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第 143 章
◎飲酒鬧騰◎
短短几年。
晏蘭澤費盡心機,從一個小小的才人步步攀爬,直到登上懿貴人的寶座。
母家晏氏也因著她獨佔聖寵在朝堂之上得以穩固。
可這與晏蘭澤想要的還相差甚遠。
於是她盯上了裕成皇后的位子。
便偷偷說服了當時從梧州調回京中任北衙羽林右軍統兵長官的大哥晏泰華從中協助。
她知道晏泰華對權力的渴望極大,也知道他不會像父親那樣重情重義。
只要有利可循,他定然不惜剷除背倚多年的皇后母家上官氏,只為走向權利巔峰。
但晏蘭澤知道,若想成事,光有個莽夫不行。
她便又盯上了那個曾被宮濯清救過,卻始終被南與歌手下人不斷打壓的苗福海。
她親手提攜了他,也讓那個懷才不遇的人徹底對自己臣服。
只晏蘭澤要的不是他臣服,而是為了透過他拿到南與歌手中攥了這麼多年的金山銀海。
也因此她不斷收用朝中奸佞之輩。
直到晏泰華經南與歌的乾兒子鍾繼鵬結識當時還任資安長史的井學林,晏蘭澤的計劃才終於得以成形。
她先是許晏泰華私自囤兵刺殺裕成皇后之父上官鶴;
再因當時才回京領功授勳的秦文樂與晏泰華的不合與他結識;
之後又支援秦文樂私自去文江探查上官鶴死因,從而獲得他信任;
再之後,晏蘭澤借苗福海對宮濯清的恩懷,並秦文樂與宮濯清的交情,同他一起擁立一個最無依靠的小皇子進入奪嫡之爭;
也因此,裕成皇后之子縷縷遭貶,直至裕成皇后鬱鬱而終;
那之後不久,晏蘭澤便成功坐上了皇后的寶座,也因此借秦文樂的勢力建立了北衙肅威軍,專供她一人調遣。
只是她勢力雖然龐大,可頭上依舊有個人壓著。
那時先帝身體每況愈下,也讓晏蘭澤知道,他多年心疾是因失了宮濯清下落。
但在那之前,晏蘭澤便派秦文樂去尋過。
可秦文樂每每報稟都似是有所隱瞞,猜測他或許知曉宮濯清下落,只因顧念兄弟情誼,並未將此事言明。
晏蘭澤便也將此事在先帝面前隱下。
想著待他龍御歸天,再讓秦星華把人帶回來也不遲。
而後那些年,她開始著手清理朝中逆臣。
尤其是曾經與宮濯清有過過節的,她要在接他回京時讓他親眼瞧見自己為他創造出的太平盛世。
那是個不能對他有任何爭議的盛世!
而後的幾年,晏蘭澤勢力越發龐大,可她從未想過動先帝一根毫毛。
直到那年中秋,先帝派出去尋找宮濯清的暗衛報說在平昌的風月場所傳出了宮濯清那首盛名卓著的祭月曲,晏蘭澤才終於又動了殺戮之心。
她等不了了。
宮濯清只比她年長十歲,一個成年男子根本不可能這麼多年獨身一人。
娶妻生子,她都無所謂。
大不了一壺鴆酒,賜死那些不該得到他恩寵的人。
但他豈能進風月之地?
將自己那一身傲岸風骨拱手送與那些世間最骯髒的汙穢?!
於是,晏蘭澤又盯上了與井學林相交甚迷的羅疇。
她知道先帝被他們這群人騙地團團轉,甚麼狗屁的長生不老丹?那不過都是些奸佞之臣加官進爵的捷徑!
想長生麼?
死而後生,也可謂長生!
