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帶我走吧
小巷狹窄, 卻又悠長。
眼下卻有人在想,這巷子要是再長些、再長一些便好了,最好是長到能讓他牽著她的手, 良久良久都走不出去。
明明將至冬日,稀薄的陽光鋪展了整條街巷,落下的清風卻分外和煦。光影錯落交織著, 便如此溫柔地落在這一雙年輕男女的肩頭。
光點雀躍在裙腳, 她緊緊跟著應琢,忍著自腳上傳來的陣痛,呼吸粗重又輕盈。
一瞬之間, 仿若讓她置身夢境。
明靨想起近些天, 自己迴圈反覆做的那個奇怪又冗長的夢, 夢的盡頭是一片迷離的黑,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霧裡,有燈光破開重重疊疊的影。
祂提著燈,長身鶴立, 一雙漂亮的眼睛深深注視著她。
清亮又悲憫。
帶我走吧, 帶我私奔。
撕破你身上所有的枷鎖,和他人所賦予你的神性。
和我一起,糜爛地沉醉在這愛與欲所填滿的洪流之中。
終於,應琢步子停下。
清風於面上拂了一拂, 蘭香氣息亦頓住,她看見男人腳步滯了滯,須臾, 對方撒開了她的手腕。
即便是牽著她的手腕,他亦極有分寸感地隔著那層衣袖。而今二人撒了手,四下雖是無人, 身前男子依舊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之色。
應琢取出一塊乾淨的素帕,遞給她。
示意她擦拭額上的汗。
經由他這麼一提醒,明靨才猛然發覺,不知是被那群人嚇得、還是跟著應琢一路跑得,自己額頭上已冒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多……謝謝。”
應琢無聲看著她,見她將一切都收拾妥當。
少女依舊略顯狼狽地站在那裡,似一隻迷了路的小鹿,可憐又無辜。
他垂下濃睫,聲音清冷溫和:“我送你回去罷。”
又是一副避嫌之狀。
明靨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
她動作幅度很小,卻恰恰能讓人察覺到。
應琢轉過身,問她:“怎麼了?”
她發誓,著實不是她嬌氣,屬實是腳上那道痛意難耐,叫她一時間紅了眼圈。
待看著應琢時,她一雙杏眸微紅著,盡是一副可憐生生的模樣。
那一雙勾人心神的如絲媚眼,此刻眼神裡卻閃爍著幾許侷促。
她小聲:“我的錢囊……還丟在那裡……”
適才二人走時,忘記撿起來。
她需要錢。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聞言,應琢怔了怔。下一瞬耳畔響起一聲“等我”,他轉身疾步離去。
冷風揚起他寬大的袖,天色陰沉沉的,好似要落雨。
待應琢折返時,一眼便看見蹲在牆腳的她。
少女一襲青裳,裙裾如小扇一般在腳邊散開,聽見腳步聲,她下意識自一雙臂彎裡抬起臉。光霧熹微著,襯得她一張小臉愈發清麗白皙。
她看了一眼應琢手中之物,起身接過。
“多謝。”
這一句,她的聲音很低。明靨低下頭,未清點錢囊裡面還剩多少錢,匆匆將其收起來。
說倒也奇怪,先前無論於任何人面前,她都可以直面自己窘迫的處境——無論是明謠的嘲諷、鄭婌君的責罵、眾人的冷眼……甚至於任子青身前,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出那句,我囊中羞澀,亟需用錢。
她在那裡掰著指頭算著,今日賺了多少文錢。
能為母親買多少副藥,能攢多久,才能換得她想買很久了的那支琉璃花簪。
西街市一處小攤上的琉璃花簪,並非金玉所做,一支只要二十兩。
她於集市之上,“覬覦”了許久。
直到那日應琢帶著明謠上街,明謠輕飄飄的一句“喜歡”,他竟連眼睛都未多眨一下,便買下了那支二百八十兩的白玉梅花簪。
