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今夜子時,來見我。”
婚儀一切從繁。
應家乃是高門望族, 這一場婚事又是由聖上賜婚,自然興辦的隆重盛大。明靨坐於宴席之上,隔著重重人群, 看著二人並肩而立。
明謠蒙著大紅色蓋頭,其上燙金蓮花有幾分灼目刺眼。
“吉時到——”
忽然有鐘聲悠揚,似自遠方而來。
“一拜天地——”
明靨輕掀起眼皮, 看著那一雙新人, 朝著天地臺的方向彎身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明蕭山與鄭婌君喜不自勝。
他們各自感慨著,終於給自家女兒尋了此生的好歸處。
應琢收回目光。
他視線緩淡, 落在身前自己新婚妻子身上。
待三拜結束, 從今日開始, 他便多了一個身份,多了一個家。
有一個聲音在腦海中勸誡著他,二人姻緣已定,自此, 不問心意如何, 不問是否歡喜,他都應當為她負責。
這是他為人夫君應當盡的本分之事。
他儘量未去看席間另一抹嬌豔的桃色。
那是他妻子的妹妹。
在這三拜之前,他可以退縮,可以逃避, 可以不承認這一段婚事,不承認自己的妻子。
在這三拜之後,她只會是他的另一段關乎於“妻妹”的親緣。
他忽然想起適才, 自己前去湘竹苑。
他想帶她逃。
自穿上婚服的那一刻,他的腦海裡便有一個聲音瘋狂叫囂著,應琢, 應知玉,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
就這樣不管不顧地,為自己,為她,瘋狂一次吧。
最後一次了。
於是他前去了湘竹苑,強烈的責任與使命,猶如兩道重擔,沉沉壓在他的肩頭。唯有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的腳下才有片刻的輕鬆。
那時他踩著滿地的霞光,站在她的窗前。
二人都心知肚明——此時此刻,他根本不該在這裡。
可與此同時,又有一個聲音迴盪在腦海中,催使著他。
應知玉,荒唐一次。
於是他翻窗而入,與她深吻。
在竇丞趕來之前,他與懷中心愛的姑娘交換著呼吸。
終於,他忍不住,嘴唇動了動:“瓔瓔,今日過後——”
“今日過後,你便要喚我妻妹了。”
明靨壓著他的身子,烏髮如雲似瀑地墜下來。
些許撓在他面上,惹得人一陣發癢。
少女杏眸含著些許哀色,又帶著許多勾人的氣息。
那纏綿的氣息落在他唇角邊。
她低下頭,伏在男子胸口之處,一下一下,綿綿吐著氣。
“應琢。”
她很想問。
“姐夫。”
“你今天晚上會碰她嗎?”
“你會像現在吻我一般,去吻她嗎?”
她越說,話語越酸澀。
應琢閉上眼,氣息顫抖:“可以了。”
明靨手指勾住對方一縷發,纏繞在自己心口之處,“你會……”
“夠了。”
對方忽而睜眸,打斷她。
他一雙鳳眸精細漂亮,而今深邃的眼眸裡,洶湧著無可遏制的情緒。
“明靨,我——”
明靨忽然捂住他的嘴唇。
一句未脫口而出的“我帶你走”,便如此被扼殺在他的喉舌之中。
有微弱的光影在少女眸中跳動著,須臾,她重新趴回男子心口上,低低地笑:
“應知玉,你喜歡我。”
“但我不願與你私奔,我不願跟你一起死。”
“你也不願的。”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好了,你走吧。”
飄遠的思緒忽爾收聚,霞光四散,登即便有金粉色的落影穿過廊廡,映襯著這滿堂的喜色,也讓司儀拖長的語調顯得更為刺耳。
“夫妻——對拜——”
明靨心口墜了一墜。
於此一瞬間,她仿若察覺到一縷目光,定定然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之中飽含著諸多情緒,一時間竟讓她有些無法對視。席間少女垂眸,視線落在案前那一杯清酒之上。
滿室搖光,映襯著大紅喜色,墜入清酒杯觴。
忽然間,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如潮,自耳畔迸然轟炸開。
明靨心底裡忽然洋溢起一種病態的快感。
這種感覺,難以言喻。
她該是難過的,難過自己的東西被他人奪去。但此時此刻,除去心頭那一陣酸澀,更多的,她竟感受到一陣期待。她期待明謠今晚解開應琢的衣衫,瞥見他脖頸處密密麻麻的紅痕——是了,為了遮擋住脖頸上的吻痕,應琢的衣領立得極高,將他脖頸盡數遮擋住。
好似只要這般做了,他便是純白無瑕的,便是光鮮亮麗的。
——他的底子早就被她吻得爛透了。
她便要如此囂張地告訴明謠,皇命如何,賜婚又如何。
自己早就先一步,佔據她的未婚夫了。
明靨就這樣再度抬眸,看著那新郎官揭開新婦的大紅蓋頭,看著明謠羞怯地仰起臉,歡喜地喚了一聲:“夫君。”
應琢視線平靜,帶著他的新婦,按著大曜的習俗,於席間一一敬酒。