於是她讓羅疇私自改動了長生不老丹的底方,從中加入了不少令身體虧虛的大寒之物。
這事被太醫署的數名侍御醫質詢過,只不過此類質詢還未成氣候,幾人就慘遭內宦刺殺。
沒過幾年,先皇駕崩。
她也如願扶持了小皇帝上位,自己坐上了至高無上的太后寶座。
只這時,再讓秦文樂將宮濯清帶回京時,身染重病的秦文樂卻說已找尋不見他下落。
晏蘭澤心下徹底亂了。
也是那時她想起平昌風月之地所現的祭月曲。
她私自出京,化作商旅,悄悄去了尋芳閣。
也是那時瞧見了能將這首祭月曲彈得出神入化的娼婦。
後來才知,這女人是井學林養的,兩人竟還育有一女。
但宮濯清的曲子不該流傳民間,晏蘭澤才又去尋了晏泰華。
晏泰華早因自己的顯赫地位飛揚浮躁,見了自己的好妹妹親臨晏府,他好一番熱情招待,竟在最後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但不論晏蘭澤如何問他宮濯清的事,他都絕不傾吐一言。
直到晏蘭澤耐心盡失,準備離府,他醉醺醺地拉著她,勸她莫要再等宮濯清,因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看上她一眼。
許是這話徹底激怒了她。
晏蘭澤冷眼看著那塊醉到不省人事的爛泥,再想到這些年他為爭權奪利的不擇手段。
他哪配帶著滿朝武將上門刁難宮濯清?!
若非當初他刻意刁難,宮濯清又哪會輕易離京?!
是以,她恨透了晏家,更恨透了這個人。
於是,她叫隨身帶著罕見毒粉的苗福海給晏泰華手裡的酒盅投了毒。
直到眼見著他毒發身亡,晏蘭澤才走出那間會客堂,下令屠殺了那日所有伺候在側的僕婢。
只讓苗福海傳出晏泰華突然病故的訊息。
晏泰華醉酒都不肯說宮濯清下落。
他該知道,只他不願說。
可這世上沒甚麼能難倒晏蘭澤的事。
從那日開始,她便將視線完全落在與晏泰華非常親近的井學林身上。
這些年,晏泰華做的事他全知曉。
但晏蘭澤不算了解這個人,是以恩威並施,成了他這些年在朝中的最大依靠。
只她千算萬算,卻沒想到井學林行事竟這般機警。
從他身上根本找不到一絲破綻,唯見的端倪還是曾經給蔡家賜婚時被井家推舉上來的小姑娘。
那是井學林與那娼婦的女兒,畫像遞來時,晏蘭澤卻如何都不覺得這姑娘與井學林有半分相似。
只知本該嫁到蔡家的不應是她,而該是井家大姑娘。
拿出來替嫁的多是不值錢。
晏蘭澤豈會不懂這個理。
但因幾年前殿試上井家考生連連出醜一事,她也查到當年會試是有個才學廣博的小姑娘在幫井全海替考。
也正是因著此事,她才終於得以從井學林嚴密的守護中尋到一條縫隙。
多年來派出去找宮濯清的人依舊尋不到任何下落,她不確定這條縫隙能不能尋到甚麼有用的線索,只知道不能打草驚蛇。
本還想借蔡家的手探一探。
卻沒想到這姑娘竟與邵府那塊鋼板走地那樣近。
鄭璟澄。
還是她給那孩子賜予的名諱,讓他伴著自己選的皇子成長,直到他陸續拿下恩科魁首,再到他一紙彈劾書毫無畏懼推倒了蔡家上下五百多人。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斬下自己養了多年的棋子。
晏蘭澤對他刮目相看。
這麼多年韜光養晦,竟不想是把如此鋒利的劍!