她已忘記那日明謠是怎樣歡喜雀躍的神色了。
她只記得,應琢面上清淡的神情。
是,是清淡。
他輕描淡寫地,將銀票遞給攤販,行雲流水的動作,清淡平靜的神色……
讓她所有的狼狽都在這一刻,無處遁形。
他是那樣矜貴的人,那樣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
單單是隨手一擲的銀錢,便足以讓她與母親過得很好很好了。
明靨將錢袋子又往衣服裡側藏了藏。
癟癟的錢袋,銅錢也聽不見幾聲響——這確實也沒甚麼好藏的。但應琢卻於一側,十分耐心地等著她。
明靨能瞧出來,對方的欲言又止。
他似乎想要問些甚麼,冷風拂過男子鬢髮,他雪白的衣袂飄揚著,冷霧徐徐攀上其衣袖間的霜花。
終了,他還是抿著薄唇,一言不發。
明靨收拾好一切後,拍了拍衣上的灰。
時候不早了,她該回府了。
身前之人斟酌少時,忽然道:“我知曉有一家藥鋪,那邊的藥價較這裡要便宜些,你要不要……”
“要。”
面子可以不要,但阿孃的病不可以不治。
應琢話語被她搶得一頓,那目光落在她身上,須臾,又偏至她處。
“好。”
她跟著應琢,一前一後坐上了馬車。
“去劉記藥鋪。”
御馬的是竇丞,對方一見到明靨,白眼恨不得要翻上天。明靨無視他的神色,掀簾坐於應琢對面,厚厚的車簾“啪”地一聲關上,隔絕了馬車之外的暖陽。
馬蹄聲陣陣,車壁輕微搖晃著,狹窄的馬車之內,幽暗又逼仄。
應琢正坐在對面,闔眸無聲。
她只嗅到自對方身上傳來的、那冷淡清雅的香氣。若是往日,她定會直勾勾地看著身前之人,甚至會撲上前去,於這外人都瞧不見的地方,惡狠狠地勾.引他。
但如今……
竇丞在外喚著:“主子,到了。”
應琢輕掀起眼皮,黑眸瞟了她一眼,輕聲:“隨我來。”
那名劉大夫似乎與他分外熟絡。
明靨抓了三十副藥,錢囊裡的錢剛剛好。
陳大夫於一側稱裝著藥,她與應琢二人靠在櫃檯旁。見少女面色終於輕鬆了些,他猶豫著開口。
“明二姑娘。”
她抬起頭:“怎麼了?”
“近日我在審理一樁禁書案。”
明靨右眼皮無端跳了一跳。
應琢微微沉吟:“藏書閣的老闆陳氏,已交供藏書閣中禁書之來源。他給我提供了一份名單,名單之上——”
男人話語微頓,繼而,漆黑平靜的眸色迎上她的視線。
“有你。”
輕飄飄的兩個字,算是判定了她的罪行。
夥同藏書閣閣主,抄寫兜售禁書。
這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所以,應二公子是來捉我入獄的嗎?”
“不是,”應琢看著她,“我想問你,你近些日子,是……缺錢嗎?”
又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他看似滿帶著關懷的話語,卻如同一記耳光,赤.裸.裸地扇在明靨面上,敲碎了她全部的自尊。
喉舌之間,似有甚麼哽住。
明靨偏過頭去,聲音也冷下來。
她的話語之中,似是含著冷霧,清冷又倔強:“這是我自己的一些私事,即便應二公子想要把我當犯人去審,怕是也不大適合如此細緻地過問罷。”
聞言,應琢忙應聲道:“我並非此意。”
他的語氣明明十分誠懇,落入明靨耳中,卻莫名讓她覺得有幾分尖利了。腳面上的痛意催促著,叫她未再甚麼時間與對方多作斡旋。恰於此時,劉大夫已將所有藥材打包好,少女輕言了聲多謝,一面拎了藥包,一面便朝外走。
身後傳來腳步聲。
應琢身量高大,比她高了一整個頭還不止,那人亦是幾步追上前,卻並未強勢地橫亙於她身前。
他似是一陣輕飄飄的風,偏偏又帶著令人心神撩動的蘭香。
“二姑娘,在下是說……”
忽然,他一凜眸。
“你的腳……”
明靨低下頭去。
適才她只覺得自己腳面處隱隱作痛,經由應琢這麼一提醒,她這才猛然發現——不知自何時起,竟有血跡慢慢自她發痛的腳面上滲出,此時此刻,已染透了她裙裾之下的鞋面!!
