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3更) 與自己妻妹的……茍且……
“是與不是?”
明靨, 故意用我來報復你的姐姐,是與不是?
那一雙鳳眸穿過所有霧氣,視線直直落在她身上。
天光倒映, 他眸底一片清明。
她未曾料到,自己的心事竟被他這般快地道破。
——自一開始,她用明謠的身份接近他, 便是因為嫉妒。
便是為了報復明謠。
那日前去明府, 幾人共處一室,飯桌之上,應琢雖未怎麼言語, 卻也將席間氣氛察覺了個大概。
他是一個聰明人。
他能看得出, 明蕭山寵愛鄭氏, 連帶著偏愛明謠這個大女兒。
她在明府過得並不好。
明靨愣了愣,沒想到自己的偽裝竟如此輕易地被他戳穿,身前男人微垂著眸,一雙濃黑的睫羽如小扇一般輕垂下來, 遮擋住眼底全部的情緒與思量。
明靨心想, 此時此刻的應琢,定然覺得她是一個妒婦。
一個嫉妒長姐、不擇手段勾.引未來姐夫的妒婦。
聰明人不會甘願作人棋子。
明靨只記得那日他沉默了許久。
應琢一直盯著她看,一句話也沒說。
她並未回答對方先前的問題,對方似乎也並不想聽她如何去狡辯。那一襲雪氅上爬滿了清霜, 他抿了抿薄唇,視線之中似有失望之色。
漸漸的,他的黑眸凝上一層泛著冷意的清霜。
良久之後, 他轉過身。
明靨追上前。
“應公子!”
她的聲音穿過水霧。
落在應琢耳邊。
“我們下次甚麼時候見面?”
他說過,下次見。
男人背對著她,一陣沉默。
清白的日光被樹影篩過, 忽然間,周遭天光暗沉下來。
這一場秋雨來得很急。
急得將所有風波都湮沒於簌簌的風聲裡,雨點自空中墜下,啪嗒嗒地落在人衣裙邊。
明靨未撐傘,盯著那人背影。
“應公子。”
“你不想與我再見面了嗎……”
她的聲音可憐兮兮的,像是朦朧在秋雨裡,淅淅瀝瀝的雨聲順著樹的葉脈落下,淌了一地的銀白。
他身形滯在那裡,像一棵松。
一棵挺拔的、不容任何風聲撼動的松。
少女的聲音簌簌搖曳著,向著他心神而來。
他沒有應答。
只聽身後少女聲息。
“我知錯了,應公子。從此以往,你不願再見我了嗎?”
“應公子。”
“老師。”
“……”
“應琢。”
清凌凌的一聲。
明靨直勾勾盯著他的背影。
“應琢,你對我哪怕,沒有一刻的動心嗎?”
忽然有清霜自枝條上撲落,不知誰人的眼睫輕顫,翕動下一片薄沉沉的影。
“我說的是一刻,哪怕只是一刻。”
“是之於我的動心,並非因我是你未來的妻子,並非因為我頂著明謠這個名字。”
“是動心,是私情,是男歡女愛……”
應琢倏地轉過頭。
那一雙眼裡帶著幾分薄慍,看著她,像是在看著一個十分頑劣的學生。
“明二姑娘!”
片刻,他睫羽抖了抖,任由細雨斜斜地落在肩上。
“慎言。”
應琢走得很快。
步子踩著滿地溼綿綿的秋雨,明靨抬眸望去,只見那一襲白衣被風吹得輕揚,金織緙絲衣袂亦飄動著,像一片鑲了霞光的、雪白的雲。
他走後,這場秋雨愈盛,淅淅瀝瀝地順著傘綢落了下來。
對於應琢這個近乎於無聲的答案,明靨並不難過。
甚至說,她毫不意外。
——這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實話說,此一行,自一開始明靨並未打算挑唆他與明謠退婚。
她深知,自己與應琢相識,說長不長,說短倒也沒那般之短。雖說二人先前有過曖昧之舉,可他們之間的感情更沒有深厚到此等地步。若對方依舊瞞著明謠、與她行茍且之事,或是公然退了這一樁婚事……
那他便不是應琢了。
她與應琢的感情並未值得他做到那種程度。
有些事,不能太過於急功近利。
回府的馬車便停在不遠之處,見她來,盼兒輕輕喚了聲“二小姐”。明靨提起裙腳坐上馬車,車輪壓著泥地骨碌碌轉動著,有雨線隨風飄揚進來。
打在面上,冰冰涼涼的,舒服愜意。
她閉上眼,慢慢地想。
姐姐,鄭婌君。
被人奪走一切的滋味定然不好受吧。
這才哪到哪兒呢。
不著急,她要一步一步,慢慢來。
——那應琢呢?
