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第 129 章
◎揹負罪惡◎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詹晏如臉色瞬間沉下來。
沈卿霄收了指頭,輕鬆道:“所以我不建議…你要非得——”
“——還不如我去找牙人,無非就是丟了命…”
看她又轉身回去望向來時那條路,沈卿霄故作悠然的表情也稍顯頹喪,卻還是盡力規勸:“與丟命比起來,我這個法子好像好了不少呢。”
詹晏如表情凝重,卻更為堅定:“不可能!”
起初,沈卿霄還存著一絲僥倖,覺得元帕之事或許只是她迫不得已的選擇。
如今才真的瞭然,她不是會為了達到目的而出賣自己的人。
也終於明白她對鄭璟澄的情意有多深。
沈卿霄心下雖有不甘卻不再勉強,又抬頭看了看日頭。
“晌午都過了,怕是今日不會再來了吧…”
詹晏如知道沈卿霄急著回去,畢竟他與秦星華約了今日去大理寺,再這般等下去只怕會耽誤了他的正事。
“沈大人先回去吧,我再等等。若阿孃能趕來,我就派人再去尋你。”
“這荒郊野嶺的,你一人等?”沈卿霄環視了一圈,又搓搓手,在掌心哈哈氣,“何況我那馬車是官驛租的…這會想是都走了。還想著讓你送我一程。”
聞言,詹晏如才朝先前停了馬車的位置張望了眼,隔著層層落著雪的疏密枯枝,確實只剩下她從城中商鋪租用的那一輛車了。
無奈之下,詹晏如也只好應了他。
一道回城,詹晏如不斷眺望窗外,期盼著能半路與詹秀環偶遇。
可直到走近大理寺所在的承恩街也沒見到幾輛雪天出行的馬車,更別提井府那種掛著流蘇的寶頂車了。
隨著馬車停穩,沈卿霄下車。
才掀開門簾就發現一身官服的秦星華正在大理寺門房跟身邊的人交代甚麼,見著他來,當即止了話頭,立刻從臺階上迎下來。
“沈大人!你可算來了!”
沈卿霄依舊不疾不徐,放下門簾緩緩走下馬凳,恭敬朝他拜了一禮。
秦星華:“我都要派人去找你了!這宮裡也派了人來,說是上家格外重視這個事,就等著你來看看這白骨身上究竟下的是甚麼歪門邪道的術法…”
車內的詹晏如正要敲車壁下令離開,聽到秦星華這般說,也傾耳去聽。
沈卿霄:“昨日我讀了秦大人送來的驗屍格目,這白骨是捆在祭壇上的?”
“是,不僅如此,四肢和頭顱皆有鐵鏈捆綁,頭上還有八根長釘。”
“八根長釘?”
沈卿霄頗為驚訝。
可兩人話音越發遠了,詹晏如也不再能聽清。
但她卻忽然想起留在沈卿霄手裡的那三根金釵。當時找他辨認過,這東西是在兩江交匯那用來封印法陣的,後來公主的人過去,意外與鄭璟澄碰到一起。
早前她本想問問阿孃有沒有了解,可那時正趕上阿孃小產,她總怕提及過往的事再讓阿孃落下病根,也就一直沒問。
若是這樣,或許阿孃會知道那三隻釵與白骨的關係?
這般想著,詹晏如立刻讓馭夫往井府的方向去了。
她本也要問問阿孃今日為何沒應約。可才到井府外,就看到管家正張羅著僕從大包小包往外搬東西。
也不知發生了甚麼,詹晏如上前去問。
管家今日見了她也擠不出笑,眉目間盡是憂色。
“世子妃,不是老奴不讓您進!夫人今晨突然服毒,這會還沒救過來!老爺讓府上公子小姐們搬去京郊住!”
“服毒?!”
“您別問了,早上夫人叫我過去囑咐了諸多,後來也不知怎得竟服了毒…”
怎麼可能?
畢竟還沒等到她來通知對向家小姐的安排,怎麼可能就服了毒?!
“那我阿孃呢?!”
“四夫人沒被波及,說是要在府中照看夫人。” 管家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下淘了個荷包,“四夫人說若是您來,就把這東西交給您!”
詹晏如接下,可這是個繡工精緻卻已老舊磨損的荷包。
她心下更急了,“還請和井大人說一說,我帶了向府小姐的好訊息來!”
可管家依舊擺手,彷彿不在意。
“您快回吧!夫人還讓老奴給您遞話,說她一切都好,過幾日再去尋您。”
詹晏如想了想,又問:“井大人這些日都在?”
“是。昨日進了宮,後來就沒再出去過。一直陪著四夫人呢。”
總也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大的變故。
詹晏如猜或許是因著井學林的緣故,阿孃才尋不到理由出門?
畢竟那日她一席話,只怕向氏也聽明白了她想與向氏做的交易是何。
所以突然服毒,是怕詹晏如對她的小侄女暗中做手腳?