她回想——應是先前與那群登徒子周旋時,失手打碎了那一盞花瓶,使得碎裂的瓷片刺穿繡鞋鞋面,將她右腳劃傷。
應琢眉心緊鎖起,呼吸亦微微發凜。
“還可以走路嗎?”
他的語氣裡似有擔憂。
明靨咬著唇,未出聲。
她看著,對方猶豫了一刻,然,也就不過是一瞬,他伸出手。
用眼神詢問她:可以嗎?
她點點頭。
下一刻,明靨被他打橫抱起。
他的雙臂極有力,穩穩當當地抱著她,快步朝劉記藥鋪折返。明靨便如此被他雙手抱著,恍惚間,忍不住向裡靠了靠他同樣寬大沉穩的胸膛。
應琢步子微滯。
繼而,他走得更快了。
風輕撩過明靨的鬢髮。
右耳貼上去。
她聽到對方怦怦的心跳聲。
然,待二人折返回劉記藥鋪,忽然發現了問題的癥結。
她右腳被瓷器所傷,要先取出瓷片,而後再消毒包紮。
而眼下整個劉記藥鋪,只有劉大夫一名男子。
要如此褪去一個未出閣女兒家的鞋襪……
劉大夫也是極會識人眼色的,他略帶著心驚膽戰,與一側的竇丞交換了個眼神。
應琢沉默少時,道:“我來。”
……
劉大夫將他們引入一間小屋內。
她被應琢抱著,平放於屋內的小榻上。
下一刻,劉大夫已退出房門,臨行前還不忘貼心地講門扉關緊。
門窗緊閉,周遭寂寥無聲。
只餘些許昏昏的日色破開窗頁,落在男子發燙的耳根上。
應琢抽了個枕頭,墊在她後背之處,示意她靠上去。
那枕頭並不甚鬆軟,明靨整個後背貼上去,掀抬起眼皮打量他。
“你會處理這傷口?”她問。
“嗯,”應琢點頭,如實道,“先前學過一些。”
他雖如此說,卻直愣愣地立在小榻邊,似乎在糾結著如何下手。見狀,即便而今沒有甚麼打趣這個小古董的心思,她也忍不住揶揄:
“喂,你再不給我褪去鞋襪,我的血就要流乾了。”
應琢終於在她裙邊,蹲下來。
若是要先褪下鞋襪,那必定要先掀開她漫過小腿的裙襬,男人睫羽動了動,修長的手指輕撩起她裙襬的一角。
她又忍不住道:“應二公子,應大醫聖,你再這般,我的傷口就要癒合了。”
應琢微微拔高了聲音:“明靨。”
她立馬噤聲。
少女垂下眼,看他蹲在自己腳邊。對方先是撩帶起她的裙邊,而後輕輕脫掉她的繡鞋。殷紅的血液已將她的羅襪浸溼,使得那一層輕紗般的襪絲黏在她精巧白皙的玉足之上。
明靨她微紅著臉,任由應琢折騰著,興許那面頰太燙,她微澀著聲音開口,試圖稍稍轉移一下話題。
“其實我抄寫禁書,是給我阿孃攢藥錢。”
一提起這件事,她的聲音又沉重下來。
“你知道的,明蕭山一直待我與我孃親不好。他喜歡鄭氏,便不管我孃親死活的。孃親生了病,那個惡毒的鄭氏巴不得她一直臥床,我只好尋了門差事,為陳掌櫃抄書賺錢。”
昏暗狹窄的屋舍之內,寂靜得只餘下兩個人,最適合彼此袒露心聲。
她聽著不知是誰人的心跳,語氣緩緩,提起這一樁樁舊事。
“那些禁書,我也不想抄的。我也知曉,而今官府管得嚴,若是被查了、被捉了,莫說是再也去不了毓秀堂,甚至我那個親爹都不願贖我的。”
“你知道嗎,若是這件事叫明蕭山聽了去,他並不會去思量,為何自己的妻女過得這般苦。他只會覺得,是我給他丟了人。”
說著說著,她竟將自己也給說笑了,唇角邊勾起一抹苦澀。
“若是不去做那些事,若是不替陳掌櫃抄書……那我便沒有銀兩為母親買藥。”
“你是含著金湯匙長大,是萬人敬仰的應二公子,無論是宅院或是官場之上,你都是一呼百應,從未體會過何為貧苦。你揮手便是二百八十兩銀子,然而為了攢下那二兩藥錢,我得去抄許久的書。”
“應琢,應二公子,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我只是想過得好一些,我只是想讓我阿孃能活命……”
多麼好笑,第一次在應琢身前推心置腹,她說得竟是這些話。
無關風月,無關情事。
她看見,身前之人眉目中明顯有了動容之色。
明靨知道,他心軟了。
他在心疼她。
少女垂眸,低低輕笑一聲。
“你知曉為何每日下學後,我都去書房尋你嗎?”