也是那時,晏蘭澤決定,是時候用上他了。
她下了退婚的懿旨,想看看井學林如何安置那不值錢的丫頭。
誰料,竟是棄之敝履,不聞不問。
那丫頭返回平昌這些年,晏蘭澤始終派人盯著,就藏在鍾繼鵬手下那群打手裡。
也在那時機緣巧合尋到了宮濯清於先帝末年低價售賣於民間的字畫。
風月之地的祭月曲;
平昌售賣的字畫。
晏蘭澤更懷疑當初身為資安郡守的井學林定然知曉宮濯清的下落。
但她不知這背後究竟有多錯綜複雜,才能讓宮濯清藏地如此深。
於是,她在鄭璟澄為祖母守喪結束後借井學林立功賜了井邵兩家的姻。
指名道姓要那姑娘。
同時,她也提點小皇帝建功績,便重翻了大理寺的幾樁陳年舊案。
而最複雜的尋芳閣舊案,不必她說,小皇帝也定然會留給能力最強的,邵家那塊鋼板。
這個天羅地網處處周密。
只為從四面八方深探到井府去。
她卻沒想到這不值錢的小姑娘竟是個厲害人物。
一瓶湛露飲。
為了把鄭璟澄的視線往尋芳閣引。
豈知這姑娘一箭三雕,竟獨獨將井府的僕婢踢出局。
也正因此,晏蘭澤對這姑娘來了興趣,也印證了她與井學林的關係並不好。
是以她按兵不動,只等著作壁上觀。
直到收到她求援信,給了自己合理的理由將秦星華安插到平昌與鄭璟澄共查井學林。
神不知鬼不覺。
兩塊鋼板步步緊逼,她只需幫井學林解決些並不重要的小麻煩便能獲取他全部信任,也因此輕而易舉就能讓他露出破綻。
直到這兩個年輕人合力查到兩江交匯的金庫。
就連晏蘭澤都沒想到會這麼快。
就在她等著看井學林接下來如何求助時,她見到了沈卿霄遞上來的還未完本的【曌域遊記】。
與宮濯清一模一樣的簪花小楷,沈卿霄說是那不值錢丫頭寫的!
這才讓晏蘭澤恍然那姑娘長得為何不像井學林!
再看當初那張小相,眉眼竟與宮濯清一模一樣!
也正因此,晏蘭澤徹底坐不住了。
她知道那姑娘要去樂府,才特意叫苗福海去放了宮濯清的相。
本還等著那姑娘的作為,卻不想袁婭玟突然派兵去了營廣的金庫所在。
晏蘭澤才同時布排了肅威軍的人,想加速揭露那金庫的秘密,逼井學林退無可退。
本想殺了袁婭玟那群死侍嫁禍給井學林的。
誰知被鄭璟澄碰上,才叫那群死侍僥倖逃過一劫。
好在山石順利被炸,金庫的秘密公之於眾。
但鄭璟澄受傷,所有的線索都就此中斷。
不久後,營廣的人報有群匪人上京,帶著塊碎玉要挾井學林。
苗福海趕到時,匪人被井學林滅了口。
只這事井學林隻字未提,也是那時召了桓娥,才確定那玉該是她曾經贈與宮濯清的。
晏蘭澤心下惴惴,竟是突然不敢往下查了。
直到鄭璟澄新歲初一入宮,她才聽他確認了諸多關於詹晏如身世的資訊,種種線索最終都指向那姑娘的生父是宮濯清。
她想見宮濯清,想得發狂。
還以為鄭璟澄與秦星華會帶回好訊息。
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令人悲痛欲絕的結果。
更沒想過,她此生為愛奮鬥的一切竟終究成了愛人的埋骨之地!讓深愛之人永遠為自己的野心和抱負做了陪葬品!
…
窗外風雨已然消歇,東方的天空也逐漸露出一絲耀眼的光暈。
詹晏如瞧著晏蘭澤在窗邊站了許久,聽她講了諸多爹爹曾任集賢院學士的事,卻不知晏蘭澤這一生的愛和她所做的善惡全是因著宮濯清一人。
如今她高高在上,卻一身虛無,終是作繭自縛,甚麼也沒得到。
瞧著晏蘭澤逐漸失去血色的臉,苗福海連忙對詹晏如道:“太后身子不適,恐怕要歇下了。”
詹晏如這才給晏蘭澤行了伏地的大禮。
卻聽她忽然道:“和離的事,哀家允了。”
這也就意味著,詹晏如今後無論有何錯處,皆與邵家無關。
她連忙在叩首恩謝。
“關於身份,和離之後便改姓宮吧…”
詹晏如目色一驚,懷著複雜的情緒去看她側臉。
但那張落在璀璨朝陽中的臉卻完全丟了生氣。
只那兩片霜色白唇張了又合。
“就叫,宮穗安,意為順遂平安。”
未及詹晏如再叩謝聖恩,就看晏蘭澤腦袋一暈。
單薄的身子朝窗戶的方向傾倒時撞響了高懸於窗前那兩瓣碎玉。
叮叮噹噹的聲音在殿內迴盪,晏蘭澤又夢到了自己十幾歲時。
修長的指拎著金燦燦的搖鈴,在她面前搖響。
晏蘭澤匆匆在考卷上寫下最後一個字,繼而落筆。
坐在一旁的宮濯清放下手中銅鈴,將那頁寫滿經文淺論的考卷拾起,認認真真通讀。
靜室明光將他那雙專注掃過紙面的眼照得尤為深邃,像無際的空,也像寬廣的海,足以吞噬她心裡那一點點與生俱來的惡。
“你是這麼理解慈悲的?”
