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第 138 章
◎堅信不疑◎
那晚走出尋芳閣時,詹秀環渾身都疼。
整整一日,她受盡了折磨,一聲聲混在喘息中的‘賤人’‘髒貨’讓她甚至都想去死。
她知道自己逃不走了,徹底逃不走了。
初春的夜依舊不暖,微風將她身上那件單薄的衣服打透,直到把她吹得麻木才讓她感受不到身上的痛。
她突然對這條走了無數次的長街感到陌生,好像曾經每一次歸家的期待和盼念都隨著入夜的冷而凍結了。
踽踽獨行,她最終還是成了迷途的孤雁,再尋不到溫暖的南。
許久許久,她終於在午夜時分,拖著一身累累傷痕走近那道抵達溫暖的大門。
但她不知等待自己的會是甚麼樣的冰冷,只訥訥站在門外,半晌都沒敢去推開它。
“宮先生——”女孩的聲音依舊純真清澈,“我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默了幾息。
宮濯清的聲音傳來,卻依舊如往日溫暖。
“怎麼會?阿如做的很好。”
“真的嗎?”詹晏如半信半疑,“那你為何跟阿孃吵架?”
宮濯清笑了,彷彿勉強。
“阿如又沒看見,怎麼這麼說?”
“昨晚我被放回來時,阿孃哭地很傷心…”詹晏如猶豫地指著屋子裡,“她把宮先生留下的字和那些沾了泥的紙都一張一張弄乾淨,晾在屋裡呢。”
宮濯清低下頭,咬牙抑制著內心的情緒。
詹晏如又勸:“阿孃若做錯了甚麼,我代她向你道歉,宮先生原諒她行嗎?”
宮濯清依舊含笑,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安慰著那個急地近乎流出淚的孩子。
“不會,我怎麼會生你阿孃的氣——”
“吱呀——”
小院的木門突然被推開。
詹晏如當即起身,歡悅地去喚“阿孃——”,可看到詹秀環那張憔悴狼狽的臉,卻又擔心地去看背對門口坐著的宮濯清。
他依舊耐心且溫潤地對她笑:“阿如,你先和丘婆休息吧,我有話與你阿孃說。”
詹晏如又擔心地在兩人間看了看,才被丘婆勸出了院子。
院中的小門再次關上,詹秀環卻只站在門前,不再往裡走一步。
她沒想到宮濯清今晚會在這等她,更沒想到他還願意與她說話。
好半晌。
他坐直了些,側過臉來。
清冷的月光下,他依舊是記憶中的溫潤柔和,只淡淡道:“過來坐。”
溫和的語氣就像他們初識一樣,不夾帶怒意,也彷彿沒了熟悉的愛。
詹秀環緩緩走過去。
出門時,臉上的傷塗了厚厚的脂粉,走了這麼久,卻還是有些顯露出來。
宮濯清從她臉上收回視線,在她坐下的一刻,將披在自己身上的厚衣披在了她單薄的肩頭。
兩人誰都沒開口。
沉默中,只有蕭蕭風聲吹動那棵棗樹的枝丫,發出微微聲響。
那是種能將人心頭刮破的鋒利喧囂。
“為何不告訴我?”
宮濯清忽然開口。
詹秀環低著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把掌心都掐破了。
“沒有用。鍾繼鵬不會放了我。”
“你怎麼知道沒有用?!”
許是他終於爆發出的怒意,讓詹秀環也有了些抬頭看他的勇氣。
可她看到的卻是他臉上無法挽救的懊悔。
他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平復情緒。
“我不能留在平昌了。他們會用你和阿如不停勒索我。”
這是詹秀環害怕聽到的,可心底唯一一絲喜悅,竟是他還相信她,還願意保全她。
她咬了咬唇,艱澀道:“你還相信,阿如是你的女兒?”
