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第 140 章
◎何其有幸◎
旭日初昇。
一抹金燦燦的暖光照進高高的宮牆,宮女採露的清脆鈴音悄悄傳入壽康殿的粉牆金瓦中。
一夜燈火長明。
半夜從大理寺趕回的幾個內宦將詹秀環的證詞完完整整報給了閉目靠在髹金雕鳳椅上的晏蘭澤。
隨著最後一人的話音落下,空蕩冷清的大殿內終於陷入死一樣的沉寂。
站在晏蘭澤身邊的苗福海雖一副低眉順目,可臉上所現哀痛卻是十分厚重。
他幾次小心翼翼觀察晏蘭澤的表情,直到這種極度異常的靜默持續了一個時辰,確認晏蘭澤不會有話再問,他才朝那幾個內宦使了眼色,將人屏退。
日頭逐漸高升。
往日這個時辰,太后定是要飲美容養顏的甘蘭露的,這個習慣從她坐上貴妃的寶座一直延續至今,將近三十年,一日未斷。
可今日不知怎得了,壽康殿的大門緊閉,晏蘭澤早膳未進,更別提溫了四五次的甘蘭露了。
原本被召見的幾名大臣在殿外等了一個上午,也因此陷入極度迷茫的議論中。
直到過了晌午,看著一道道送至門前的精緻午膳又原封不動退了回去,終於有人耐不住性子,跑去門前大聲高呼關懷太后鳳體。
誰知這渾厚的聲音才傳開,壽康殿沉重的大門就被拉開。
苗福海從內倉惶跑出,伴著他急切的尖細聲音:“快!去太醫署尋御醫!太后嘔血了!”
不多時,偌大的泰康殿湧來了太醫署的一半御醫,原本的沉寂徹底陷入無止境的混亂。
到處都有臣公議論井府與晏府岌岌可危的事。
松經年得以將太后昏迷不醒的訊息報到袁天赫那已是三日後,這期間泰康殿內內外外被重兵把守,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更進不去。
就在所有人都把視線落在泰康殿時,宮外的秦星華卻突然帶著肅威軍把井府包圍了,理由是井學林貼身近侍庚金涉嫌謀害詹氏,家奴犯罪,罪坐家主,井府上下都要接受京兆府急審。
為了避嫌,鄭璟澄並未參與,但井府上下涉及兩位官員,所以皇上特意派了都察院的另外幾名御史一同協理。
大理寺的東側場院外,鄭璟澄又給住在廂舍的詹晏如送了弘州剛從鄭府取來的湯食補品,都是她愛吃的,還有她讓小廝去買給阿孃的。
一連幾日,詹晏如已瘦了三圈,因為自堂審那日之後,詹秀環的狀態始終不好,整日神思恍惚。
才哄了詹秀環睡下,詹晏如這才躡手躡腳掩門出來,也一頭扎進這幾日忙前忙後的鄭璟澄懷裡。
幾日都未睡過一頓好覺,她此時憊極了。
可眼下她根本不敢睡,因為井府正被都察院徹查,阿孃還並未脫離與井家的關係。
但鄭璟澄的懷裡很軟,很暖,被他緊緊抱著能獲取短暫的怡然。
她喜歡他身上的甘松香,提神的香粉此刻卻成了安眠的藥劑,讓她心安到站著都能睡著。
鄭璟澄心疼壞了,將她裹緊在自己的厚氅裡。本想勸她回去休整,卻也知道這根本是徒勞。
詹秀環是重犯,如今離不開大理寺。沒帶鐐銬住在證人住的廂舍就已是大理寺上上下下看鄭璟澄薄面的格外開恩。
所以他知道詹晏如不可能走,除非一切塵埃落定。
為了避嫌,宮濯清的案子不能再由鄭璟澄負責,而是全權交由了秦星華與大理寺卿周穆。
這些日,鄭璟澄陪詹晏如前前後後找了這兩人很多趟,也因此得到了很好的訊息——待秦星華審問過井府的主僕,便可借庚金謀害詹秀環一事,按照【大曌律】中的義絕之制,由三司判定詹秀環義絕而去,從此脫離井家。
“咚——咚——咚——”
更鼓聲忽然敲響,雄渾的鼓音像滾滾天雷,還是讓睡得尚淺的詹晏如身子一抖。
她即便被鄭璟澄捂住耳朵卻還是醒了,像只毫不饜足的小獸,又把臉往鄭璟澄懷裡鑽了鑽。
“要不去我公舍歇一會?”鄭璟澄輕聲問,“我在這守著?”
