
大紅色的衣袖,其上以燙金織線繡著一朵並蒂蓮花,那花瓣被她緊攥握在指間,猶似攥穩了甚麼救命稻草。
明謠仰著臉,哀求著,好似下一刻便要落下淚來。
“郎君……”
新婚之夜,夫君宿於異室。
此事若是傳出去,叫她日後該如何自處?
步履被袖間那一道力緊緊攀扯住,應琢轉過身。
新婚之妻眉目哀婉,一雙杏眸裡含著熱忱的淚,便如此凝望著他。
一個聲音在明謠的腦海裡,瘋狂而無助地叫囂著。
留下他。
留下他。
這是他們的新婚之夜啊。
“若是郎君身子不適,妾身可整夜侍奉郎君。妾身是郎君的枕邊人,自是比那些丫鬟們服侍得妥當。還望郎君,莫要……離開妾身……”
留下他……
應琢視線自她身上收回,落向那大紅垂幔所遮掩的床帳。
忽然,只一瞬間,他的內心深處,只生起一道極濃烈的抗拒感。
——這並非單純的,他要前去赴那“子時”之約。
他明明是她的新婚夫君,二人明明已於眾目睽睽之下拜過天地。
可如今,看著眼前的新婚妻子,他竟格外抗拒與她接觸,抗拒與她共處一室。莫說是躺在一張床上,便是同坐於一張桌的對面,他竟也有些如坐針氈。
無端地,他的腦海裡,驟然出現先前答應過鄭婌君的話語。
——“君子一諾,無論至於何時,無論發生何事,明謠是我應琢此生唯一的妻。”
——“哪怕另有新歡。”
——“哪怕另有新歡。”
——“哪怕再納新人。”
——“哪怕再納新人。”
夜風穿過窗牖的縫隙,吹拂於新郎官白淨俊美的面容上,他蜷長的眼睫輕垂著,視線帶著些許隱忍之色。
片刻,他闔眸,深吸了一口氣。
——“都對我家翡翡,不休,不棄。”
——“都對翡翡,不休,不棄。”
那是他答應過鄭婌君的。
日後要好好對待明謠,不會叫她受委屈。
然,現如今。
他掀開眼簾,瞧著那一方小榻,看著夜風拂過床帷一角。
忽然間,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湧,他一陣反胃,竟覺得有些噁心。
一瞬間,好似有甚麼在胃中翻湧著,發脹著,他想起今日婚宴之前,明靨那一雙明媚的眼。
她的視線裡似帶著戲謔。
——“姐夫。”
——“你今天晚上會碰她嗎?”
——“你會像現在吻我一般,去吻她嗎?”
夜潮洶湧著,滿堂喜色之內,應琢抬起手,隔著對方厚厚的婚衣,手指輕搭在少女手腕上。
下一刻,男人手上稍用力,將她的右手竟生生扯了下去。
胃疾發作,他唇色在剎那變得極白,便是連眼神也變得漆黑而淡漠。
應琢看著眼前眉目哀婉的女子,看著她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他默了須臾,儘量平聲:“地上涼,你先起來罷。”
便就在明謠欣喜地以為他將要留下時。
忽然,耳旁落下極清淡的一聲:
“今夜我去偏房宿上一晚,你早些休息。”
明謠絕望:“郎君?!”
應琢在門前微微滯足。
他側了側首,冷風漫過那一件鮮紅的衣袍,吹得他衣袂與髮絲皆於這霧沉沉的天幕間翻飛著。
“若有甚麼事,你喚竇丞即可。”
——這是新婚的花燭夜,她的新婚丈夫,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他背影冷漠,一次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