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第 134 章
◎風情月意◎
看她一臉痛苦還堅持起身的掙扎樣,宮濯清還是妥協下來,過去扶了她一把,也順帶著為自己澄清:“我確實是為了躲人才從暗道上來的,但自詡不是個壞人。”
詹秀環又被他扶著坐回去,語氣較方才的飛揚跋扈好了些許,卻依舊反駁。
“壞人也不會說自己是壞人。”
“至少偷奸耍滑,殺人劫掠的事我都沒做過。”
“那為何避著人?”
宮濯清溫笑一聲,示意她趴下來。
“倘若被人關懷備至,也有可能始終無法擺脫監視。我不想駁了人好意,也不想被人一直跟著,只能出此下策。”
詹秀環似懂非懂。
“那你從哪來的?”
“京城。”
“哦——”詹秀環恍然,“那我明白了!”
宮濯清正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的眉目一塵不染。
“明白甚麼了?”
“是不是京中的富貴人追著你,讓你不能脫身?”
“算是吧。”宮濯清拿了她的薄被鋪在她後腰上,避免手指與她體膚直接接觸,“我得摸摸骨頭有沒有傷,你若介意——”
“——不介意。”詹秀環將其痛快打斷,也沒了先前的極度防備。
宮濯清這才緩緩去按她後腰與盆骨,細細檢查。
可詹秀環的心思卻根本不在此。
因為她忽然覺得這個狼狽的男人彷彿與她同病相憐,她對男人的極度厭惡也終於在他身上稍淡了些。
以她從小到大見過的聽過的,讓她堅信這個姓宮的男人應來自京城的某個極負盛名的象姑館。
而他許是某個類似於鍾繼鵬的富貴鄉紳豢養的寵兒,否則豈會彈出這麼絕美的音調。
那他一定是偷偷跑出來的!所以才會窮困潦倒,才會隱匿行蹤!
想到這,詹秀環對他的身世和經歷極富同情,進一步降低了戒備。
也正因此,宮濯清似是疲於奔波,答應在這個肅靜的院子住了下來。
起初,宮濯清也曾問過她為何獨居於此。
詹秀環便隨意扯了個謊。
她說自己乃獵戶獨女,爹孃早逝,給她留下筆豐厚的銀子,夠她後半生用的。
只早年隨著爹孃四處遊走,她學會了些牙商的技巧,平時經常進城是去撮合些熟人間的小買賣,打發打發閒暇。
而她自幼喜歡琴曲,這般苦學也是為了簇成商談時結交些志同道合的夥伴。
也不知那時宮濯清是不在意還是信任她。
他沒甚麼質疑,卻因詹秀環堅持分文不取,覺得她性情豪爽不羈。
可宮濯清也不好白吃白喝,於是他每日天未亮就起來清掃院子,也開始學著如何下炊,如何做些尋常男子做的體力活。
但多日過去,詹秀環也瞧了,他與自己何其相似,都是那麼不會幹粗活的人。
也就更加篤定,他與自己的經歷如出一轍。
於是,詹秀環除了每日練琴,就是與他一起學著如何做這些簡單卻必須做的事,但好在詹秀環早年流浪,會得比他多一些,也就藉此對他施教。
日復一日,他們一同起炊做飯,一同修葺木舍,再到劈柴砍柴,摘採野果等等。
兩人逐漸熟絡,也變得越發默契。
這種感覺很奇妙,但詹秀環並不懂這樣的相處自然意味著甚麼。
她只知,宮濯清與旁的男子不同,他看她的眼神總是清澈且毫無雜念的。
那是一種罕有的尊重與平等。
他答應教她學曲子,就格外認真地對待這件事。
花了數日,幫她重新譜了並不好寫的宮商字譜,還不厭其煩地一段一段授教。
但他會顧著禮數,手裡永遠都拿著根枝條對她指法進行糾正。
他很嚴格,卻從不發脾氣,陪著她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個難以突破的地方都熟練掌握。
一連兩旬,這也讓自幼失孤的詹秀環對他越發沉迷。沉迷於他慈父般的包容,更沉迷於他溫潤如玉的寬仁。
他就像上天賜予她的禮物,陽光下能散發出金燦燦的仙光,普度她們這些寄居於塵埃中的芻蕘之微。
“怎得不彈了?”