宮濯清堅定點頭,“所以阿如不能留下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生下她時我就擔心會連累她,所以將她的名戶放在壽伯那了。若是你能帶她走,便讓她一直跟著你吧。”
宮濯清面色沉重,依舊低著頭,彷彿還帶著內疚。
“怪我,竟一直都沒留意這件事…不過我會帶她去京城。等安頓下來,我再想辦法接你。”
她知道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但詹秀環哪敢接受他這樣大無私的愛意,她哪裡值得他還處處為她考慮。
她是泥,是世間最骯髒的汙漬。
玷汙了高高在上的那片雲,才會讓他委曲求全,忍受著這樣不堪的侮辱。
於是,她挪了挪發麻的腿,身子向前一滑,跪在了他面前。
“噗通——”
膝蓋撞在地上,與那句絕望的懺悔一起。
“對不起。”
她心中疼痛難忍,眼底厚厚的淚打著轉,卻找不到別的可以說,反覆哽咽著重複這三個字。
可每說一遍,都讓宮濯清心裡遭受了無盡鞭笞一樣,那是一種無法承受的痛。
他緩緩抬眼,看著她那雙混沌和絕望的眼終於還是洇紅了,直到再度覆著柔情,傾身將她抱住。
詹秀環身子一震,卻永遠失了與他平起平坐的勇氣,抱他都已不敢。
宮濯清又將她僵硬的身子抱緊了些,溫聲說:“這樣的出身,不怪你。我該謝謝你用盡了全部力氣保護了我們的阿如。”
那一刻,詹秀環這些年所承受的委屈徹底傾瀉出。她把臉埋在他懷裡,哭溼了他的衣襟。
也正是這樣一句話,詹秀環為了他去死都可以。
長夜寂寂,宮濯清抱了她許久。
直到天都要亮了,他才終於等著她發洩完自己的所有委屈和傷心。
他用拇指將她臉上的淚擦乾,溫聲勸:“如今井學林必然會派人盯著我,我帶阿如獨行定然會遭攔截。所以你我分頭行動,來把阿如送出平昌。”
詹秀環點頭,“我該怎麼做?”
“待天一亮,我從文江那條暗道走,先去營廣。不走官道,郜春他們不會知道我已經離開。你下山去暮村找阿如,但甚麼也別跟她說。五日後,你帶她去平昌往北十里的那個唯一渡口,我會在那等她。”
詹秀環又點頭,記下了他說的這些。
“五日後,平昌往北的渡口。”
“對,天未亮我就會到。”宮濯清邊說邊看了看天色,從寬袖裡取了袋銀子,“我得走了,這是近來賣字畫攢下的,都留給你。”
詹秀環卻因此想起甚麼,跑去屋內翻了半晌,才拿著塊玉出來。
“這玉還是你帶在身上,至少能保平安。”
宮濯清視線落回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上。
剛從霧澤回來,詹秀環就把玉還了他,非說讓他養著這塊玉才好。
後來,詹晏如四歲時覺得他這塊玉好看,就給摘了去,結果當日就被詹秀環收了起來,說是怕被小孩子弄壞了。
這麼多年,他以為這塊玉早用來抵銀子了,沒想到又還了他。
他無奈輕嘆:“為甚麼不去賣了?”
詹秀環沒立刻答,只將玉仔仔細細拴在他腰間束帶上。
“我只希望你與阿如都平安。”
宮濯清又去捂她冰冷的手,溫聲道:“等著我,安頓好阿如我就回來接你走。”
詹秀環緊緊反握住他溫熱的掌心,很認真地點頭,深深把這句話印在了心上。
她按照宮濯清說的,去暮村的木舍住,等著那日一早就把詹晏如送走。
提前讓丘婆找了馬車,但她沒告訴任何人自己要做甚麼,只說是阿如下獄傷了心神,想帶她去郊野散散心。
那日出行異常順利,所以一大早,她就帶著詹晏如趕到了宮濯清說的渡口。但出乎意料的是,宮濯清卻並未出現。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沒見到他的身影。