可詹晏如卻搖搖頭,聲音還帶著未完全甦醒的囔囔鼻音。
“我不放心。”
“至少是個好的開端,岳母不至於再受井府牽連。”鄭璟澄溫聲安慰,“至於其他罪名,也不是沒辦法削減。”
詹晏如沒吭聲,只把腦袋仰起來看著他,滿目含情。
“弘州後來告訴我,是夫君把阿孃救下的。”
“是岳母苦盡甘來,命不該絕。”
詹晏如笑起,墊腳在他唇上深深印下一吻,“謝謝夫君。”
“我要謝謝岳父岳母才對。”
提及父親母親的所作所為,詹晏如的心卻再次揪緊,那恐怕是一生都不會癒合的傷口了。
“我曾以為自己是最不幸的,可回頭再看,我何其有幸,能有這麼多人用生命愛著我。”
她眼裡又迷了淚水,重新紮進那個始終溫熱且安全的懷抱。
“書齋這段時日賺了些銀子,加之我嫁進邵府每月所得的月奉,補上出嫁後井大人給的嫁妝應是不難。”
“夫人倒不必因此煩憂,這些我可以替你補上。”
但她搖頭。
“我本就不是井家人,不想再用井平寧這個身份,自然也想與井家劃分清晰,哪能讓你——”
鄭璟澄眉心登時一緊,心下忐忑。
“——這幾日我已去禮部問過喬大人,夫人的身份雖然麻煩了些,但待宮大人的案子結束,重走儀程也不是不可。皇上和太后那,我去說!”
聽他語氣中的急迫,詹晏如笑笑。
“夫君該知道,我不能拋下阿孃。”
“我知道,我知道。此前說在北洋湖邊置宅子不是假的…若是岳母嫌入冬寒潮,我就再選旁的地方,終歸不會虧待了岳母。”
可詹晏如知道阿孃不想留在京中。
這裡到處都能聽到宮濯清的故事,也到處都有人知道她曾是井學林從娼門帶回的妾。這樣的汙點只會讓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反覆在痛苦中掙扎。
所以詹晏如還是想帶阿孃離開,去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去個可以徹底忘掉沉重的地方,去那個四季如夏,處處陽光的偲丘。
但她知道鄭璟澄不會同意她離開。
所以,她還是不打算告訴他了。
“夫君近來辛勞,這事便等到之後再說吧。”
她這麼說反倒讓鄭璟澄心下不安更甚。
不論是禮部的儀程還是皇上太后那的遊說,對他們目下的境遇來講都是難上加難。
但他以為前路再難,至少兩人是同心的。
如今來看,詹晏如卻彷彿還有別的心思。
他最怕的不是禮儀規制的束縛,而是她不願。
也唯有那是無法扭轉的,即便他如何努力。
久違的親近很難得,卻還是被匆匆趕來的秦星華破壞了。他雖已在遠處等了半晌,卻還是輕咳了幾聲打斷二人溫存。
“別膩味了吧——”
老遠傳來的聲音讓詹晏如礙著禮數,匆匆脫離鄭璟澄的暖懷。
鄭璟澄又恢復以往肅然,只問:“井府上下審完了?”