宮濯清手上的樹枝在琴身上點了幾下,清脆的敲擊聲讓詹秀環從獨自沉醉的情緒抽離出。
她瞭解男人,更知道如何讓他們歡喜。
可在宮濯清面前,她從未施展過一絲柔軟曖昧。
只這一日,她卻也忽然好奇,想看看這男人會不會也是個徒有其表的輕浮之人。
她將上身全部壓在琴面上,在他面前伸出十個指頭,一副請求的表情委屈道:“宮先生,能不能歇一日?你看都腫了…”
瞧她拴著甲片的指尖紅腫地厲害,宮濯清的確將樹枝落下。
只他點頭後,冷靜道了句:“也好。現下歇了,就晚點補回來。”
“啊?!”詹秀環頭一次諂媚失敗,她一臉沮喪,卻依舊夾聲磨著他,“宮先生,就一日行不行?”
說著,她小心翼翼去拉他袖口,乞求:“就一日…”
宮濯清自來也沒見過哪個學生對他這般不恭敬的,這些日教琴可是把她各種小心思看了個遍。
先是頭疼,腹疼,背疼;
再是風沙迷眼,花香刺鼻,初秋伏熱。
總之,她尋了各種藉口逃脫此番近乎於瘋狂的磨練。
可若不這樣練,這曲子豈能彈成。
瞧他猶豫,詹秀環連忙裂開嘴笑,趁機起身跑去庖廚端了碗熱露出來。
“宮先生,你風寒未愈,嚐嚐我做的棗露?”
她端著碗穿過小院走來,宮濯清這才起身,在秋日的暖陽裡伸了個懶腰。
接過來時卻有些意外:“哪來的棗子?你何時出門了?”
詹秀環歪著腦袋看她,少女清純盡顯無疑。
“你昨日燒得厲害,我趁你睡著去山腰的棗樹上採摘了些,今早做了棗露,一直溫著呢。”
山腰那處不好走,上一次還是他二人攙扶著彼此走去摘果的。
看著眼前細膩的棗露,宮濯清挑眉,他也知道這姑娘其實並不擅長廚藝。能做出這種東西,定然下了功夫。
於是,他端起來嚐了一口,棗羹清甜潤喉,不禁稱讚:“厲害呀!”
聽他誇獎,詹秀環手指去推碗底,竟是不願再瞧他斯斯文文的喝水進食,迫著他咕嘟咕嘟飲下那一大碗。
她也不怕他生氣,嘻嘻哈哈道:“宮先生辛苦,學生的一番心意,就都喝了吧!”
宮濯清被她迫地無從退避,只得由著她耍皮,雖飲盡湯羹,卻還是有湯汁從嘴角留下。
正要抬臂擦抹,詹秀環卻先他一步用不算乾淨的拇指在他嘴角蹭了幾下,又隨意抹在自己身上。
還未對她不拘小節做出評判,詹秀環的手背已貼在他額頭,動作麻利到宮濯清未及迴避。
“不熱了,趁著日頭好去泡個熱水?”
宮濯清正想說不願折騰,卻又被詹秀環拉著進了輿室。
瞧她早早把浴桶都刷出來了,宮濯清便也沒好意思推拒。
等詹秀環把灶中的火升起,宮濯清自己溫了熱水,直到把浴桶盛滿,才端正站在一側等著她出去。
從沒見過這麼老實的男人,詹秀環反倒有種自己會佔了他便宜的錯覺。
於是她笑起來,故意湊到宮濯清面前打趣:“乖乖洗乾淨?”
乖乖?
宮濯清的眉心果然輕淺跳了幾下,眼中瀰漫著一種說不上的戒備。
但他並未責備,只向後退了半步,困窘地提出自己的請求:“還請姑娘,移步?”
這樣子可真讓詹秀環當即想到了此前在尋芳閣聽到的一個詞——冰清玉潔。
是以她也更明白了尋芳閣那些臭男人們為何會對甚麼也不懂的女子那樣痴迷。
不再戲弄他,詹秀環離遠了些,才又說:“是要移步的!我下山去找老嫂子們換些肉糜。”
“幹甚麼用?”
