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第 142 章
◎欲登赤霄◎
詹晏如不敢有一點冒犯,只抬起頭緊張兮兮地看著她那雙深濃的眼。
苗福海趕忙道:“世子妃快請起。”
詹晏如這才在幾個宮婢的共同攙扶下,小心翼翼將冰涼的手放在晏蘭澤的手上。
只這一觸碰,她才發現太后的手竟比自己的還要涼。
心下正猜測太后會如何責罰,卻看晏蘭澤已收手回去,暗啞的嗓音對苗福海說:“讓世子妃進殿,換身乾衣。”
就這樣,詹晏如被一眾宮婢與內宦簇擁著進了壽康殿內靠東的偏殿更衣。
才走進明堂,就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迎了上來。
她上前福了一禮,語氣卻是熱情:“見過世子妃!”
詹晏如怔怔看了她好半晌,直到自己那件溼透的外披被她褪下,她才終於反應過來。
“桓娥?!”
桓娥溫笑著,對她點點頭。
可此番再瞧,她哪有甚麼畏懼之意,想是前陣子被苗福海招入宮,也並未被太后過度責罰。
正想問先前發生了何事,卻聽桓娥溫聲道:“世子妃好福祿,太后宮中不常備旁人的衣裳,方才讓奴婢們找了身太后自己的常服給世子妃換上。”
詹晏如更驚,視線跟著落在她身後幾個僕婢託舉的嶄新素白上,連忙推拒:“那如何使得…不如還是別換了…”
瞧她依舊那副擔驚受怕的樣子,桓娥溫笑著解釋:“世子妃不用擔心。太后慈悲,既然說了就不會刁難。”
她手腳麻利,又給她換了裡衣,“晌午邵世子來過,還以為今日世子妃不會覲見了。太后服了安神的藥,睡到方才才醒。”
所以,她是想說太后並未有嗔責之意?
詹晏如只覺得一頭霧水,只桓娥點到為止,再不多言,直到為她換上了太后那件輕盈的素袍。
安靜的泰康殿內又有清澈的琴音流淌,依舊是那首祭月曲。
換好衣裳,詹晏如披散著頭髮晾乾,未待束起就被重喚入正殿。
哪有這樣子覲見的…
她越走心下越是惶恐不安…
只苗福海催著,她也不能耽擱。
行至正殿時,卻發現晏蘭澤與她裝扮相似,此時正被宮婢喂著吃羹湯,倒沒有第一次見到的那股氣焰。
聽聞腳步聲,晏蘭澤掀眼瞧過來,面無表情指著處離自己很近的座位道:“坐吧,陪哀家吃一些。”
詹晏如不敢反駁,言聽計從,在她身邊規規矩矩坐下。
同時身後的兩個宮婢就已上前來為她佈菜,行為舉止比心下惶惶的詹晏如更為小心。
晏蘭澤隻字不語,只用長長的甲套輕觸了幾盞面前的餐碟。
詹晏如就瞧著宮婢將那些東西全堆到自己面前。
這意思,彷彿是罰她吃盡…
詹晏如哪敢忤逆,即便毫無胃口,卻還是強迫著自己吃了一盅參湯,一盅羹露,還有七八味菜和三種精緻的點心。
直到撐得不能再撐。
她悄悄打了個飽嗝,咬著嘴唇又舀起勺濃濃的羹露,才忽然又被宮婢們扯走了她手下的碟碗。
勺子蹲在半空,卻發現晏蘭澤正不動聲色地瞧著她。
這讓詹晏如更加惶恐。
她連忙落了調羹,提起裙襬,起身下跪。
“太后交給臣妾的事,臣妾無能沒做好。自知不該請求太后寬容,但臣妾不想連累夫家,所有罪責甘願一人承擔。”
央求之音打破殿內的平靜,宮婢們陸續將餐碗撤下。
晏蘭澤從她瘦地脫了像的臉上收回視線,拿起長柄金勺在苗福海剛倒下的果茶裡攪了攪。
“一人承擔?如何一人承擔?”