有時候,明靨也會在心底裡這樣問自己。
自己利用了應琢對自己感情去報復明謠,那他呢?
他甘願被自己當作利器,去刺痛明謠與鄭婌君嗎?
自己這般對他,於他而言……公平嗎?
明靨垂眸。
先前細雨朦朧,而今雨勢愈發猛烈。她知曉,自己阻擋不了這一場雨落,大雨澆灌著整座京城,湖面上湧起一片溼濛濛的霧氣。水霧迷離,覆上她那雙清冷的杏花眸,她在心底裡默唸著那個名字,那個溫潤如玉、似一捧月光般皎潔無暇的名字。
他的名字很好聽,應琢,應琢,字知玉。
凌凌風雨打馬車邊穿過,被淋溼的樹木叢林沿著車窗倒退。明靨“啪嗒”一聲闔了簾,馬車之內徹底暗沉。
她靠在微微搖晃的車壁上,閉上眼。
山雨已來,風聲滿樓。
……
明謠與應琢的婚事依舊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整個明府忙得熱火朝天,故而待她兀自回府時,也未有人會注意到她。
回到湘竹苑,她煎了藥,將母親哄睡下。
這些天母親總是睡得不太好。
天氣轉涼,床榻上也換了厚被,女人時常把自己裹在床榻之內,像是為自己纏上厚厚一層繭。也唯有在明靨於一側溫書時,林禪心會自被褥裡探出手,用手指比劃著,喚她:“瓔瓔。”
這時明靨會放下手中的書本,乖巧上前。
“阿孃。”
在母親面前,她一直都是乖巧無害的。
像一隻純善無辜的小兔子。
那日看著她提刀去恐嚇那一群家僕,便是林禪心看見了,也覺得震驚。
榻上林氏回想起來,這麼些年,雖說是瓔瓔一直在喚自己為孃親,可一直都是她這個看似單純無害的女兒,在保護自己的母親。
她這個女兒,柔軟又堅韌。
有時瓔瓔於院內讀書,她於榻上,隔著一扇窗望去。
看少女身形單薄,獨坐於樹下。
日色沐浴著,於她衣肩上打落支離破碎的影。
臥床時,林禪心有時也會恨明蕭山。
她呆呆地望著頭頂那一片小小的天,蒙著灰的顏色,四四方方的,框住了她灰濛濛的下半生。
若說明蕭山真給她留下了甚麼珍貴的東西。
那便是瓔瓔。
她恨明蕭山,卻又不能完全恨起來。
恨來恨去,不過是恨自己不夠爭氣。
林氏半支起身,明靨立馬於她身後墊了個鬆軟的枕頭。婦人靠在上面,用手語問她:
“聽聞你們學堂裡馬上要舉行大考了,瓔瓔,你課業複習得如何了?”
明靨點頭,應答道:“大致都複習妥當了。”
若是大考未能透過,則會被趕出毓秀堂。雖說明靨近日總是被旁的大小事宜所纏身,但她的學業本就不錯。
明靨在心底裡想。
她可不能離開毓秀堂。
不止是因為,這是她唯一的、能光明正大接近應琢的機會。
更是因為她喜歡讀書,上至大家名作,下至藏書閣之內的禁書……
她都讀得津津有味。
她這一生,生於宅院,困於高牆。
唯有紙上那一行行墨字,能讓她看看明府以外的天,能讓她從這四四方方的紙張之內,破壁走出去。
……
陳掌櫃仍舊杳無音信。
阿孃的藥錢沒有著落,這不得不讓她開始另尋新的法子。
直至一日,她撞見任子青。
對方依舊打扮得跟個花孔雀似的招搖過市,二人視線猝不及防地相撞,下一刻,任子青將手裡添買的東西遞給下人,轉身朝她大步走了過來。
少年裹著不薄不厚的氅,走過來時,他腰際環佩玉墜接連碰撞,叮噹直響。
明靨忍不住發笑。
任子青甫一站在她面前,便對上那一雙笑意瀲灩的嬌靨。
“笑甚麼,”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是今兒個撿著錢了,還是課業都複習好了?若是此次大考未過,你可是會被勒令退學的。”
許多學子都聞之色變呢。
說實話,他們倒也不是有多麼喜歡上學,只是這被當眾退學,著實太過於難堪。此事再傳入各家府邸中,免不了挨好一通胖揍,捱打之餘,“誰家孩子笨得被夫子退學”之事,更是會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於是乎——
一個大膽而新奇的想法,自明靨腦海中一閃而過。
叫她不禁抓住了任子青的衣袖,迫切問道:“此次大考,明理苑可否也有一門叫做詩史的課業?”