二人婚服交織在一處,又長長地拖在地上,連影子也顯得極長。
敬罷席上高堂,他們先來到長兄應赫面前。
見著二人三拜過後,應赫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弟弟。
他聽話,懂事,孝順,從小到大,從未做過任何出格之事,凡是也是三思而後行,是極叫人省心的。
即便他先前是如何喜歡那明家二姑娘,但這三拜過後,他與明謠便是天地見證過的夫妻。即便二人之間再無任何感情,單憑這“夫妻”二字,二郎便會待她好。
他是一個極有責任感的人。
“夫妻”這兩個字壓在他肩上,便如同“兄弟”“兄妹”“應家二公子”一般,是他不可推卸的使命。
於是應赫端起酒杯,溫和地提醒他:“今日是你大婚,但也要少喝些,當心身體。”
酒杯相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應琢一身喜服,輕聲:“嗯。”
應赫望向明謠:“弟妹,記得攔著些他,別叫他喝太多,晚些胃又難受了。”
明謠弧了弧唇,羞紅的面上也掛著盈盈的笑,一雙眼裡閃動著亮晶晶的流光。
她道:“兄長,我會攔著些他的。”
她跟在應琢身側,一家一家地敬過去。
眾人也都知曉,今日的新郎官不大能飲酒,故而也未有多刁難,只叫應琢象徵性地抿上一口。這一路敬過來,祝福慶賀的吉祥話也聽了一路,聽得明謠面上愈加緋紅,竟也如飲了好幾杯酒水一般,頭腦有些昏昏然。
“恭賀二位新人。”
“恭喜應二公子,賀喜應二公子。”
“……”
隨著人潮,那兩道正紅色的身影緩緩逼近。
終於,窗外浴血的金烏西墜,明月初懸。
天地昏然,堂內燈盞仍亮著,將此處映照得明白如晝。
下一刻,那兩道目光幾乎同時橫了過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竟感覺到,應琢的步子微滯了一瞬。然,頃刻之間,明謠挽了新郎官的手臂,她滿面春風地走了過來。
“妹妹。”
新娘子甜津津地喚她,又瞧著她面前的酒杯,“不敬姐姐與姐夫一杯麼?”
聞聲,明靨將清酒滿上,右手執著酒觴,緩緩站起身。
步搖輕晃著,有細碎的光影落入杯盞之中。
“自然是要敬的。”
少女揚起唇,朝二人笑。
“長姐,姐夫。”
她似乎聽到一陣加促的呼吸聲,須臾,應琢視線緩緩,終於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撞。
依稀有難以遏制的情緒,不知在何人的瞳眸中氤氳開。
這一路敬完,應琢的杯盞已見了底。
見狀,明靨便道:“姐夫,可否要我替您將杯盞滿上?”
往日裡,她那一聲聲“姐夫”,皆是調.情所用,如今於這眾目睽睽之下,那清晰的兩個字竟顯得如此之燙耳。身前新郎官濃密的眼睫輕垂下,他沉默著,沒有應聲,也沒有看她。
離得極近,明靨嗅到他身上那道熟悉的清香,與明謠身上那甜膩的脂粉味道交織著,竟讓她有些嫌惡了。
這種感覺,就好似心愛之物,被極討厭的人奪去,沾染上她討厭之人的氣息。
待到應琢手上酒杯斟滿,明靨忽然輕輕“呀”了一聲。
她似是突然意識道:“我記得,姐夫似乎不能飲酒的。”
應琢看著她,漆黑的眼神裡平淡無波:“今日是例外。”
明謠攬住他的胳膊,也應和著:“是呀,今日我是與應郎大婚,自然是與往日不同。不過,夫君,你也少喝些,當心胃疾。”
被明謠如此攬著,他身形僵直,如同提繩的木偶。
沉默又木然地,聽著少女恭賀:
“那我便慶賀長姐與姐夫,琴瑟和鳴,永結同心。”
玉觴碰撞,清酒順著明靨染了豆蔻的小指滴落。
下一刻,他仰起臉,竟將整杯清酒一飲而盡。
明謠訝異,低低驚呼:“夫君!”
應琢未理會她,將杯盞重重叩在明靨桌前。
“咣噹”一聲,滿室循聲望來。
新郎官立在原地,定定然看著她,渾不顧周遭的議論聲響。
“怎麼了?”
“發生何事了?”
“不知道啊……”
“……”
直到明謠也意識到不大對勁,滿面尷尬地扯了扯身側之人的喜服,低低喚了句:“夫君。”
應琢回過神。
滿室搖光,墜在新郎官清俊的面容上,他恍惚了片刻,聲音微啞:
“抱歉,明二姑娘。酒後……失態了。”
說完這句話,他重新執起酒杯,微微踉蹌了幾步,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應琢酒量並不好,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腳步已然虛浮。
只是擦肩而過之際——
趁著眾人不備,明靨朝他的袖中塞了一張字條。
這是她適才離開湘竹苑時,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偷偷寫下的。
——“今夜子時,來見我。”
明謠的新郎官,她的裙下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