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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048 一更

2026-04-04 作者:韞枝

第48章 048 一更

子時將近。

天色黑濛濛一片, 夜風洶湧,將濃雲吹得翻騰。

黢黑夜幕裡,皎月與星子皆被遮掩。

偏房一片靜謐。

應琢褪下那一件正紅色的喜服, 將其搭在一側,乍一垂眸,便看見手中那一張字條。

——今夜子時, 來見我。

來湘竹苑見我。

他走至桌前, 燃起銀釭。燭火登即煙熅開,點燃了黑寂的長夜。

應琢抿著發白的薄唇,瞧著那一縷火光, 片刻, 將字條置於其上。

紙條遇火, 立馬發出燒灼之聲。凝黃的焰色倒映在男子漆黑的瞳眸間,忽然,他眼中似有甚麼也跟著一齊燒掉了。

紙燃成燼,浮光於他眼底一點點消逝。

他不動聲色地拂去手上薄灰, 將床帳掀開, 平躺了上去。

偏房的小榻躺著並不舒適。

他闔了眸,腦海裡翻來覆去的,卻依舊是那一行娟秀的小字。清麗的簪花小楷,仿若落在了他的心口之處, 叫他每呼吸一寸,腦海間便閃過今日昏時於湘竹苑裡,隔著一扇窗, 明靨那欲語還休的眼神。

窗外淅淅落了些雨聲。

吵得人難以入眠。

“竇丞。”

“……”

“竇丞?”

他一連喚了好幾聲,對方終於在偏房門口低低迴道:“主子。”

應琢坐起身,垂眸思量少時。

待對方循聲而入時, 只見主子手裡已然多了一物。

定睛一看,正是先前他特意尋人打造的一對同心玉佩。

“將這個拿著,送去她那裡。”

不必應琢刻意去說,竇丞也知,他要送的是何人。

竇丞上前將其接過。

而後他餘光瞥見,被掛至另一邊的、那件大紅色的婚服。

竇丞小心翼翼,試探道:“主子,您……不自己去麼?”

回答他的是一陣短暫而突兀的沉默。

他聽見窗外蕭瑟的風聲,一瞬之間,終於有雨水自屋簷上滴落,猶如千萬根細細密密的銀絲。

夜雨聲煩,纏繞上人的心頭。

終於,竇丞看見自家主子搖了搖頭。

有甚麼光色於他瞳眸間一閃寂滅。

跟著主子這麼多年,竇丞自是能猜測出如今對方心中所想。

主子如今已有家室,而她,是他夫人的妹妹。

這三拜未拜,他們還是兩情相悅。

這三拜既拜,日月天地見證,倘若他們私下還有所往來,那便是偷.情,是通.奸。

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名聲。

但她呢。

她尚還是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

竇丞離去後,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可怖。

雨落簷臺,又砸在窗石之上,吵得人一整夜輾轉難安。

翌日,新房之內。

小綾端著淨盆,叩開了房門。

只一眼,她便看見方起床欲梳洗的夫人。

只是不知為何,夫人的面色看上去卻並不大好。

“夫人,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正說道,小綾餘光下意識朝床榻上瞥去,榻上被褥稍有些凌亂,大紅鴛鴦金絲被鋪開了半張,恰又將半張床榻遮掩住。

小綾放下淨盆,下意識走上前,便要去鋪那被褥。

忽然間,少女身形頓住。

明謠懨懨抬眸。

只見小綾面色在這一瞬,驟然變得煞白如紙,她似是見了甚麼極震驚之事一般,轉過頭瞠目結舌道:

“夫、夫人……”

這床榻上,怎未落紅?

“夫人,昨夜二爺……”

“未留宿在您這裡麼?”

小綾戰戰兢兢,正言語著,自院內忽然傳來慌亂的腳步之聲。

“不好了,夫人!”

是明謠身邊的丫鬟。

對方慌慌張張,亦跑得氣喘吁吁。

明謠眉心蹙了蹙,因是心情不大爽利,便連同著聲音也是尖利:“到底發生何事了,這般慌慌張張!”

對方“撲通”一聲,於她身前跪下來。

“夫人,奴婢適才聽聞,聽聞……”

“聽聞了何事,倒是說啊。”

“聽聞二爺今早上朝,於朝堂之上,竟請命道,道……他願馳援郡川洪災,向聖上自請,離開京城!”

甚麼?!

明謠腦海中似有驚雷劈打而過,“轟隆”一聲響。

明謠面色白了一白。

她低下頭,看著跪倒在自己腳邊,同樣面色驚惶的侍女。

新婚第二日,新郎官便要自請離京,前去馳援郡川。

這落在大家的耳朵裡,叫她如何自處?

說好聽些,別人會當她的夫君一心為國為民,即便是成家過後,依舊心繫國事。這要是說得難聽些……旁人只會道她這個剛過門的應家新婦,是個實打實的笑話。

明謠單薄的身形一下跌坐在軟椅之上。

好半晌,她才抬起頭,喉嚨間發緊:“那聖上……應允了麼?”

