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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141 ? 第 141 章

2026-04-04 作者:秋庚白

141 第 141 章

◎獨自承擔◎

從初春到仲夏,不知經歷了多少漫長晝夜。

詹晏如把自己關在鄭府的寢房內,一遍又一遍責備著自己的疏忽。

她始終害怕阿孃想不開,早就將廂舍內所有可能危及性命的東西都撤走,卻不想阿孃死意堅決,竟在喝下她親手喂的安神湯藥後,假裝入睡,趁她剛出門就用衣服做了白綾…

鄭璟澄衝進去把人放下時,阿孃已斷氣多時。

她甚至都沒等到自己與井學林徹底脫離關係的那日…

為何呢?

那就意味著連死都不能與爹爹葬在一處。

詹晏如想不通,如何都想不通。

那日她與阿孃說了想在風波結束後帶她去偲丘,那時阿孃拉著她的手,臉上所表現出的嚮往讓她覺得阿孃真的心動。

可她如何能下這樣的狠心,讓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再無家可歸的孤兒…

詹晏如痛徹心扉。

不論醒著還是夢著,只覺胸口有扇刀輪不斷從心尖滾過。

鄭璟澄輕輕走進,依舊端著一盤冒著熱氣的羹露茶點,置於側几上時又撤走放涼的一盤。

瞧著詹晏如依舊把自己抱作一團坐在床角的陰暗處,他於床邊坐下,想要開口安慰。

但此時此刻,即便他是個辯才無礙的人,也終於變得詞窮,竟是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安撫。

看著幾旬之間瘦得不成樣子的詹晏如,他還是端起那碗熱羹,用勺子攪了攪熱氣。

“夫人吃一些?”鄭璟澄語氣同樣沉重,猶豫道,“岳母將你託付於我,如今算是為夫失職,沒將夫人照顧好。”

詹晏如吸溜著鼻子,視線依舊空洞無光。

鄭璟澄舀了勺湯羹送到她嘴邊,可看她根本沒有要吃東西的慾望,又將手撤回,將調羹落回碗中。

屋內靜極了。

除卻詹晏如輕輕淺淺的呼吸,就是宛若滴血的漏刻水滴聲。

鄭璟澄起身,將漏刻移去外室,才又折返回來,坐地離她更近了些。

“夫人有沒有想過,岳母這麼做或許才是解脫?”

鄭璟澄知道在她哀慟時說這樣的話實在不妥。只他沒有好辦法,更不能看著她就此頹喪下去。

“這麼多年,岳母受盡了詬病與折辱,她該如何面對自己往後的人生?或許,她的信念和生命早在那把刀刺進愛人胸口時就結束了。而後的日子,她是流著血走過的,直到終於等來真相大白那一日…”

鄭璟澄照顧著詹晏如的情緒,說得小心翼翼。

“不論是岳父還是岳母,誰都不願看到夫人如此。宮濯清譽滿天下,被他用生命託舉起來的人,不該讓自己迷失在悲痛裡。”

將她臉上的碎髮撥開了些,他語氣更添溫柔:“我已請旨在禮部西側為岳父造祠,遺骨也將葬入帝陵外,毗鄰先帝陵寢。”

“那我阿孃呢?”

終於等來詹晏如寶貴的幾分字,這是幾旬來她唯一傾吐出的話。

這隻問題不好答。

鄭璟澄想了想,卻還是如實相告。

“大理寺雖已判岳母與井學林義絕並特赦良籍,但平民不能入皇陵,且無紙契可證岳母與岳父的關係,所以我只能先將岳母葬入皇陵以南的貴族陵墓。”

他頓聲,“那也是能與岳父離得最近的位置。”

聞言,詹晏如腫脹的眼裡又落下兩道淚。

“沒有紙契證明阿孃與爹爹的關係,也就是沒有紙契證明我與爹爹的關係。我就還是與井家脫不了干係。”

“這件事我已經在解決了,只不過還需要些時日。井學林如今被囚禁井府,還在等太后召見。”

詹晏如這才將視線挪向鄭璟澄。

因為這幾旬,她即便不出屋也聽到宮裡反覆來人,多次召世子妃覲見。

知道她擔心的是這件事,鄭璟澄溫聲安慰:“有我在,夫人不必擔憂旁的事。”

誰知話音才落,就傳來輕微叩門聲。

鄭璟澄似是有所忌憚,他沒再多留,立刻起身去迎門。

可即便門外的弘州壓著聲音,詹晏如也聽到了外面幾個尖細嗓音的交談聲,想是宮裡又來人了。

“世子,這都第五次了…再不帶世子妃覲見,先不說奴才這腦袋能不能保住,弄不好還得讓北衙羽林來府上抓人…”

