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4 應琢一身喜服,立在她窗前
是夜, 明靨同樣在夢裡,也夢到了應琢眼淚的溫度。
溫熱的淚,落在人身上, 卻又無端帶了些涼。
她夢見自己獨身走在那漆黑的甬道里,長長的道路盡頭,有人提著一盞燈, 神色悲哀地看著她。
明府上下, 徹底忙碌起來。
一轉眼,便到了大婚前的第三天。
不過短短几日,偌大的明府, 處處洋溢著濃烈的喜色。便是連湘竹苑, 那一道垂花拱門上, 亦掛滿了大紅色的飄帶。
遙遙望去,好似祥雲翻卷,豔紅一片。
上門送禮的賓客絡繹不絕。
明蕭山八面玲瓏,素日裡便在官場之上與諸位大人有所交集, 如今明、應兩家結親, 這一門婚事還是聖上御賜,前來獻禮賀喜之人更是踏破了宅府門檻兒。
外間喧囂歸喧囂,漫天的喜色落入湘竹苑中,轉瞬又化作一片沉寂。明靨將藥自灶臺上煎好, 又盛著熱氣騰騰的湯藥,來到阿孃的寢房。
她心中想,其實明謠嫁給了應琢, 也不算一件壞事。
最起碼明謠去了應家,對方不在府中,鄭婌君或許也不會再向從前那般針對她們, 她與阿孃的日子說不準能好受些。
於阿孃而言,好受一些,便足矣了。
阿孃要的很少,明蕭山給她的一點點體面,就能夠支撐她活很久了。
便好像只需要這一碗滿是苦澀的湯汁,再放上一塊能中和苦意的方糖,便能夠吊著那一口氣,叫她活上很久很久了。
明靨扶著阿孃起身,給她喂藥。
阿孃顯然是睡迷糊了,聽著外間的聲響,揉了揉眼睛問:“外面這是在做甚麼?”
榻上的婦人打著手語。
明靨朝阿孃身後墊了個枕頭,將她的身子徹底支起來,平淡回道:“聖上賜了婚,前院那頭,正在準備明謠的婚事。”
林禪心怔了怔,垂下眼。
片刻,她又“道”:“成婚好啊,成婚之後,謠丫頭便是有夫家疼愛的姑娘了。”
明靨能看出阿孃在強顏歡笑。
她將這鮮活的一生埋葬在了那一場失敗的婚事裡,如一朵被夫家親手摺下的、漸漸枯萎的花。
可雖如此,阿孃仍掩下眼底情緒,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鬢髮。
“謠丫頭要有夫家疼了,我的瓔瓔呢,可有了喜歡的男子,準備何時出嫁?”
看著阿孃那張慈愛的臉,少女鼻尖一酸。
她趴下來,枕在阿孃的膝上,長髮如瀑般散落。
“阿孃,我想一直留在您身邊,一直陪著您。”
阿孃身子不好,除了啞疾,平日裡還落了許多舊病。
倘若她真出嫁了、離開了明府,她想不到該將阿孃託付給誰人照顧。
便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一聲——
盼兒:“二小姐,院外有人說要尋你。”
“尋我?”
明靨怔了怔,腦海中立馬浮上一個身形,然,又於頃刻之間,將這個荒唐的念頭驅散。
三日後大婚,明謠尚忙得如此團團直轉,更何況應琢。
他怕早已是焦頭爛額了。
雖如此,明靨仍是將湯碗放下,好奇前去。
只一眼,她便瞧見院中那人。
對方一襲素白衣衫,手中提著藥匣,背對而立。
聽見腳步聲,那人徐徐轉身,朝她一禮:“明二小姐。”
是劉大夫。
明靨立馬想起應琢曾與她說,劉大夫醫術精湛,尤擅醫治啞疾。
他是應琢派來的。
因是今日眾賓客紛紛,明蕭山與鄭婌君無法一一顧及,他也混在了人堆裡,如此便來了湘竹苑。
明靨趕忙躬身請客。
榻上的林禪心見了此外人,明顯愣了愣,少女走上前,於她耳邊輕聲安撫著。婦人一雙眼將信將疑,凝望向他。
劉大夫不動聲色,只是客氣地道:“林夫人,在下先為您把脈。”
隔著一層白紗,男人將二指並著,放上去。
片刻,他眉心微隆起,眼底閃爍著細碎的、思量的光。
劉大夫手指又動了動,朝林夫人腕間再度探去。
須臾,他了然地收回手。
“怎麼樣,”明靨緊張地問,“我阿孃的啞疾還有得治嗎?”
對方緩聲道:“明二小姐莫急,舊疾沉痾,雖說難愈,但也並非全無半分辦法。我先為夫人施針,而後再開一些方子,先早晚各服用一次,待半月之後我再來為夫人把脈。”
他聲音和緩,語氣卻稍有些嚴肅,明靨點點頭,認真記下了。
臨別前,劉大夫將她叫至另一邊。
對方左右觀望了一下,見著四下無人,他這才壓低了聲道:“明二小姐,有一事……在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
明靨:“但說無妨。”
對方稍稍一屏息,聲音愈低:“老夫多嘴一句,夫人的啞疾,可是近年來突然患上的?”
