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第 139 章
◎掌上明珠◎
詹秀環再聽不到旁的聲音,只顧著用白色的袖子小心翼翼擦宮濯清臉上的血。
可宮濯清閉著眼,似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一樣,垂著腦袋一動不動。
晏泰華狠狠一腳跺在那塊玉上。
“喜歡我三妹妹才偷偷讓她夜宿集賢院?!若不是晏府的下人告訴我三妹妹總是夜不歸宿,我還不知道你竟是她的老師呢!”
聞言,就連井學林都尤為吃驚。
晏泰華又道:“我知道了,是愛而不得才因她辭官?才會自暴自棄,去尋了個妓子逍遙快活?”
聽到‘妓子’二字,宮濯清怒提口氣,凌厲的“住口——”二字竟跟著噴出兩口血。
只那血源源不斷,詹秀環用手捧都接不完。
許是看他快不行了,晏泰華朝井學林使了個眼色,就聽“叮叮咣咣”的脆響跳到詹秀環腳邊。
晏泰華說:“美人兒,趁他還沒死,送他一程!”
詹秀環卻恍若未聞。
她努力在將宮濯清身上滲血的位置擦淨,可才擦淨又不知哪裡的血湧過來,反反覆覆,直到身上的白衣都被血染盡。
“咣——”
晏泰華的鐵靴狠狠踹了她心窩一腳,也讓她胸口一悶,吐出口血沫子。
只她失了魂似的,再度爬起,想用自己顫抖的身子去抱住宮濯清。
她知道他痛極了,他定然痛極了。
她想替他承擔那份痛,替他去死。
可指尖還未碰到他,跟上來的井學林就已抓住了她的頭髮。
“聽見了麼?!”井學林另隻手掰著她的臉,讓她被迫看向自己,“殺了他!殺了宮濯清!否則你們兩個都得死在這!”
詹秀環根本不聽,依舊張開手臂想要奮力朝前,兩隻手被她緊緊攥著拳頭,井學林根本不可能把匕首塞進她手裡。
晏泰華見狀徹底煩了,又在玉上跺了一腳,白玉碎成兩半。
他緩緩走開,從門口護衛高舉的刀鞘中抽出利刃。
“嚓——”
刺耳的金屬聲在這間巨大的密室裡迴盪不休,宛如惡鬼索命。
這一次井學林真的急了,他兩隻手狠狠捧住詹秀環染滿了血的臉,乞求似的奮力搖晃她。
“快點!否則你也會死!”
誰知,正是因他這樣一句話,宮濯清緩緩睜開了眼。
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力,極輕地叫了聲“環——”。
也正是愛人的呼喚,讓詹秀環已然絕望的眼中重新聚起了光。
身邊的井學林滿目恨意,卻因著近在咫尺的晏泰華已舉刀砍伐。
他連忙起身攔了一道,再度眼睜睜瞧著詹秀環爬過去抱住了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
她緊緊抱著他,把臉埋在他溢著血的脖間,不斷顫抖,不停抽噎。
宮濯清想要安慰,但他沒力氣了,只很輕很輕地貼著她耳邊,由著氣音挪了幾下嘴唇。
詹秀環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她知道他說的是:“對不起。”
可詹秀環甚麼也說不出,她痛極了,痛極了!
那是靈魂碎裂的痛,是無法承受卻必須要忍受的痛。
她不顧一切地吻住他不斷溢位血的唇,想要將他的氣與血都深埋進自己的身體。
只他真的沒力氣了,卻在氣息近乎消散前的一刻稍稍抬起頭,深深吻了她的鼻尖。
他急於告訴她,他愛她,只他無力了。
那是詹秀環最後一次感受他給自己帶來的溫暖與愛意。
那一刻,她終於恨透了自己,恨透了凡塵。
可她不能死。
她知道宮濯清用盡力氣喚她的這一聲是為了甚麼。
他這聲對不起是因為他食言了,更是因為他迫不得已將她留下,讓她繼續忍受著無盡的委屈與折磨,只為替他保護住他們的阿如。
詹秀環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後來如何將刀刺進他胸口的,只記得兩隻手被滾燙的血沖刷染透,直到被推出那個黑暗的牢籠,自此將他孤零零地留在了永遠不見光明的黑暗裡。
她徹底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她多麼希望能與他一同長眠。
於是她回到熟悉的山腰小院,在承載著兩人回憶的地方掛上了白綾。
還以為終於可以解脫,卻忽然聽到了耳邊傳來孩子的尖叫與啼哭。