鄭璟澄:“即便皇家也不能無故抓人,更何況我說了是夫人身體有恙。太后大病初癒,我也怕過了病氣給太后。”

“但太后說,不管活人死人,抬進宮也得把人帶去!”內宦一臉為難,“世子,您也該聽說了太后最近的脾氣…上旬因著內宦撒了一滴水,就處死了十來個人…”

幾番猶豫,鄭璟澄將門徹底掩上。

“走吧,我再隨你入宮。”

隨著幾人腳步聲越來越遠,詹晏如終於挪了挪已經麻木的腿。

她知道這段時日鄭璟澄始終在幫她抵擋外面的壓力,但她總也不能這樣一直藏著,躲著。

悲情難覆,那也只是對她自己,對旁的人來講,她如今還是世子妃,佔著這個位置也就意味著一個小小的過失便可能害了身邊關心自己的人。

先是井家假造身份欺君罔上,再是後面五次的抗旨不尊。

若有心人想加害,她死一百次都足以了。

豈能再讓鄭璟澄為她擔下這樣的罪名…

於是,她搖搖晃晃下了床。

幾旬沒怎麼動,腿上完全失了力氣,但她還是扶著床幾,桌子,書閣…直到一步步挪去窗旁,撥開遮擋陽光的紗簾,繼而推開了窗。

記憶仍停留在阿孃逝去的蕭瑟冬末,對撲面而來的滿園芬芳,蝶舞蜂飛毫無準備。

炙熱的驕陽突然照到她蒼白的臉上,才讓她彷彿如夢初醒,呼吸都停了一瞬。

因著她的舉動,窗外逐漸喧騰起來,到處都是跑動的人影,穿梭在佔據全部視線那片鮮紅似血的芍藥花海中。

微風拂過,花浪翻湧,讓石子路圍住的幾隻昂首挺拔的紅粉色花團在花海里起起伏伏。

爹爹曾說阿孃尋到的花種罕有,於是他跑了很多地方才尋了更多的來。

他將它們種滿了山腰小院的整座山頭,讓自己的愛意完全包圍住那棵棗樹,他要的是天地見證。

如今,那漫山遍野的豔麗紅粉也該與自己看到的這幾朵長成一樣高了。

那是阿孃最喜歡的地方。

因為處處都是爹爹的影子。

但阿孃許久許久都沒能回去了。

鄭璟澄說得對。

也許阿孃再受不住京城的寒冷,才選擇用這樣的方式去追尋爹爹的蹤跡。

她心下一定是著急的,怕再晚一刻,爹爹都不再等了。

所以她才會做下這樣的決定,撒手人寰。

詹晏如扶著塌邊坐下來,榻几上的那個已然不再新的香囊依舊擺在幾旬前從井府帶回時的位置。

她輕輕斂起,放在鼻前輕嗅,那上面還依稀能聞到阿孃身上樸素的皂角味。

眼角再次溼潤,她卻不想再沉淪於悲慟,終於拆開了那隻阿孃留下的香囊。

香囊上綁著根細細的線繩,開啟來才發現裡面的乾草中夾著一張折地很小的紙,除此外還有兩縷用紅繩纏繞的結髮。

那是唯一一份兩人相愛過的證據。

小心將結髮攤平於手邊,詹晏如展開了那張紙,才發現是張大曌的地圖。

上面一半的位置都被硃筆圈了下來,而紙角幾行小字娟秀規整,是爹爹的字跡。

是啊。

爹爹曾走過大曌半壁,卻甘心凝固了自己的六年光陰陪伴在她與阿孃身邊。

他不會希望她就這樣蹉跎下去,甚至放棄前路光明。

詹晏如捏著那張紙,卻彷彿看到阿孃歡喜地追上爹爹腳步,與他攜手走進遠處的朦朧煙雨中。

鄭璟澄說得對。

阿孃解脫了,徹底解脫了。

於是,她再次忍受了刀輪碾過胸口的痛處後,開口喚了僕婢。

“來,為我梳洗,我要進宮。”

^

馬車抵達宮門時,晌午已過。

宮門處的內宦去泰康殿報過沒多久,就把見過沒幾面的苗福海等了來。

詹晏如學著新婚時初次覲見的規矩,跟在他身邊緩步穿行於規整的紅牆金瓦間。

“世子妃身子好了?”苗福海含著不達心底的笑意瞅著她,“方才剛把邵世子送走,說世子妃病得重呢。”