“完了。”秦星華走近前,對詹晏如微微頷首。
這些日再見詹氏,他倒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冷著臉,反而柔和了幾分。
只這柔和在鄭璟澄眼裡就是非常的不得體,他當即往詹晏如身前挪了半步,擋住秦星華視線。
這人可真是…
秦星華一收柔和,撇了撇嘴繼續道:“井學林聽說證人全部交代了,這些日也沒再吵嚷著要見太后。”
鄭璟澄點頭,“庚金呢?”
“受不住酷刑也招了,與證人所說無異。”
“還交代了當年井學林授意罷免太倉署諸多官員的惡行,還有份太倉署罷免官員的名單。我已經派人去流放地帶人回來,運氣好興許還能有活口。”
“不過這井家大公子倒確實是荒唐!身為太倉令常不到職,劣跡斑斑。御史大夫親自審的,審問他的過程倒是有意思。”
提到這個名字,鄭璟澄和詹晏如的臉色都變得格外難看。
秦星華:“不過如璟澄兄早年在平昌私塾查到的一樣,他說自己原本也是愛習讀之人,只十歲時發生了件事,就此改變了他這一生。”
十歲時…詹晏如想起那時自己該是六歲。
鄭璟澄小心翼翼瞧了眼身後的詹晏如,見她並無異態才讓秦星華繼續說。
“他母親向氏知道井大人在尋芳閣養了個女人,也知道那是井大人的第一個女人,所以心下不甘便帶著人去尋芳閣大鬧。豈知心智不全的孩子原是想為母親洩憤,下了私塾便跟著家丁一同去了。”
“只尋芳閣甚麼地方?那可是蠶食了多少大曌官僚的魔窟!也正是這一次所見,讓他徹底失了心智,從此只沉迷溫柔鄉,一發不可收拾。”
“但——”秦星華頓了頓,“——但真正說服他去誘勸他父親走替考這條路的——”
秦星華沒往下說,但鄭璟澄和詹晏如也猜到這人該是詹秀環了。
那時井學林遲遲不把詹秀環從尋芳閣接出來,詹秀環沒辦法只能用這樣的方法為詹晏如鋪就一條通天之路。
與其藏在山坳裡等著別人來賞賜,她要像宮濯清那樣,將她完全託舉。
也唯有此,詹晏如才有機會走到更高的位置,才能徹底離開平昌!否則只會活著比死去更痛苦!
她和自己的女兒一同努力著,方法卻截然不同。
女兒是明珠,繼承了父親的衣缽,該走向更高更遠的雲端。而她是罪,是世間最髒的汙跡,就應該向著地獄,化作女兒的根。
秦星華的話沒再往下說,但依照井全海那麼多年展現出的荒唐,詹晏如也知道阿孃究竟做了甚麼…
身側的手狠狠攥著,努力忍受心底的情緒。
可就是這一刻,詹晏如忽然覺得井學林也沒那麼可憎了。
終究是個可憐人,用自己的一切換來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換來了所有親人的算計與掠奪,到頭來竟是連個魂歸之處都沒尋到。
緊緊握著的拳忽然被溫熱的掌包裹住,她這才注意到鄭璟澄看她的目色中所含的擔憂。也知道那是愛人的不忍與心疼,是對往事的默許與不究。
詹晏如出來約麼也有三刻,她覺得不能再留了。
怕阿孃中途醒了會有甚麼事情,她鬆開鄭璟澄的手,又對秦星華道了謝,隨後便輕輕推門進屋。
瞧她手腳極輕。
鄭璟澄和秦星華也沒再原處停留,兩人轉身朝公舍所在的另一間場院走。
秦星華說:“向氏的死也有可疑…”
“怎麼?不是毒發?”
秦星華點頭,“手臂上有抓痕。庚金說證人前一日曾見過她。”
鄭璟澄稍有震驚。
若是證人下毒,降罪之事便無法成形。
秦星華似是也感到棘手,只剛要再說甚麼,就聽到身後的廂舍傳來一聲極度恐懼的驚叫。
兩人當即折返衝入未關門的廂舍中,就看一個批頭撒發的人正懸在廂舍正中的房樑上,身體都已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