“總也不能老讓你個大男人日日只食青菜豆腐,明日包餃子?”
宮濯清臉色瞬間鐵青,一個頭變成兩個大。
他哪會這樣的事…
“你會嗎?”
詹秀環笑容一僵,“不會。”
“那如何包?”
卻看她復又展笑,陽光開朗。
“我去學,回來教你!”
又回來教他,宮濯清苦笑。
想起上次炒菜被她不小心點燃頭髮的經歷,宮濯清把那口笑吞了,只在她風風火火出門時溫聲道了句:“山路難走,注意安全。”
詹秀環出門了,晚上才歸。
藉著與他說如何包餃子渾水摸魚,當晚的琴便沒再練。
翌日,包餃子這事可著實把兩人難壞了。
從晌午剛過到日落西山再到明月高懸,兩人始終在擀皮。
巴掌大的皮越擀越大,直到最後從木桌四角垂落,形成一張比桌布還大的麵皮。
擔心麵皮太軟垮成泥,詹秀環才擼著袖子招呼著滿頭大汗的宮濯清趕緊用鐵鍬往裡填餡。
又過了一個時辰,餃子做好了,卻只有一個。
那是個比烤乳豬還大的餃子。
宮濯清端坐在龐大的餃子面前,看著冒白氣的怪物,如何也不懂這左半邊他包的和右半邊她包的怎麼能醜得出奇一致。
歪歪扭扭的餃子跟麻花一樣,但好在皮很厚,沒有破。
也不知熟沒熟…
詹秀環似是也很抱歉把餃子包成這樣。
她叉腰站在宮濯清對面緩緩擰起眉頭,氤氳白氣扭曲著她那張罕見愁容,竟是平添了幾分可愛的靈動。
只她依舊樂觀,再次擼起袖子,取來常藏在枕頭下的小匕首,像個悍匪一樣單腳踩在木椅上,用了八分力氣從餃子上片肉似的割了一塊下來,舉到眼前。
“我看你包的不錯,我先嚐嘗。”
說著,她咬下一大口。
可隨著咀嚼,表情卻越發苦澀,最後還是把皮吐了,只把肉吃了進去。
宮濯清一瞬不錯地瞧著她,竟被她艱難的鼓勵和認同給逗笑了。
於是他也指著她包的那側,文文靜靜道:“那我也嚐嚐你這邊。”
詹秀環又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自另一側割了塊下來,遞去他面前。
只她明明看著自己這邊的麵皮都是夾生的,宮濯清卻面不改色全吃了,還含著笑意連連誇她,“天賦異稟。”
那晚木屋外秋風掃落葉,可屋內時不時傳出兩人放下戒備的歡笑連連。
平生頭一次,詹秀環覺得秋比春還有生機。
也是那晚,詹秀環知道了原來令她沉迷的感覺叫心安,也讓她對掙脫束縛更加期盼。
只可惜,那晚在她真的鬧了幾次肚子後,卻還是被逼著練琴了…
不僅補了頭一日落下的,還補了新一日的。
以至於她第二日一直睡到晌午才醒。
再出門時,她發現庭院中有了些變化。
昨日偷偷給宮濯清洗乾淨晾曬的灰衣旁竟多了棵棗樹,那棗樹正是種在山腰上的唯一一棵。
眼看進入深冬。
詹秀環慶幸只被鍾繼鵬召喚過一次。
那次也只是為了去檢查她的練琴成果。許是因她短短几旬就把那極難的曲子順彈下,鍾繼鵬甚是滿意。也難得沒刁難她,早早就把人放了回來。
她幫宮濯清寄了封信給京中一個姓喬的人,而後便早於預期返回了山腰小屋。
還以為那作息極準的男人已經歇了,卻不料悄悄進門時,剛好看到他坐在月下撫琴。
因他背對木門,沒發現詹秀環回來,指尖的韻律流暢,絲毫沒被打擾。
還是頭一次見他坐在琴前認真彈奏。
可正是他月下撫琴的柔和端雅,徹底讓詹秀環陷入了一種不可自拔的傾慕裡。
她聽說過人靠衣裝馬靠鞍,可心知男人脫了衣裳都一個樣。
卻從未想過一個樸素灰袍,身披薄毯的男人竟能流露出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麗高貴。