也是那時,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逐漸籠罩在詹秀環心頭。
擔心引來井學林的懷疑,她只得又帶著詹晏如趕回暮村,卻不想剛過暮村的牌樓,就被郜春的人給截下了。
因她與井學林的關係,所有人對她倒是客氣,可眼神裡卻都透著種骯髒的鄙夷。
他們說井學林找她,便趕著她上了另一輛相反方向的馬車,都沒能親自送詹晏如回到暮村的木舍。
但好歹她咬定了詹晏如是井學林的女兒,沒人敢刁難那個孩子。
就那樣,馬車上顛簸了一整夜,可她心下卻越發不安,因為車行的方向正是營廣。
待馬車停穩,她被拉到了一個非常偏僻的荒涼之地。
這裡背倚青山,面朝江面,但雜草能將人完全掩蓋住。
詹秀環心下惴惴不安,想著井學林恨她殺她也不至於跑這麼遠的地方。
於是她跟著領路人往裡走,直至穿過一個山洞,走下數層臺階,又穿過一間空室,才在聽到熙熙攘攘的交談聲時聞到了一股極濃的血腥。
她心下越揪越緊,直到兩扇厚重的鐵門徐徐開啟,越過井學林回望的笑臉,就看到密室正中立著一個仿若日晷的祭壇。
那上面被鐵鏈拴著一個人,他四肢不斷淌血,身上更不知有多少傷口,竟能將身上的灰衣染得斑駁。
詹秀環想也未想就朝那人身邊跑,卻被井學林橫攬了一道,將她緊緊抱住。
“宮先生?”井學林揚聲,“看看,你想見的人到了。”
即便他這聲音震得詹秀環耳朵疼,也沒看到被拴在架子上的人抬起頭。
詹秀環極力掙脫,就聽站在身邊一個身著冑甲的人朝她發出了“噓”的聲音,繼續方才不耐煩的語氣,對宮濯清冷聲道:“你以為到營廣就安全了?姜樂康身邊被南與歌的乾兒子放了多少眼線?!我正愁去哪找你呢!沒想到自己送上門來了!”
可宮濯清似是毫無畏懼,只低著頭生硬地冷嘲。
“聖上駕崩原因不明!即便我死了,也會有人去查真相!!如今法陣已封,這下面的秘密早晚會被知曉!”
冑甲男人笑開:“宮大人!你不知道如今貴為皇后,哦-不-,應該說貴為太后的是我三妹妹晏蘭澤嗎?!正是因著聖上駕崩,她才能與你好兄弟秦文樂一同擁護她選的皇子即位!你又何必還要阻攔?”
他邊說邊突然扯住穿過宮濯清手臂的鐵鎖,一股鮮血瞬時噴出。
可宮濯清竟是連一聲吶喊都沒發出,他低著頭忍受,只有跪在地上的身體不斷震顫。
“何況,是你說那孤零零的小皇子是可造之材!我三妹妹如今在眾皇子中選了那個最沒用的傀儡即位,不也是受宮先生的教誨?!”
晏泰華譏嘲:“只我確實不明白,宮先生封印法陣後明明能跑的,為何不跑?”
宮濯清閉口不言,只發出奮力呼吸的喘氣聲。
卻聽井學林問:“是不捨得她?”
他將詹秀環狠狠往祭壇處一推,“那就圓了宮先生心願,由她給你送終吧!”
也正是因著這麼一摔,詹秀環看清宮濯清身上的皮肉裡都是被針板壓出的血孔,很小很密,卻不停淌血。
晏泰華猖狂笑起,用腳尖抬起詹秀環的下巴尖。
“美人兒,可多虧了你!他若走了,今日就是他跟秦文樂給我和井大人送行!”
詹秀環根本就沒聽見他說甚麼,只將他翹起的腿狠狠一推,差點把他推出個跟頭。
她立刻趁機爬去宮濯清面前,脫了衣服想裹住他不斷湧血的身體。
可正是手忙腳亂的接觸,卻讓宮濯清束帶上栓玉的繩子徹底磨斷。
“吧嗒——”
白玉掉落。
瞧見玉佩的晏泰華目色稍有吃驚,走過去用腳尖點著那塊染了血的玉,挪到自己跟前。
“呦!這不是井大人獻給我的那塊?!我隨手贈了三妹妹,她竟把這玉贈了你?!”
【作者有話說】
吃瓜作者:宮先生和阿孃真是我最大意難平,寫完這幾章好幾天緩不過來。
對不住大家了,這幾章恐怕要廢紙巾
推薦一首歌《岸邊客》。
這首歌讓我很能找到寫宮濯清那種溫潤清雅,霞姿月韻的狀態,也很符合阿爹阿孃的愛情。
很好聽[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