被他擔憂的語氣打斷神思,晏蘭澤也將視線落到通篇筆墨上。
她堅持道:“先有惡才能棄惡,才能辨善。如先生之前所授,強者才可抱怨命運不公。”
“但強者還會抱怨不公麼?”
“不會!因為強者本就是惡人!棄了惡就會變成弱者,任人宰割!所以也就為甚麼那麼多人爭權奪利,為的就是擺脫命運!”
聞言,宮濯清怒提一口氣,卻半晌沒說出話來。
最後還是點點頭,只道:“這經文重在養心,看來你還讀地不熟…”
見他捲了考卷起身,晏蘭澤追問:“先生以為我哪裡說得不對?!”
“哪裡都不對!若如你所說,這世間焉能太平?追名逐利不是錯,但凡事皆有度,過猶不及。”
畫面徒轉。
晏蘭澤看到了十幾歲參加宮宴時,正為祭月而獻奏的宮濯清。
即便入目皆是雕欄玉柱,殿宇輝煌,但在宮濯清面前都成了失雅的背景。
他就像是從蟾宮上專程來為聖上獻曲的仙人,高情逸態,美憾凡塵。
可隨著晏蘭澤緩步朝他走近。
他背後那些浮華的璀璨逐漸化作氣霧,被越來越濃重的黑暗徹底吞噬。
一襲紫色官服的宮濯清奏完一曲,起身一揖,嚲袖飄飄,不矜不伐,轉身走向沒有邊際的黑暗。
“宮先生!”
晏蘭澤提裙去追,可不論腳下走多快,那個傲岸風骨的人都與自己保持著隔了道黑暗的距離。
“那些經論我都背熟了,先生何時能回來考問?”
宮濯清停下來,側過頭瞧她。
可瀰漫在他臉上的霧氣越來越濃,晏蘭澤看不清他是甚麼神情。
“先生食言了!你食言了!”
晏蘭澤竭力發洩著自己的憤怒與不甘,卻如何都邁不過腳下那道黑暗。
“我就知道秦文樂知道你下落!但他死活都不說!等再告訴我找不到你的時候,一切都晚了!你為甚麼不來找我?!為甚麼遇到了那麼多困難都不來找我?!”
“先帝駕崩,那是他咎由自取!與你有甚麼關係?!先生就為了要維護你心中堅信的忠與善,命都可以不要嗎?!學生以為那是先生愚鈍!!愚不可及!!!”
晏蘭澤放聲責罵,可無論她如何說,都無法驅散擋在宮濯清面前的霧氣。
“你不知道,我多想殺了那孩子!”
“但她身上流的是你的血!是天底下唯一一個還能讓我感受到你的人!你把她教成了你的樣子!為了保護別人甘願奉獻自己?!”
“愚蠢!這是天下最愚蠢的事!”
她哭地泣不成聲,上氣不接下氣,可她再也聽不到他一字安撫。
潑天的富貴與權勢又如何?
她永遠也邁不過腳下黑暗。
她失了他,徹底失了。
無力支援的心灰意冷,讓她雙腿一軟,癱跪於地。
淚如雨下。
“但我只有她了,是不是唯有她才能讓你回頭看一看,等一等!”
淚水舔舐著顫抖的唇,那是浮華盡滅的冷與悲。
“從今往後,我要一點一點教她如何提刀為惡!讓她像我一樣站到權利巔峰,親自證明給你看善與惡究竟孰對孰錯!”
溝壑對岸的人影越發模糊,她心下十萬分痛,卻也抓不住那消失的殘影。
“宮濯清!”
“我再也不會讀那些無用至極的經論!再也不會!!”