“臣妾並非井大人所出,不該欺君罔上,攀附顯貴。如今獲悉身世,著實辜負了太后的寬厚仁愛,自是不能再讓太后從中為難。”
“所以臣妾自請和離,願揹負所有指摘與罪責,只希望不要連累夫家,還請太后恩准。”
她邊說邊完全伏低,額頭觸地。
晏蘭澤輕笑一聲,“恐怕所有的罪責加在一起,你一百個腦袋都是不夠的!”
詹晏如抿抿唇,“卻是臣妾能給太后的全部。”
“全部?”晏蘭澤手上的動作停下,深濃目色又落回她身上。
只她似是並不想刁難,竟是親自將詹晏如扶起。
“今日哀家找你來不是為了下罪,只想與你說說話。”
看著她並無笑意的臉,詹晏如坐回原處時也依舊不敢鬆懈半分。
晏蘭澤又攪了攪手中的果茶,語氣放鬆了些。
“你與我彷彿有不少相似處。”
我?
詹晏如謹慎極了,只道:“臣妾豈敢與太后共論…”
晏蘭澤也不理她如何想的,只繼續道。
“要知道,我也曾是個卑微低下的庶女。能一步一步走至今日,可並非依靠宮大人教授的那些仁善道義!”
詹晏如不敢吱聲。
“鍾繼鵬現如今扣押在皇牢。”晏蘭澤悠悠啜了口果茶,“哀家給你個為父報仇的機會。”
聞言,詹晏如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張毫無生氣的蒼白側臉。
她不懂今日太后召她進宮究竟是為何?
鍾繼鵬背倚井家,早年又是南與歌的養子。
不論是誰,最終背倚的都該是晏家,是太后。
但從方才在殿外,太后向她伸出手的一刻。
彷彿就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那些人早已成為幾枚棄子。
只詹晏如不敢掉以輕心。
她的確想手刃了鍾繼鵬,為丘婆的慘死,亦為阿爹阿孃這一世遭遇。
但代價呢?
“太后想從臣妾身上得到甚麼?”
這話才問出,晏蘭澤就笑了。
那笑容蒼白,卻並未含帶一點追討意味。
不多時,苗福海便叫工人捧了一摞厚重的經文來,平攤著放置在詹晏如面前。
“有勞世子妃,給哀家讀讀經文吧。”
詹晏如心下惶惶,卻仍舊不明所以。
瞧著晏蘭澤已緩緩闔目,詹晏如不敢耽誤,從第一頁開始流暢通讀。
這經書的每一個字,晏蘭澤早已記得滾瓜爛熟。
但她從未想過,他不會再回來聽她誦讀。
晏蘭澤也曾是個卑微底下的高門庶女。
母親雖為南郡一個著名商會會長的長女,卻因著祖父家財力衰敗,逐漸淪落為府上最受排擠的妾室。
她自出生起就比旁的兄弟姐妹低了不只一頭。逢年過節,其他宅院忙著點數厚禮時,她與母親卻要忍受著家中僕婢的冷眼,親自為主母縫衣做褥!
她自小沒得到多少善意,自然也就不是個為善之人。
她早早恨透了晏家,直到母親病逝前,求父親念及舊情送她進學堂讀書,她才僥倖得到個與姐姐們共同進集賢院的機會。
只她向來不與人結交。
彷彿也早看到了那一張張浮華笑臉背後的虛情假意。
她聽得更多的不是甚麼奉承巴結,而是京中閨女們對她身份的議論與指摘。這其中還包括晏府的幾位姐姐。
後來,那時的中書令千金,今日貴為榮太妃的姚氏,因著晏家對宮濯清的排斥便開始在集賢院大肆拉幫結派,排擠晏家,而她這個卑微且孤僻的庶女便率先成了幾位姐姐的擋箭牌。
也因此讓晏蘭澤躲避非議時尋到一處在集賢院水榭下的陰暗洞口藏身。
白日,姐姐們要照例去學堂內遭受排擠。
她便躲在洞裡撈魚,再殺魚,心下十分暢快。
直到有一日,她不知姐姐們提前散了學,依舊在洞口內大肆殺伐,卻沒注意水榭來人。
“我還以為這藏了群野貓。”
清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晏蘭澤抬頭時,就看到一張容貌端正的臉正從水榭的雕欄處探出半個身子。
“宮先生!”