最起初,阿孃的嗓子並不啞。
後面阿孃生了一場大病,待醒來之後,便再也說不出甚麼話。
於是明靨便拼命地學手語,待學成之後,再回來教給阿孃。
聽劉大夫這麼一說,明靨忽然敏銳地意識到了甚麼,她呼吸凜了凜,點點頭。
“怎麼了?”
劉大夫眼神複雜:“適才觀夫人脈象,夫人的啞疾,不似天生,像是人為……”
他頓了頓,又道:“似是,藥物所致……”
明靨愣了愣,眼前立馬浮現出那兩張臉。
登即便有無邊的怒意湧上心頭,衝得她頭腦發昏,就這麼一瞬間,她忽然便有前去與鄭婌君和明謠對峙的衝動。
她想要不顧一切地衝到前院去,去質問二人。
為何要這般狠毒!
阿孃從未做過任何愧對她們母女二人之事。
劉大夫亦瞧出她的情緒,趕忙安撫著:“二小姐放心,受人所託,聽人之命,我定當竭盡全力,治好夫人的啞疾。也望二小姐給在下多一些時間。”
明靨自是知曉他口中“受人所託”的那個“人”是誰。
她隱忍下情緒,半晌,輕輕道了一句:“那便多謝了。”
直到劉大夫離去良久,盼兒於身後喚她,明靨這才回過神。
適才她雙手緊攥成拳,如今這掌心之處,仍留有著那一道指甲印。
她情不自禁地用力,指甲幾乎要深深陷入那皮肉之中。
鄭婌君,明謠,鄭婌君,明謠……
她似乎聽見自前院所傳來的歡聲笑語。
少女轉過頭,回至寢房之內,對著妝鏡,往髮髻之上插了一根海棠簪。
……
按著大曜習俗,大婚前三日,新娘與新郎官是不可再碰面的。
直到夫家迎親,新郎官高坐於馬上,下馬迎接新娘走上花轎。
而明靨,身為新娘子名義上的妹妹,自然要陪同姐姐一道,完成這場婚儀。
明謠穿正紅,而她於一側,陪穿淺桃色。
那一身沉甸甸的嫁衣,襯得明謠愈發雍容華貴,妍麗照人。
日色一點點西沉。
薄薄的光影帶著金粉交織的顏色,落在新人大紅色的嫁衣之上。
歡喜之餘,明謠一斜眸,看見她鬢邊那支海棠簪,分明不滿。
對方忍了忍,終究還是忍不住:“明靨,今日是我成婚,誰准許你戴著滿頭珠釵。”
少女稍斂雙目,一副乖順無辜之狀,溫聲道:“今日自是長姐成婚,我同姐姐一樣高興,於是便戴著最喜歡的簪子,想來為姐姐撐一撐場面。若是姐姐不喜歡,瓔瓔摘了便是。”
她慣會低聲低氣地說一些漂亮話,叫人氣不打一處來。
而今日明謠也高興,懶得再多與之斡旋,可待目光再度落在那個狐媚子身上時,她的眼裡也免不了多上些許嫌惡。
明謠皺眉:“還有你額上那朵花鈿,怎麼點得這般妖豔,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今日要成婚呢。”
——她明明只點了一朵模樣最為樸素的花鈿。
她一面由下人整理著衣衫,一面冷聲:“明靨,少整些么蛾子。”
明謠連連詰問,她只好重新回到湘竹苑。
妝鏡前,她粉黛淺施,清豔的面容落在明謠眼前,仍是處處狐媚。
長得漂亮也是錯嗎。
明靨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將簪釵與花鈿一一卸下。
正拆卸著,她方拿起一把小梳,忽然聽見自院內傳來的窸窣之聲。
熟悉的聲音,叫她以為又是某個姓竇的樑上君子。
被明謠無端針對了一頓,她今日的心情並不大好。
她本想著,上前將那個討厭鬼也臭罵一頓。
甫一推開窗,明靨欲破口大罵:“姓竇的,你又要做甚麼?!”忽然,她話語一滯。
應琢一身喜服,立在她窗前。
同樣的正紅色,帶著連天的喜氣,與明謠身上那件一般,用金絲線繡著並蒂蓮花,正是栩栩如生。
她已有整整八日未見到應琢。
應琢也有八日未曾見到她。
日色昏昏,金粉色的霞光落在新郎官白淨的面容上。他好像清瘦了些,寬大的衣襬隨風翻飛著,迎風而立,立見骨形。
“你……”
她嘴唇動了動。
應琢長身立於窗前,隔著一扇微掩的窗牖,就這樣沉默地注視著她。
漂亮的一雙鳳眸,洶湧著難以抑制的情愫。
如熱浪,似海潮,卻又被冷風吹著,強壓下去。
明靨聽見自己微微顫抖的聲音。
“今日你成婚,你來尋我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