痛徹心扉的哀嚎在無邊的黑暗中游蕩,直至將那一點微乎其微的殘影震碎,徹底奪走晏蘭澤夢境裡的盼與念。
她甚麼也沒了。
除了那個娼妓所生的孩子,她終於甚麼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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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回到鄭府時,已是翌日辰時。
聽聞皇上急召眾臣進宮議事,鄭璟澄天未亮就出了門。
兩人竟是錯開了。
於是她回到房間,整理了一下自己想要帶走的東西。
同時,把她始終儲存在妝奩裡的那幾卷先前寫下的井家罪證全部燒掉了。
要說恨,她不是沒有。
先不說宮濯清的死。
光憑井學林下令庚金去殺詹秀環滅口的事,她就恨透了。
可這麼多年,若沒有井學林的遮罩,她豈能安安穩穩走到今日?又豈能陰差陽錯嫁入邵府?
所以單憑這些,她不該釜底抽薪,不該落井下石。
瞧著兇猛的火舌舔舐著那幾卷沾滿墨跡的紙,詹晏如心底的沉重忽然輕了不少。
她覺得若是爹爹尚在,憑他曠達的胸懷也定會贊同她的做法。
冥冥之中,她覺得爹爹從未離開過。
他始終在用留給自己的寶貴回憶教她如何經歷苦難,如何獨處於世。
也是這一刻,詹晏如覺得自己沒那麼孤單了。
或許,她也該尋著爹爹的足跡去看看大曌的半壁河山,去感受爹爹堅守的信念。
今日太后準允和離,不日這訊息就會公開。
想著該去邵府再見一見婆婆,她甚至未做休整就跑了一趟,才在婆婆口中得知,皇上昨晚也收到了她親筆寫下的和離書。
鄭璟澄早早進宮,也是因著這件事。
皇上要借推倒井家給他與袁婭玟賜婚了。
這完全不出詹晏如的預料,只她沒想到即便她與鄭璟澄同房的事滿朝上下皆知,袁婭玟竟依舊堅持。
她也說不清這究竟是公主的愛還是不甘。
是以她更不準備長留。
回到鄭府時,太后宮中的小內宦特意跑了趟,說是奉命將她的宮姓戶牌送了來。
瞧著木牌上剛刻下的宮穗安三個字,詹晏如心下感慨萬分,卻還是避著府上的人,把戶牌小心收藏起。
要帶走的東西不多。
所以詹晏如也難得徹底放鬆下來,安安穩穩地睡了半日。
直到晚膳後,還想著該如何跟鄭璟澄說自己書下和離書的事,卻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雜亂的勸哄聲。
她連忙出門檢視,才走到門前,就看鄭璟澄被弘州與另外幾個家僕攙扶,正搖搖晃晃朝她走了來。
“夫君這是——”
濃重的酒氣被暑夏的風推到鼻前,詹晏如震驚不已。
“——夫君飲酒了?!”
弘州滿面急切,“已叫人去拿醒酒湯!少爺從未飲過酒!少夫人可看好了他!”
詹晏如匆匆應下,忙跑下石階,攙扶他往屋裡走。
可誰知才把門掩上,他就突然折身回來,酒氣濃郁將她緊緊抱著堵在門前。
“夫人要去哪?”
他雙眼通紅,眸中失焦。
早就料到他會因和離的事阻攔自己離府。
詹晏如想了想,卻也不願改變自己做下的決定,語氣更堅定了幾分。
“去遊歷山海,像爹爹一樣。”
他輕笑,隨之噴出的酒氣濃郁。
“和沈卿霄?”
也不知他如何又扯到沈卿霄的…
只詹晏如還未反駁,就看他兩指提起了封墨跡未乾的奏摺,指間一撚,奏摺向下垂展。
“那我便將這份彈劾書遞上去,看聖命是讓他掛冠遠遊還是取他滿族性命!”
詹晏如心下一驚,移目去看他遒勁有力的字跡,只那字跡有深有淺,該是醉酒後寫下的。
但處處都可見沈卿霄的名字。
正要開口辯解,鄭璟澄卻忽然洩了力把臉埋在她肩頭,用嘴去咬她肩頭薄衣。
“還是說,為夫應該手下留情?”
聽他語無倫次,詹晏如連忙拖住他失力的身體,想將他安置在榻上。
誰想鄭璟澄醉得發了癲,他忽然借力站起,狠狠掐住她細腰,含住了那張堅持說要離開的嘴。
“請了聖命和離,是嗎?!”