再瞧見那雙與宮濯清極像的眉眼,她好似又見到那晚坐在庭院中寬恕他罪行的愛人。
他含著愛與溫情,同她說:“謝謝…”
忍受著心臟的被撕碎的極度疼痛,她又想起愛人所託。
她怎能辜負愛人所託。
那是他用生命築起的堡壘,只要她活著,就應付出比死還要大的代價,替他繼續照顧好他的掌上明珠。
………
一口氣講完了整個故事,卻不知已至深夜。
但堂內的所有人都沒有一絲倦怠,只有沉重的嘆息和極致的悲慟。
鄭璟澄身邊的秦星華徹底迷茫了。
他才知道,眼前的女人竟是幼時聽父親提到過的‘弟妹’…
他拖著腦袋,更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一個案子,只恍然父親臨終為何反覆叮囑他要找到宮大人。
詹秀環身上抖地不停,呼吸都是急促又疼痛的,失焦的視線又落在自己的雙手,她腦海中盡是那撲撲淌出血的胸口。
瞧她狀態不對,鄭璟澄趕忙去門口叫小廝請醫士,卻不想剛瞥到門外一臉急切的弘州,堂側角門的兩扇門就被人拉開了。
一道失了魂的嬌小身影突然跑出,他目色一驚,上前去攔,可灰撲撲的身影就已在詹秀環身邊撲跪下來。
“阿孃!”詹晏如同樣哭成了淚人,卻挺直了脊背,將詹秀環緊緊抱進懷裡。
她終於明白阿孃這一生的隱忍和掙扎,明白了她對自己的疏離和冷漠,也終於在這一刻對‘賤籍之後’的身份徹底釋懷。
她長大了。
身上的每一寸體膚和骨血都是父親用生命託舉,母親用尊嚴築造的,她該像父親一樣光明正大做阿孃的依靠。
詹晏如心底痛極了。
她根本不敢想母親這麼多年究竟經歷了何種痛苦,那是肝腸寸斷,是五內俱崩,是坐穿了十八層地獄卻不能喊出一聲痛的極致煎熬。
淚如雨下。
她緊緊抱著顫抖的詹秀環,卻忽然想起九歲時,宮濯清拉著她的手親自送她去參加平昌童試的一幕。
貢院的大門外。
詹晏如看著那些比她高出許多的男人湧入眼前一層建築的窄門,她怕極了。
緊緊拉著宮濯清的手,她不敢向前再走一步。
“阿如怎麼了?”
宮濯清停下步子,在她身邊蹲身下來。
詹晏如下意識往他背後躲,依舊怯懦地瞧著遠處。
“宮先生…我怕…”
“阿如怕甚麼?”
“我怕我給先生丟人…”
話音才落,宮濯清忽然笑了,充滿慈愛和善意。
他揉了揉詹晏如小小的腦袋,也同她一起朝窄門處看:“阿如要記住,不論是那些衣冠楚楚,亦或是那些老成持重,上至古稀花甲,下到孩提小兒,他們全都沒你強。”
聞言,詹晏如眸色一亮,“真的?”
宮濯清點頭,看著她的眼神無比堅定。
“真的,相信我,沒有人比我的阿如更厲害。”
也是那一日,詹晏如心底埋著的那顆堅不可摧的種子徹底發了芽,在她往後經歷的那麼多苦難中逐漸長成了支撐她無數次前行的參天巨樹。
大理寺的公堂上出現無關人等,著實是犯了大忌。
可不論是愁地抓耳撓腮的秦星華還是坐兩側連連惋惜的宮廷內宦,沒人在意這樣的失誤,似乎所有人都沒從宮濯清死前所受的痛苦中抽離出情緒。
鄭璟澄從母女二人身邊悄悄繞開,視線當即落到同樣面色凝重的沈卿霄臉上。
他知道詹晏如今日出現在大理寺一定是沈卿霄搞的鬼!
他緩緩走過去拍了拍沈卿霄肩頭,朝他勾了勾指頭,暗示他出去說。
誰知才走出門,鄭璟澄就對他舉起了拳頭。
只那記拳頭還沒砸到沈卿霄臉上,愁容滿面的秦星華就已跟了出來。
鄭璟澄當即收了拳,只滿目怒意揪住沈卿霄領子厲聲警告:“若是夫人因這事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命!”
沈卿霄顯然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他原本也不知今日提審的人會是詹晏如的親孃…否則他絕不會這麼不管不顧讓她聽到自己的娘是如何殺了自己的爹…
沈卿霄徹底不知道怎麼辦了…
卻看同樣茫然的秦星華也已在鄭璟澄旁邊站定,他比沈卿霄還不知道怎麼辦…
連連搖頭:“亂套了亂套了…”
鄭璟澄瞥了他一眼,手才從沈卿霄身上放開,卻忽被秦星華一把抓了去。
他以一種茫然無措的表情,急促道:“你知道你夫人應該是我夫人?那是定了娃娃親的!”
聞言,還沒緩過神的沈卿霄竟被一口寒氣嗆住了。
鄭璟澄大力把手抽回來,肅然道:“我怎麼聽說你父親與邵家也定了娃娃親呢?”
真的假的?!
