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洞房花燭是麼,新婚燕爾是麼
風聲蕭瑟。
撩帶起男子的鬢髮與袍角。
他來這裡做甚麼。
此時此刻, 他本該出現在迎親的隊伍裡,本該翻身下馬,迎娶他的新夫人。
風將男子的眸光亦吹得散亂。
他就這樣立於窗外, 窗扉緊掩著,他亦沉默著。
那一雙濃眸湧現上些許哀傷的神色。
他的眸子很漂亮。
被這一身正紅色的喜服映襯著,他愈眉目俊朗, 器宇軒昂。
見他動了動嘴唇, 卻不吭聲,明靨將檀木梳放下。
待將其擱置於妝臺上時,她這才發現, 梳柄上鑲嵌的, 正是一顆如血的紅豆。
落在她右指指尖。
明靨笑了笑, 故作輕鬆地打起趣兒來:“應知玉,你我相識不過短短數月,你對我就這般念念不忘,大婚當日還要來尋我啊。”
少女烏髮如瀑, 垂披在胸前, 昏昏的日色與她髮梢間投落下薄薄的影。
當她說出“念念不忘”那四個字時,明靨仿若看見,對方的眸光好似又動了一動。
他道:“瓔瓔。”
應琢的聲音很輕,尤甚是隔著一扇窗, 又夾雜著窗牖之外的風聲,這使得明靨只看見了他的口型。
她辨認著,一身喜服的男人仿若在說:“把窗戶開啟, 好嗎?”
開啟窗,讓外間的風聲進來。
讓他的愛也洶湧著溢進來。
明靨緩步,走到窗邊。
金烏浴血, 那一輪圓月將要落了。
今天晚上,該是他與明謠的新婚夜。
“大婚前,不去迎你的新夫人,跑到這裡來尋我。應知玉,你真有意思。”
她並未推開窗,只斜斜倚在窗沿邊。
對方明顯能聽見她的話,頓了半晌,他靠近了窗沿。
“我想來見你。”
“見我做甚麼?”
四目相撞,遽然有熾熱的光影自男人的瞳眸中生起,明靨看見對方眼眸之中,那一方關乎自己的、小小的倒影。
她想起前院,一身鮮紅嫁衣的明謠。
與他身上所穿的這件很相配,都繡著並蒂蓮花,都繡著交頸鴛鴦。
明靨輕輕地笑:
“是來給我看這一件喜服麼?”
“很好看,很襯你。”
少女頓了頓,忽然輕聲:
“應琢,我現在有些嫉妒她了。”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嫉妒的。
她原以為,當初自己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那一紙皇詔,如今便能波瀾不驚地、看著他迎娶自己的親姐姐。他們將拜天地、將飲合巹,將結髮、在所有人的見證之下,成為一對新婚夫妻。
她承認,這一刻,她嫉妒了。
很嫉妒很嫉妒。
嫉妒得心口發酸,發脹,似是有甚麼悶在她胸腔之處,叫她一看著應琢身上這一件婚服,便有些喘不過氣來。
明明應琢在她心裡,也沒有這麼重要啊。
他只是自己復仇的工具,這些天的相處中,她一直努力抑制著自己的心動。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待讓明謠身敗名裂、萬念俱灰之後,自己也會像他拋棄明謠那一般,毫不猶豫地拋下他。
為甚麼,如今看著他身上這件婚衣上的交頸鴛鴦,她的心口竟悶悶的,還有幾分墜墜的疼。
她就好似看見了,洞房花燭夜中,應琢是如何揭開明謠的蓋頭,是如何低下頭,看著她甜甜喚出那句——
“夫君。”
有些事,她與應琢還沒有做。
今夜便要讓明謠搶先一步了。
她的東西,又要被明謠搶走了。
明靨反應過來——
是佔有慾。
是佔有慾在作祟。
這種感覺,就好似自己明明新得了一樣物件,這物件平日裡陪了她許久,會逗弄她笑,會哄她開心。這明明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物什,而今又闖入另一人,將其耀武揚威地搶走。
那很喜歡這樣物件嗎?
不見得。
那物件被搶走時,會難受嗎?