他瘋狂的氣息帶著極強的怒意伴著酒氣席捲,炙熱的深吻落到她耳後,繼而不斷朝下,端方盡失。
將她完全抵在門板上,那雙炙熱的掌用力撕扯,讓他落吻舔舐的位置毫無保留。
門外有僕婢端了醒酒的湯藥,還有弘州請來的府醫,庭院之中聚了不少人,焦急議論他酒醉抓狂。
鄭璟澄卻是真的瘋了。
他似是想要所有人知道她與他是親近又甜蜜的,他恨不得告訴所有人他們夫妻二人感情甚篤,不能被拆散!
於是他不管不顧,將詹晏如試圖推拒的手臂擋開,手臂用力一託,將她高高抬起。
薄背緊貼著花格窗,將廊下透進的明光遮出了一面影,門板跟著發出“吱吱”聲響。
他牙尖撚著她細嫩皮肉,在一聲聲強有力的爭討中,同樣堅定道:“彼時我年少無知,讓你跑了一回!如今拜過天地高堂,又拜過尊宗故祖!你我生同衾,死同xue!你如何都走不掉了!”
庭院中議論聲瞬落。
所有人都彷彿驚慌失措,四處逃躲。
而鄭璟澄的滿腔情/欲/已徹底化作澎湃的浪潮,將詹晏如完完全全吞噬了。
第二日清早,鄭璟澄酒醒了。可醒來他才發現自己的一夜荒唐。
入目狼藉,四處散落著被他撕碎的布帛,還有推翻在地的碎瓷。
屋內的桌椅錦杌翻的翻,倒的倒,也讓他隱隱約約憶起昨夜究竟有多瘋狂。
他連忙擔憂地去看睡在身邊的詹晏如。
見她眉心舒展,睡地憨重香甜,心下才稍稍鬆了口氣。
但他也記不清昨夜究竟如何度過的,唯有二人身上的紅痕說明昨夜並不太平。
只他還要趕著入宮,心驚之餘還是小心在詹晏如額心吻了一口,連忙起身梳洗。
今日至關重要,若是不能說服聖上收回賜婚的御旨,他便自請辭官!
才剛過卯時,龍延殿內已站滿了文武官員。
因著昨日醉酒,鄭璟澄有些頭疼,輕輕揉了揉額角。
見他狀態不對,站在武將一列的靳升榮與邵嘉誠紛紛向他投來擔憂的目光。
便聽高坐御座上的袁天赫高聲問:“井學林的諸多罪名,各位愛卿還有何爭議?”
朝中頓時議論紛紛,畢竟這不是關乎井學林一人,牽一髮而動全身也會同時影響了太后那邊的一眾人馬。
有武將當即站出來抱拳呈稟:“此事是不是還要請示太后的意思?太后如今病重,總也不好把太后一手提拔的重臣如此處置。”
“你的意思是說,朕即便證據充足也不能治井學林的罪?因為他是太后的人?!”
“臣不敢…只是鑑於長遠考慮,以免太后藉此事發難——”
朝中依舊有不少人認同他的說法,紛紛附和。
袁天赫知道井學林不好扳倒,卻不想太后的勢力竟這般堅固。
他心下鬱結,可瞧著下面的鄭璟澄一言不發,擔心他臨陣倒戈。索性先發制人,斬斷他與井家最後一點關聯。
“還有一事,因井學林欺君罔上,邵世子與世子妃的婚事作罷——”
“——臣並未同意和離!”鄭璟澄斬斷了話頭,可如此頂撞,就連方才議論井家的聲音都弱了下來。
所有的視線,好的壞的,善的惡的全都落到了他一人身上。
可鄭璟澄毫無懼意,依舊抱拳稟答:“此乃臣的家事,如今夫人家中突遭變故,但不代表臣與夫人感情不睦!還請聖上明斷!”
御位上的袁天赫目色徹底沉下。
極靜的殿堂內,端立於堂兩側的文臣武將俱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心下實則替鄭璟澄捏了把冷汗。
無人敢於此時再說甚麼觸怒龍顏。
就在極端的對峙中,卻忽聞殿外傳來一道道尖細的聲音,正是“太后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