晏蘭澤嚇了一跳,手掌力道鬆開的同時,掌中正要被摔到地上的魚立刻衝回她腳邊深湖,僥倖存活。
宮濯清藉著月光勉強照亮的位置,視線粗略掃過少女腳邊的斑斑血痕。
“這些魚如何惹了你?值得你夜不歸宿,躲在這大肆撻伐?”
晏蘭澤緊張兮兮地牽著兩隻手,心虛地低下頭。
“還不上來?”
宮濯清邊說邊朝她伸出手。
晏蘭澤這才藉著他的力氣爬上去,腳上和裙邊滿是泥汙和血腥。
宮濯清對她這樣子頗為無奈,搖搖頭。
“才來幾日?這些日學堂上畫卯都未見你人影,有甚麼事讓你書都不念了?”
晏蘭澤卻厲聲道:“我不明白為何要有嫡庶之分!難不成人生下來就不能平等?!就得因為出身被人始終詬病?!”
宮濯清將手上的一摞書放在美人靠上,自己坐下來。
“因為這事啊?那你說說為何這池中的魚生下來就要淪落為被你迫害的命運?你尚且能說出自己的不甘和怨憤,魚呢?怎麼辦?”
“宮先生這般比喻不妥!魚豈能與人同論?!”
宮濯清點頭,“但不論是人還是魚皆以蟲論,魚乃鱗蟲、人乃倮蟲,世間萬物全在五蟲之內,三等名色令論。”
“如今晏家小姐能不教而分出高低,為何還要怪出身和命運不公?”
“若如先生所說,那為何人要捕魚食獸?!”
“弱肉強食罷了。”
“好!那我能把魚捕上來,就說明我有資格對他們為所欲為!”
“若如此說,魚便不能有怨言。”
“先生何意?”
“弱者何以抱怨命運不公?”
…
晏蘭澤被他一句話噎的沒話說,原本的理直氣壯也弱了幾分。
宮濯清溫笑一聲,又道:“池魚尚需分強弱,大魚吃小魚的道理,孩提皆知。”
“生來不公的事日日都有,即便仙聖都無力抗衡,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做好。至少我知道若你不打算去戰場殺敵,那今日虐殺這些無辜池魚就是無用之舉,就是殘害自己。”
晏蘭澤被他說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宮濯清起身,站在她面前令她腦袋都不敢抬起。
“小小年紀殺戮心如此之重,若實在忍不住來殺魚就到靜堂抄經吧,或許能去去心中雜念。”
他說完,拿了書就要走。
可才走出兩步,沒聽見身後動靜,便又回頭瞧她。
“還是不甘心?”
晏蘭澤咬著唇角,一副慍態:“我不想回晏府!”
小心翼翼看了眼宮濯清的表情,“反正也無人會尋我…”
宮濯清從不教唆學生做不合規制的事。
所以只輕嘆一聲,重新提步。
對他來講,裝作不知就已是極限。
這些日集賢院一眾貴女鬧出的事他也不是不知曉。
見他要走,晏蘭澤連忙追了一步:“先生不管我嗎?”
聞言,宮濯清又停下來,“我請人到晏府通報來接你。”
“不可!”晏蘭澤追到他身後停穩,“父親知道會打我還會罰我禁足!宮先生方才不是說靜室抄經嗎?!可否留我去抄經?!”
聞言,宮濯清抬頭去看高升的月,“不行”二字才要脫口。
晏蘭澤:“否則我就躲起來!風餐露宿也好過被先生抓走!”