高情逸態,出塵如仙,美憾凡塵。
詹秀環能想到的詞都不足以形容她所看到的貴不可言。
她放輕了動作,安安靜靜站在門前聽他緩緩奏完了整支曲子,正是那首極難的【薄技.清歡】。
原來,這曲子竟是天音絕響,只他指尖撥弄才能飄出醉人曲魄。
也正是那一次,詹秀環徹底跌入了澎湃洶湧的情海里,一發不可收拾。
那年的冬季風雪極多,山上也更為寒冷。
白日宮濯清依舊學著做苦力,同時督促詹秀環練琴。
只他三天兩頭就站在庭院中心仰望蒼穹,不知有甚麼本事竟觀得幾日後的那場暴雪。
也因此,兩人開始四處尋覓乾草與枯木,忙著加固木舍屋頂。
暴雪來襲那日,詹秀環早早就把自己捂在厚衾中。可聽著門外烈風的咆哮聲,她無論如何都睡不著,又起身在炭盆裡多燒了些乾柴。
可這幾日的陰冷讓乾柴都變得潮溼,能用來燒火的少了一半。
琢磨著要不要再給宮濯清送些木柴,剛將棉衣披上。
“轟隆——”
院子裡忽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連帶自己腳底下都跟著震了幾下。
還以為是地龍翻身,詹秀環也顧不上再穿衣,連忙跑了出去。就看宮濯清也剛在院中站定,只不過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衣服,此時都被烈風吹透了。
但他彷彿絲毫沒覺得冷,只滿目震驚地望著自己住的木舍。
暴雪下了一日,此刻房頂竟被厚雪壓塌了…
“愣著幹嘛?!過來!”
詹秀環遠遠喊了他一聲,才讓他想起冷,再顧不上旁的就朝她小跑了來。
詹秀環連忙避進屋,與他合力把木舍的門頂風關嚴,又拿了些棉毯棉布把縫隙也都給堵了上。
可正是因為這麼一折騰,原本就不充足的炭火也被風吹滅了。
逼仄的屋內徹底陷入了能把人凍死的陰冷。
詹秀環立刻將頭髮上結了霜的男人推到床上,用棉被把他完全裹住。
而後她又跑回炭盆前,想再次嘗試鑽木生火。
可不論如何,這炭盆鐵了心似的不再蹦出一點火星。
詹秀環越來越冷,連著打了幾個噴嚏,手腳逐漸變得比冰都涼。
她本就怕冷,又因早年鍾繼鵬常將她們關在無碳的冰室磨鍊,她對冷有著一種骨子裡的抗拒。
手上動作加快了些,也因此開始不停抖動。
宮濯清看不下去,立刻走過來,用自己剛捂暖的被子將她完全裹在其中。
黑暗中,他看不到詹秀環臉上發生的微妙變化,只顧著再次生火。
但許是太冷太潮,手裡的火石依舊不見火星。
他渾身上下也逐漸變得麻木,想回坍塌的木舍裡再取些保暖的棉衾和毯褥。
使勁搓了搓手站起身,正從詹秀環身邊走過,卻忽被她冰涼的手拉住了手腕。
她的手極涼,可堅定拉著他的力氣卻迫使宮濯清身形一頓。
未及抽手,詹秀環已站起來,開啟裹著自己的棉衾將他完全捂起。
不見火光的黑暗裡,宮濯清能感受到溫暖,卻也同樣感受到了她的顫抖。
“宮先生…”
詹秀環嘴唇也在抖,卻已如一根燒紅的碳,用那點微薄的體溫將他完全裹住。
她整個身子都在顫,顧著抱他卻顧不了再披緊棉被。
粗糙的被料滑落,也因此徹底從後剝開猶如花萼的薄衣,露出如白玉般的身子來。
她顫抖加劇,仰頭看他。
黑暗中那雙清澈的眼裡藏著極盛的火,那是隻為他一人燃燒的烈火。
詹秀環冷極了。
身上凍地發紅,眼角都洇出冰一樣的淚,她抱著他的手又緊了緊,由著性子將還算熱的唇送到他嘴邊,卻是乞求的口吻:“別出去了,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