會。
有一個聲音在心底裡喧囂著。
憑甚麼。
憑甚麼。
憑甚麼。
又是她又是她又是她又是她又是她。
明靨忽然推開窗。
外間的冷風洶湧入內,與之一同撲上鼻息的,還有應琢身上的香氣。她緊緊盯著身前的男人,一個大膽而瘋狂的念頭自她腦海裡生起。
——洞房花燭是麼。
——新婚燕爾是麼。
那她便要在應琢這一身婚服之下,烙印滿她的吻痕。
她猛地一勾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放肆吻下去。
應琢明顯愣了愣,這個吻始料未及,落在他雙唇上,便如此輕而易舉地,將他整個人都點燃。
他沒有拒絕,反而閉上眼。
最後一次了,就這樣放肆地吻上去罷。
待他們二人拜過天地後,他將是他人的夫君。
應琢叩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緊緊抱在懷中,頃刻之間,便是反客為主。男人的吻很燙,很熾熱,這是她從未想象到的一股野蠻,對方靈活地撬開她的口齒,佔有般地、狠狠纏繞上她的唇舌。
他傾身,翻窗而入。
這是應琢第一次闖進她的閨閣。
窗牖未掩,男人將她抵在牆壁之上,吻意自唇上一路蔓延而下,落在她纖白的脖頸之處。她亦是未有任何手收斂,手指插.入到他烏髮的縫隙之中,另一隻手開始解他這件婚服的衣帶。
她不喜歡這件婚服。
即便是不喜歡,那也要讓第一次脫掉這件婚服的人,是她。
明靨推著他的身形,將他推到榻上。
應琢沒有反抗,烏髮迤邐,登即散了滿床。
她開始如一頭發了瘋的小獸,脫掉他的婚衣,欲咬上他的脖頸。
她銳利的牙齒嵌入男人的肌膚。
始料未及的痛意,叫他微微蹙起眉心,不過轉瞬,對方將她抱得愈緊。他任由少女在自己身上造次著,就這麼一瞬間,他忽然想放棄自己所有的理智,幹盡一切荒唐之事。
但與此同時,又有另一個聲音在腦海裡叫囂著。
停下來。
應琢。
停下來。
不能如此。
“主子——”
他聽見了竇丞的聲音。
吉時將近,對方尋不到他,急急地跑到這裡來。
甫一跑進湘竹苑,隔著窗扇,他看著眼前這一切,震驚地瞪圓了眼。
“主……”
明二姑娘將他家主子壓在床榻上,親吻著。
聽見動靜,應琢並未起身,反倒取出兩道暗器,“噼啪”兩聲,暗器釘在窗牖之上,巨大的慣性將窗戶緊帶上。
隔絕掉了竇丞的視線。
對方在窗外急得跺腳。
“主子,不可胡鬧啊!”
“主子!人都在外面等著您,這時辰馬上便要耽誤了啊!!”
吉辰誤了,那還叫吉辰麼?
這要是傳到聖上耳朵裡,分明就是欺君之罪啊!!
明靨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緩緩起身,看著自己身下的“戰利品”,看著他脖頸之上,烙印滿了自己的痕跡。
她陰惻惻心想著,待今夜明謠解開他的衣釦,褪下他的衫袍,應當是何種崩潰的模樣。
想著想著,她坐起身,將衣襟理了理。
“好了,你走吧。”
應琢愣住。
她聲音漠然:“我也要去尋長姐,時間久了,長姐該起疑了。”
應琢:“可是……”
她捂住對方的嘴巴。
他在榻上怔了些許,看著身前神色清淡的少女,片刻,也隱忍著情緒:“好。”
他開始慢慢吞吞地系衣帶。
明靨也跪在榻上,替他將發冠重新戴好,取出小梳,為他將烏髮梳順。待再看見自家主子完完整整地站在自己身前時,竇丞明顯鬆了一口氣。
另一面,明謠已等得心急如焚。
不知等候了多久,終於,侍女歡歡喜喜地跑進院來。
“到了到了,姑爺到了!”
“姑爺帶著人,如今正在府門外跨火盆呢!”
這邁入明府的第一步,便是跨火盆。
新郎官撩袍下馬,而後再輕撩起衣襬,即便是所隔有一段距離,明靨仍能聽見前院的迎合之聲。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覺那聲響離自己愈近,愈近……
明謠渾不知適才發生了何事,更不清楚,這些耽誤了的時辰是為何。終於,蒙著大紅蓋頭的新娘子等不住了,迫切喚了句:“他……走到哪兒了?”
有侍女在一旁笑著:“大姑娘,莫要心急,姑爺馬上就來接您了。”
正說著,這接親的行列便到了。
按著大曜的習俗,由新郎官執著紅繩另一端,將新娘迎上花轎。
於一片賀喜聲中,應琢翻身下馬。他垂著眸,面上神色看得不大真切。一旁的侍人眼見著,新郎官的面上似有些發紅,還有那耳垂處,仍帶著幾分還未消散的紅暈。
眾人只當是他們的姑爺害羞,未曾細想。
應琢將紅繩送入明謠手中。
明謠心切地抓穩了紅繩,低低喚了句:
“應郎。”
她的聲音裡,有羞澀,有歡喜。
應琢抿了抿唇,未應聲。
他的腦海裡,殘留不去的仍是適才的場景。
因是二人離得很近,明謠能聽見他微微有些發促的呼吸聲。
她那於官場之上叱吒風雲的新郎官,是在緊張麼。
喜轎在宅府之外。
二人離開明宅時,須得再踏過一道火盆。
應琢垂下視線,看著新娘子長長的衣襬——他記得今日前來迎親時,特意有人前來提點過,待跨過明府府門口的火盆時,若新娘子行動不便,他可伸手將其抱著,跨過火盆、坐上花轎。
男人視線頓了頓。
下一刻,他出聲,低聲道:“當心腳下。”
立馬有侍人上前,小心為明謠提起裙襬。
明府至應府的路並不遠。
不過須臾,花轎便停下來。
走下花轎時,明謠的手輕輕搭在新郎官的胳膊上,二人肩並著肩朝前走著,而明靨則被應府的侍人引著,坐至宴席之上。
主座上坐著她的父親明蕭山、“母親”鄭氏,以及應家老夫人。
入座時,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受到有幾道熾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明靨抬起頭,正對上應赫與應會靈的眼神。
他們的眼神裡,似有害怕,還似有擔憂。
明靨知道他們在害怕甚麼。
他們在害怕,自己會忽然發瘋,毀了這一場婚宴。
她雖然很想這麼做,但她還沒有這麼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