“不止是為了情愛之事,應琢,多讀些書,多賺些銀錢,自毓秀堂之中走出去,興許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出路了。”
為了勉勵女學子,學堂之中成績優異者,可留任於毓秀堂中,成為下一任女夫子。
“所以我要拼命地讀書,我的成績要比旁人要好,我的課業要比旁人都漂亮。只有這樣,也唯有這樣……”
“我才能真正擺脫成為明家庶二小姐的命運。”
她說的是實話。
接近應琢,始於對鄭氏、對明謠的報復。
而她未來的路……明靨有想過,她要在大考之中大放異彩。
無論是留在毓秀堂,或是去往他處,她都會帶著阿孃,從這四四方方的、困了阿孃一輩子的湘竹苑中,漂漂亮亮地走出去。
所以她不能被辭退,她一定不能被毓秀堂辭退。
明靨抬起頭,目光帶著幾許央求之色,望向身前男子。
望向這個一貫以清正聞名的正人君子。
對方明顯瞧出她眼底顧慮。
應琢眸光頓了頓,熏熏的香風自熏籠之內飄逸出,一寸寸漫過他雪白的衣裳。他抿了抿唇,思量了少時,輕聲道:“關於此次禁書案,我不會告知明老爺,也不會牽扯到你學堂之內的學業。”
少女一臉感激地望向他。
“雖說法不責眾,但畢竟此次事態嚴重,至於藏書閣陳氏呈上來的名單……”應琢斟酌了一下,“我大致翻看了一下,其上十餘人,皆是年紀尚幼,容易受人矇騙蠱惑。但畢竟犯了錯,責罰定是要有的,我皆會在私下裡一一傳喚,親自教化。”
不擺到明面上來便好。
明靨暗暗鬆了一口氣。
間她面色稍緩,應琢眉心亦舒展了些。
明靨聽著對方落在自己耳畔的聲息。
應琢的話語輕柔,似乎怕驚擾了此刻的她。
“我看過了你的試卷,若無例外,定是甲級上等。屆時我會申請,給予大考成績優異學子一定的銀錢資助,”他垂下眼,幽深的眸子裡倒映著昏昏日色,“到時你便不用再抄那些書,便可以為你的母親賺取到藥錢。”
他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到,明靨有一瞬間的失神。
她怔怔地望向應琢,看著日影落滿了他白皙俊美的面龐。
一層金粉色,夾雜著一層昏黑的影,男子一襲雪衣,烏髮乖順地披散在身後。
他蜷長的睫羽輕輕翕動著,整個人身上籠罩著一層朦朧迷離的光澤。
明靨只感覺自己的心跳好似快了一拍,須臾,她驀然回神,正色道:“其實,我還有一句話想要與你說……”
“何事?”
她感覺喉舌澀了澀。
明靨垂下眼睫,瞧著對方置於自己腳踝處、那修長的手指,忍不住:
“應琢。”
“我的襪子你要脫便脫,動作幹嘛這麼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