對方低著頭:“奴婢不知。”

雨是今早停的,可屋簷之上的水漬仍未乾透,冷風一吹,便有水串子如珠玉般簌簌而下,墜在窗臺之上。

懷玉小築的書房之內,兄長立於門前。

應赫看著,眼前方下朝的弟弟仍舊是那一身官袍,他身姿挺拔頎長,器宇軒昂。

便就在今天早上,也就是成婚後的第二日,他於御前請命,自請離京。

聖上體恤良臣,自是不允,只叫他休沐在家,多陪一陪新婚妻子。

應琢一下了朝,便回到懷玉小築的書房之內。

應赫也是在此處尋得他。

兄長推門而入,立在他桌案之前,二人對視一眼,應琢面色未動,低下頭繼續整理著卷宗。

只聽對方在耳邊道:“二郎,我聽聞,你昨日宿在了偏院。”

兄長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像是質詢,落入他耳中,卻莫名有些扎耳。

“二郎,我知你心意,可大婚之夜,將新婚之妻一人丟在婚房中,怕是有失君子之風。”

應琢將卷宗攤開,手指翻找著,漫不經心地答:“心中不喜歡,還偏要與她同寢,才是有失君子之風。”

“那你躲得了初一,難道還能躲得過十五麼?終要有一日,你須得接受你已娶妻的這個事實。”

應琢依舊低垂著眼,手上動作未停:“兄長,饒你如何說,我是不會與她同寢的。”

兄長:“她是你的妻子。”

應琢:“我不會碰她的。”

兄長:“可她是你的妻子,是聖上賜婚,是明媒正娶。”

這一句,對方將“賜婚”那二字咬得極重,仿若是在刻意提點著他甚麼。果不其然,年輕男子的鴉睫動了動,須臾,他放下手中書卷。

“兄長,”他認真道,“我知曉這場婚事乃是御賜,所有平日裡我會好好待她,會讓下人為她準備好一切吃穿用度,會給她該有的體面與殊榮。”

再怎麼說,她目前還是應家名義上的少夫人,一切身外之物,他都會給。

兄長被他氣笑了:“那你說,你這與養了個物件在屋中又有何異?”

應琢垂眸,沉默著,一時未應聲。

“那以後呢,二郎,你總不能養著她一輩子吧。”

雨後的日色總是清淺淡漠,落在人衣肩與髮梢之處,愈襯得身前之人神色清冷。有搖光散落,氤氳在他那一雙漆黑漂亮的鳳眸中,須臾,他開口,聲音緩緩:

“待水患得到控制,我便去求聖上。”

兄長追問道:

“如何求,拿你的命、拿我們全家老小的命去求麼?”

“應知玉,你莫要忘了,你還有母親,還有妹妹。”

他身後是整個應家,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知道。”

他看著兄長,回道:

“所以我才要去求,我自請帶離京馳援郡川,待郡川水患平定後,我再帶兵出征,我去打,我去掙,我去拿政績與軍功換。”

“換聖人開口,屆時我再與她和離。倘若不濟,我再讓她修一封放夫書,與世人言明一切。我與明謠,清清白白,與她和離,是我之過錯。”

提起此事,他眼底裡依稀有著幾分愧意,“我會為她再求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為她尋一位如意郎君。”

更何況,新婚之後,他立馬自請離京。

日後待明謠再論其他婚事,對她的夫家也有個好交代。

“那日後你準備怎麼辦,便這樣躲著弟妹?二郎,這終不是長久之際。”

“再者,倘若你拿了功績,依舊不能換得聖上開口,你又該如何?”

“兄長,那便是我的功績不夠。”

應琢聲音清淺,綴著雨後熹微的晨色。

“兄長,她明年及笄,及笄之後,方可談論婚嫁之事,故而我還有一整年的機會。只要她未再心悅於旁人,我便等到聖人鬆口為止。西蟒,南疆,北郡,尞都……我將以累累城池與功績所聘,重新迎娶她。”

“兄長,我喜歡她,在我心中,她早已是我的妻子。”

堅定的話語伴著風聲入耳,叫身前兄長怔了一怔。應赫看著眼前這個出奇倔強的二弟,終於,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你的新夫人如今鬧到了母親那裡,你自己掂量掂量,當如何收場罷。”

——便是今早他上朝之事,如今明謠正在老夫人身前哭訴。

應琢點點頭:“好。”

“還有啊——”

兄長轉身,方朝著書房門口邁了兩步,忽然又似是想起了甚麼,扭頭提醒道:

“過些天你的新夫人回門,記得陪她一同去。”

按著大曜的習俗,新婦嫁與夫家的第三日,便是她回門之日。

由新婦帶著夫君,回到孃家,以示夫妻之和睦。

兄長腳步頓住:“我知曉你不願,但這場婚事畢竟乃聖上御賜,該給的面子,也應當是要給的。”

窗牖微掩,有冷風穿過窗扇,吹得人衣襬微動。桌前之人垂下眼簾,輕聲應下:“嗯。”

“記得啊,二郎,這件事上心些。還有——回門之時切莫再盯著那明二姑娘了,當心被人戳穿了去,鬧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應赫說這句話是有原因的。

那日婚宴之上,知玉喝醉酒後,那一雙黑眸定定地盯著席間那一抹身形,便如此瞧了許久許久。

應赫於一旁看著,膽戰心驚地想。

幸好只有他與小妹知曉其中內情,幸好二弟平日裡作風端正不容易惹人生疑。

若是將二弟的心思再透露一些,再多透露一些給旁人……

任是傻子都能看出來,他對自己的妻妹有意。

……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情人節快樂呀,給大家發一波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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