任子青點點頭。
那便是與毓秀堂所學的課業有所重合。
這就好辦了。
明靨繼續追問:“那你、還有你的那群紈絝好友,近日可否也在頭疼這大考之事?”
聽到“紈絝好友”那四個字,任子青面上明顯掠過一絲不悅,他癟了癟嘴,強忍著情緒道:“是啊,怎麼了?”
“我聽說……因為上次的處罰之事,任老爺斷了你三個月的銀錢。”
而今正是他手頭拮据之時。
明靨眯了眯眼:“喂,花孔雀,我這兒有一樁生意,要不要同我一起?”
聞言,任子青明顯一愣。
“跟你一起?”
“喲,嬌小姐還會做生意呢。”
她誠實道:“不會啊。”
任子青:?
明靨彎眸,笑得像一隻狡黠的貓兒。
“所以說,我這不是要開始學著做呢,賺了便是我們兩人二八分,即便是賠了……”
少女聳聳肩:“你我如今也算是‘白手起家’,也沒有甚麼可賠的不是?”
任子青不愧出自商賈之家,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語中的關鍵之處,他將信將疑地將腦袋探上前:“如何分成,你二我八?”
明靨搖搖頭:“不,是你二我八。”
“明靨!你奸商吧!”
任子青先前一直以為自己爹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黑心的商人,直到他遇見了明靨。
誰知,看著他痛心疾首之狀,身前少女卻不以為然。
她道:“旁的你甚麼都不必做,只需給我介紹客源便好。這對你而言,既不用費心費神,更是一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真是好一張巧嘴。
吹得天花亂墜。
任子青攏起眉心,警惕地問道:“明靨,你到底要做甚麼?”
他可是見識過明靨的膽量。
她居然能於官兵之前,面不改色地帶走那些禁書,當真是膽大包天。
見身前之人如此慎重緊張,明靨不由得“噗嗤”笑了。任子青看見,她笑起來時唇角邊有一個淺淺的梨渦。少女杏眸清澈明亮,清淺光影搖動,落入那一雙明眸中。
“放心,做的不是讓你捱打的事。”
明靨微笑道。
“還記得你送給我的那本筆記嗎?”
“記得。”
“前段時間我未去學堂,落下了些功課,多虧私下尋了夫子補習,再加之有那樣一本筆記,這課業才未曾落下。如今夫子都在休沐,許多人也請不來應琢、趙乘風那樣的名師。你說,倘若我們有一本《課業秘笈》……”
任子青登即領悟。
“你是要將筆記抄印,由我賣給其他學子。”
少女弧了弧唇:“腦子蠻靈光的嘛。任子青,你認識人多,到時候你便說這是你父親花重金為你買來的課業秘笈,其上皆是這門課業的重難點解析。若是不知從何處起復習這門課業,或是平日裡渾水摸魚者,只要將一本筆記掌握,大考便會順利透過。”
又是口若懸河,聽得一側任子青目瞪口呆。
他道:“當真?”
明靨:“騙你做甚麼。”
“我只是覺得……你吹得太於玄乎。若是有人將筆記看完仍未透過大考怎麼辦,還有你怎麼能保證這筆記無任何錯漏之處?”