“確實如夫君所說,怕過了病氣給太后。但今日聽聞太后再次傳見,我畢竟能下地了,豈敢再耽誤…”

“世子妃多保重啊,這短短几旬瘦地脫相了。”苗福海收回視線,繼續看向遠處,“若不明事由,還以為是邵府苛待了你呢。”

詹晏如小心辨聽,擔心太后想借自己沒保住井家的事針對邵府,連忙道:“邵府和夫君待我都很好。是臣妾沒有辦好太后的事。”

苗福海乾澀地笑了兩聲,卻沒再說任何,腳下加快了些。

直到繞過泰康宮外的層層羽林,詹晏如才發現這次來,偌大的宮殿內外都增強了不少防守。

也不知為何這般布排,但心下想著或許是與目下已向皇上傾斜的朝局有關。

也不知今日能否倖免於難。

只詹晏如如今對生死看得也沒那麼重了,唯盼著自己別牽連了邵家上下。

跟著苗福海走至大殿外的寬闊月臺,苗福海讓她在這等候覲見。

詹晏如便按照禮數規制,在門前一塊被磨地光滑的青磚上跪了下來。

卻不曾想,這一跪竟是從日上三竿直接跪到了月華初升。

天邊的晚霞如血一樣紅,頭頂漸沉的天色逐漸湧上厚厚的雲,濃雲翻湧,不多時就遮住了月光。

詹晏如抬頭看了看暗沉的天色,風起時,宮外那層層羽林也剛好傳來換崗的重靴聲。

整齊劃一的聲音仿若天雷,這半日來出現過兩次。

可偌大的泰康殿依舊大門緊閉,其中明光閃爍,卻不見人影。

久未下地的人跪了這大半日已然將近昏闕,微風打在身上,都能叫她搖搖晃晃找不到支點。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疾風驟雨忽至,終於將她單薄的身子吹地倒向一側,也因此讓傾盆大雨毫不留情地將厚重的命婦官服完全澆透。

不似常服輕薄,即便沾了水也感受不到重量。

這身綾羅的官服本就厚重,澆透水後就像衣襬上栓了無數巨石,壓地詹晏如更加喘不上氣。

但這一個下午的等待,也讓她心中篤定太后定是因著井家的事而徹底動怒,甚至在考慮如何賜罰。

不想連累邵家,她就至少要保證自己今日在泰康殿的行止不出任何紕漏,也唯有此才可能借禮德教化換來些周旋的機會,讓這些本就該她獨自一人承擔的罪責徹底與邵家分割。

於是詹晏如咬牙忍受著腿腳麻痛與呼吸沉重,又重新在冷雨中跪立起。

頭頂雷聲滾滾,急雨在臉上不斷拍打。

她感受不到這是否也是天公的憤怒,只覺得臉上的痛仿若嚴刑下的掌摑。

雨水徹底打溼雙眼,就連意識都已變得不清晰。

她閉上眼感受著靈魂的支離破碎,卻忽在這一刻聽到了殿內極輕極緩的古琴聲。

熟悉的曲樂悠悠傳響。

她一時竟分不清這是夢是醒,更不知自己的靈魂回到了哪一年的中秋,竟又能聽到爹爹親奏那首祭月曲。

琴音越來越響,甚至一度超越了雷聲轟鳴。

可就在她以為陷入夢境時,砸到頭頂的急雨忽然停了,只剩下烈風吹透她被浸溼的身子。

她冷地打了個寒顫,也因此緩緩睜眼。

只未及擺脫眼前朦朧,就被已然站定在面前的女人徹底驚醒。

這是詹晏如第二次見到晏蘭澤。

但她此時的憔悴和臉上所現的病態與初次相見的盛氣凌人判若兩人。

她今日並未穿著太后那件高貴的明黃色百鳥朝鳳袍,而是披著發,只著了件單薄的素色白衣。

急促的閃電照亮萬物時,詹晏如才發現她甚至未施粉黛,繃直的雙唇一點血色也無。

“臣妾——”詹晏如冷地發顫,趕忙伏低:“臣妾,給太后問安——”

晏蘭澤依舊未動,只站在離她兩步的位置,用一種難以形容的悲涼與猶豫緊緊盯著她。

直到這瓢潑大雨都變成綿綿細雨,殿內飄出的曲音也已結束。

晏蘭澤才終於忍不住輕咳幾聲,竟是彎身,朝詹晏如伸出了手。

【作者有話說】

還有幾章就完結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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