瞧著她一臉堅決,宮濯清也知道她該是在府上過得艱難,出於同情,他還是應了。
“藏在靜室不合規制,若有人巡視,記得躲一躲。”
從那日開始,宮濯清傍晚都會去靜室為晏蘭澤單獨補上白日所授,也因此戒了她慣於殺戮的癖好。
卻不知日復一日的相處,晏蘭澤對他的依賴與迷戀越發強烈,直到聽父親說大哥晏泰華與當時貴為皇后的上官家走動密切。
為了擴大皇后在宮中勢力,晏府女眷也要進攻參加選秀。
但這所謂的晏府女眷並無其他幾個姐姐,而是隻有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庶女。
只因她的身份卑微,送進朝中那些擔任要職的重要門楣也難以出頭,索性就只能借美貌送去年過半百的老皇帝身邊,興許還能發揮些作用。
也是那時,她深陷內宮,再見不到宮濯清。
日日夜夜的思念誘起她瘋狂的殺戮欲,所以才鋌而走險,給當時與她交好的一個貴人居的才人下了種罕見的毒。
那毒是晏泰華從邊疆尋來的,所以光是太醫署認得那毒的人都寥寥無幾,要想化解就必然要請醫術了得的宮濯清去。
如她所期,宮濯清的確去了。
可幾旬未見,他表現出的冷漠與疏離徹底紮了晏蘭澤的心。
只她以為是宮濯清在意禮數,刻意與她保持距離。
但那之後不久,宮中便傳來宮濯清掛冠歸隱的訊息。
這也讓晏蘭澤徹底陷入絕望。
宮濯清離京那日,送他的人寥寥無幾。
但晏蘭澤還是給內宦們塞了許多銀子,冒死偷跑出宮,去見了那個令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至今仍記得,城門外宮濯清見到她那一刻眼中流露出的震驚和猶豫。
他又恢復了在靜室授她課業時的嚴厲,只問:“你為何在此?!”
晏蘭澤卻含著笑,瞧著他的眸子裡溢著說不出的歡喜。
“我想來送送宮先生。”
宮濯清斂眸,似是心有顧慮。
“宮先生!你何時能再回來?!”
宮濯清沉默著,卻在馭夫催他離開時,匆忙道:“等你把那幾本經論背熟吧。”
“背熟了,宮先生就能回來?”
宮濯清猶豫著點頭,“屆時,我也想再看看你對殺戮與仁慈有了甚麼不一樣的見解。”
他忽然這麼說,卻讓晏蘭澤覺得這話裡彷彿透著種質疑。
那是對貴人居內有人下毒一事的懷疑。
晏蘭澤心下稍做鎮定,卻還是將她從晏泰華手裡取來的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佩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晏家應該賠給你的。還請宮先生收下來。”
宮濯清推拒,“我確實不該得。”
可晏蘭澤又朝他逼近一步:“請宮先生收下來!就算是我做學生所能表達的一點感恩!”
宮濯清依舊退避。
“快回去吧,別給自己惹了禍。”
但晏蘭澤並沒放棄,她當即上前幾步拉起他的手,將玉佩塞了進去。
“宮先生若不收下,我餘生難安!這玉只此一枚,若宮先生往後遇到任何麻煩,我見玉如見人,定然全力相助!”
身後的馭夫又催了幾聲,宮濯清謹慎朝四處環顧,似是怕她的堅持害了她,便將玉收了。
目送他離開,直到馬車消失在漫天風沙中,晏蘭澤忽然覺得自己很渺小。
她早就聽晏泰華說皇上派了北衙的人在暗中跟著宮濯清,只有那樣滔天權勢的人才有能力隨時隨刻知悉他的一切。
也正是那一刻,晏蘭澤很想做個權勢滔天的女人。
唯有那樣,她才能用至高無上的權利將宮濯清招攬回自己身邊,永遠將他囚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