她拍了拍任子青的肩膀:“放心吧。你信不信,雖說將這筆記買下,可認真將筆記看完者不足一成,至於這筆記之中的內容……”
明靨頓了頓,忽然彎眸一笑。
“你不用操心,我自有辦法。”
這話剛一說完,她便在心裡默唸著。
對不起了應琢。
我又要榨取你身上最後的價值了。
……
應琢是明理苑的夫子,此次大考,亦是由他出題。
明靨先前與他“開小灶”時,亦能從中窺看到幾分他對這門課業的重點偏向。
她掏出先前應琢為自己批改課業時所留下來的筆記。
任子青在京中人脈果然廣。
第二日下午,他便興沖沖地跑來說,只用了一上午的時間,便有七八個學子願意買下這份《課業秘笈》。
明靨坐回桌案前,欲提筆抄寫。
她素日常與筆墨紙硯打交道,抄書抄得很快,這七八份秘笈,約摸著兩天便足以抄完。她一面複習總結著課業,一面謄抄這一份重難點筆記。蘸了濃墨的筆尖方一落下,忽然聽得窗外一陣喧囂之聲。
有婢女吵鬧著,簇擁著明謠而過。
這些時日,明謠沉溺於這一廂甜如蜜的幻夢中,竟連課業也不復習了。
一堵院牆之隔,明靨依舊能聽見高牆另一端那聒噪的喧囂聲。
那群下人又開始拍明謠的馬屁了。
偏偏明謠這個蠢貨還很受用,何人將她吹捧的高高的,她便隨手給何人賞賜那些珠玉銀錢,一來二去,整個明府充斥著一道道奉承之聲,明謠走到哪兒,那群馬屁精便跟到哪兒。
如蒼蠅一般,吵得人頭疼。
明靨心中有些煩躁,擱下筆。
“大姑娘,這應二公子待您可真好。自從你們二人婚事定下,您每日身上這些珠玉首飾,也從來不見重樣的。”
“可不是呢,應二公子可是日日往咱們府裡頭送信過來呢。哎,這不正說著,應府的信便到了。”
明謠害羞抿唇,滿面紅光地接過那信件,道了聲“你們莫再起鬨了”,便迫不及待地將其拆開。
這些天,她日日朝應府那邊寄信。
如今二人都在休沐,她不能日日前去學堂,自然也不能偷偷見上應琢一面。
自從那日家宴過後,她思之如狂。
貼身婢女悄聲提議道:“大小姐,既然您思念應二公子,何不修書一封,約他出府遊玩。”
明謠猶豫:“我……直接寫信邀約嗎?”
“對呀,您寫信邀他前去泊心湖畔踏秋,或是前去詢問課業。您看您,這日日盼著倒不若見上一面,給我們大小姐都盼成望夫石了。”
聽了婢女的話,明謠鄭重落墨。
濃黑的字於雪白的信紙上氤氳開來。
應琢回信很快。
他的字如他本人一般清瘦,卻帶著遒勁的力道。
他的回覆更是簡明扼要。
——抱歉,明日有要事在身,恐不便赴約。
隔一日,明謠再度寄出邀約。
應琢的回覆依舊很快:
——明日要入宮面聖,恐不便赴約。
又再隔一日。
應琢:
——明日府中有些私事亟需處理,恐不便赴約。
……
直至今日。
被眾人簇擁著,明謠深吸一口氣,她滿懷著期待,開啟應琢所寄來的信件。
依舊是白紙黑字,依舊是遒勁的字跡。
依舊是簡明扼要的回覆。
她仿若能透過紙張看見,對方神色清淺,以平和的語氣淡聲道:
——明大娘子,在下近日公務繁忙,恐不大方便。
明謠登時洩了氣。
周遭人瞧出她情緒,趕忙上前安慰,明謠揮開眾人,命婢女前去取筆墨。
少女垂眸喪氣地趴在院內的石桌之上,待下人將筆墨遞上前,她這才挺直了身。
她重新攥握住筆。
其實她的字並不大好看,落墨時卻也清麗工整。
——無妨。
她心想著,自己的口吻切莫太過於急切,不光失了面子,更是丟了身份。
如此思量著,明謠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寫道。
——我可以……等公子哪日不忙。
不是啊。
忽然間,明謠後知後覺。
她……她怎麼隱約覺著,自己這個即將要與之成婚的新郎君,好似是在找藉口避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