秦星華徹底愣住,一臉猶疑。
然而,沈卿霄卻咳地更重了。
被這兩個人煩死,鄭璟澄當即又折返回去。
方要進門,宮中的幾名內宦已紛紛走出來,彷彿不願打擾了屋內的母女。
鄭璟澄留下冷銘和弘州照看,自己與秦星華一前一後送一眾內宦離開。
有人問:“邵世子,上面一定會問大人準備如何斷這個案子?”
鄭璟澄早想好了說辭:“雖【大曌律】中沒明確何為誘殺,但我以為這並不屬於已有的幾種刑殺,若非要生搬硬套,只能歸於過失殺一類。”
瞧著內宦臉上的猶疑,後面的秦星華表態:“我看應該算作防衛,一為自保,二為保護後輩。”
不論是誰,他二人給的罪是一個比一個輕。
但內宦依舊猶疑,“這案子後面還要再過三法司的公判,直至遞去皇上手中。屆時定然有人質疑若按自保定罪,如何證實晚輩在當時遭了脅迫甚至危及性命?當時——”
幾個內宦猶豫了一番該如何稱呼,最後還是叫,“——世子妃…當時世子妃並不在場…”
這確實不好解釋,更無法證明,所以鄭璟澄才沒定下這個最輕的罪名。
可即便是過失殺,也要有充分的證據才行,但詹秀環又不屬於毫不知情就犯下罪行的一類。
“還請幾位公公先如實上報,諸多細節還需要再整理。”鄭璟澄說著,已將一眾人送到了門房外。
待宮中內宦和沈卿霄都離開後,秦星華才終於嘆了口氣,扭了扭酸脹的脖子。
“怎麼辦?三法司那群老傢伙一個一個過,這案子準不能按照預想的判。”
兩人一同往回走,鄭璟澄瞥了他一眼,“你著甚麼急?”
“我自然著急啊!我就說當初我父親病逝為何非讓我找到宮大人!後來才從太后那得知我一個老大不小的將府後代竟然被早早定了娃娃親!難怪到現在都不給我指婚!要知道我只比你小一歲!這媳婦可算是找著了——”
‘媳婦’兩個字喊得著實順口。
鄭璟澄當即打斷:“——娃娃親的事就別想了!”
“我倒也不想呢!這井家不論倒不倒,世子妃的身世算是真相大白了!總也不能讓她一直認賊作父,用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姓氏吧?若是沒了井家的身份,跟你又是怎麼回事?這走哪都說不過去!”
“那也不勞你惦記!”
“我怎麼覺得你有些鳩佔鵲巢?”
鄭璟澄挑眉,只不屑地瞥著他,語氣含著警告:“我只告訴你,想都別想!”
秦星華對這事感到尤為鬱悶,因為他確實不該壞了人夫妻倆的幸福美滿;可這邊呢,又覺得對不住父親臨終遺願。
好在鄭璟澄沒再談論下去,換了話頭:“倒是有件事我很好奇。”
“甚麼事?”
“當初平昌整肅,究竟怎麼回事?是你自請的還是太后讓你去的?”
“先前我可沒騙你!若太后不許我去,皇上能把我叫去麼?”
聞言,鄭璟澄眸色深了些許。
“我記得當年皇上登基沒多久,晏家就辦了白事。說是晏泰華因病辭世!但後來逐漸傳出是太后為了他手中兵權手刃了自己的族兄?”
“對,當時爹爹病逝不久就聽聞晏家也出事了。我記得那會我年紀小,還想著太后手上一下子損失兩員大將得是何等心情。可太后親自去秦府弔唁時卻比我看著都悲慟,反倒沒聽說回母家…”
“也因此,太后那時就將父親一手建立起的肅威軍交到了我手中。”秦星華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當時可還是個孩子!太后說她只協理,並不干涉…直到前陣子才與我說重新啟用肅威軍的事…”
這與鄭璟澄的猜測相近。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說:“你就不覺得宮大人的案子著實很蹊蹺?”
“怎麼說?”
“方才你也聽了,那時與宮大人相交密切的人不在少數,但論朝中地位,文有我外祖父支援,武則倚重你父親!如今竟因各種巧合讓我二人一起去查當年的案子,這就好像——”
秦星華懂了,點頭贊同:“——這感覺我也有!彷彿是借你我道不同,撬動了整個朝堂去尋這個人!這是雙管齊下!誓不罷休!”
“若是這樣,這個罪名有或沒有,定下何等罪名還有那麼重要麼?”
“你是說,一切等太后決斷?!”
鄭璟澄對此非常猶豫,因為他到現在都不能肯定太后到底在這裡面起了個甚麼樣的作用!
若是一直想查宮濯清,又為何要這般親近井家?!
井學林與晏泰華走得那樣近,若太后有旁的心思,井學林又豈會為她效力這麼多年?!
更何況,營廣的那座金庫可記載的是井學林與晏家的共同罪行!
【作者有話說】
眼淚!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