但詹晏如怎麼都覺得向氏不該是這麼脆弱的人,卻也只能暫且認下這個理由。
這般想著,她只說過兩日再來,便打道回府了。
半刻後。
井府,竹林軒。
管家將方才詹晏如來過的事告訴了庚金,庚金卻只是沉默地站在門外,並沒進屋打擾。
“嘭——”
嫋嫋琴音乍然息止,撥斷了弦的一刻,詹秀環指尖緩緩溢位鮮紅的血,墜子琴絃,又滑脫至琴面。
井學林閉目靠坐在正對著她的搖椅上,似沉睡,均勻的呼吸著。
詹秀環悄悄起身去旁邊的架閣上尋棉布處理指尖傷口,才將藥盒子取下來,井學林開了口,也終於打破半日平靜。
“早上全海說你昨日找過初丹?”
詹秀環點頭,“按例去看夫人,陪她說了會話。”
井學林緩緩睜開眼,眼中是對萬事明瞭的寒冷。
他根本不需要問詹秀環對向氏說了甚麼,因為他知道前幾日詹晏如來過。
他很清楚詹秀環如何威脅了向氏,能叫一個專橫跋扈的人甘願去服毒。
為了保護她的寶貝女兒,她甘願揹負所有的罪與惡,也絕不允一點點汙漬濺到她身上。
呵——
可真是慈母。
若那真是他們的女兒,該多好。
井學林斂去眼底愴然,冷冷道:“宮濯清被你的好女婿找到了。”
詹秀環沒吭聲,依舊背對他給傷口的傷撒藥粉。
“你見過他了吧?”
沙啞沉重的語氣讓詹秀環手一抖,細密的藥粉從指尖散落。
昨日井學林不在,她才尋了個藉口偷偷溜出門的。
知道他定會派人跟著,詹秀環才饒了路又換了兩輛馬車才走完直達大理寺的僅僅三里路。
“沒有。”她佯裝鎮定,“我哪有這個本事,出入大理寺…”
井學林瞧著她背影的目色逐漸深濃,那裡面含著柔情還有不忍。
“為你梳攏那日,我還只是個七品的資安長史,也從沒想過自己能在仕途上走這麼遠。”
詹秀環稍定心神,折身回來。
同往常一樣,跪坐在他腳邊的木杌上。
在他面前,她永遠低人一等,抬不起頭的卑微低賤。
“那年恩公不過二十有三,獨攬長史一職已是出類拔萃。”
“嗯。遇到你之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憶起往事,井學林眼中凌厲柔和了些,“我本也是個清正之人,十年寒窗直至進士出身,再被調任資安從九品小職做起。兢兢業業,與那些周正之人不無區別。”
“可正是二十有三的年紀,身懷鴻鵠之志,眼高於頂,總想做些豐功偉績出來。哪知自以為深埋於心的信念輕易就被人識了出來。”
詹秀環為他輕輕揉捏大腿,“是鍾老爺卑鄙陰險,不能怪恩公。”
“他確實狡詐多端,卻也是這麼多年來難得了解我的人。”井學林邊說邊又去摸手邊玉顏的白淨臉頰,“以至於用一個女人就讓我甘心為他一步一步走入深淵。”
詹秀環蹙眉,緊緊抿住了唇。
…
詹秀環是十歲被鍾繼鵬撿到的,賤籍之後,讓她自幼就被鍾繼鵬當做攏落貴人的玩物栽培。
從小到大,她穿著光鮮體面的服侍,琴棋書畫樣樣都學,可不知何為禮教,只知如何用所學技藝取悅討好,欲拒還迎。
直到十六歲,鍾繼鵬把與她一同成長的六個姐妹帶到個極冷的冰窖。
讓她們在那種惡略的環境下身著寸縷,考察她們這麼些年所學蠱惑媚術。也是那一次,她成功透過了試煉,被高高在上的鐘繼鵬親自下場披了棉氅。
那也就意味著她的人生就此開始了。
果不其然,過了半旬,鍾繼鵬以無力供養為由,讓幾個被他選中的姐妹一同赤/身/裸/體/出現在同樣的冰窖內。
只不過這一次,屋中還多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便是年紀輕輕的井學林。
她那日表現得很不好,舞跳了一半就凍地牙關發顫,可就是因為她展現出的一副我見猶憐的姿態竟讓井學林當即叫停了那場殘忍的表演。
那時的他眉目清正,意氣風發。下場為她披衣的樣子,至今令人牢記於心。
詹秀環躲在他懷裡,生存的本能讓她想要汲取更多溫暖。
可井學林氣憤不已,怒極的聲音從他胸腔喝出:“鍾老闆這麼做可謂泯滅人性!”
聞言,鍾繼鵬緩緩從高臺上走下,輕笑一聲:“囊袋羞澀,用不起碳!這些賤籍本就如同犬馬,如今還能讓她們有機會站在大人面前獻舞就已是萬幸。”
井學林眉心蹙地緊,卻問:“需要多少銀子?我為她贖身!”
許是終於等來了這句話,鍾繼鵬笑地奸詐,他斂目轉了轉手上的扳指。
“環娘才及笄,正是最好的年歲。我要把她送給郡守的,至少能批下我數畝良田。給你?枉費我這麼多年在她身上花的銀子。”
井學林不理會,只冷聲重複:“需要多少銀子?我為她贖身!”
“這算甚麼?”鍾繼鵬輕笑,“不如井大人再考慮考慮?方才請井大人出面的事,也不算亂紀吧?若能將資安郡守引來我這,我就把環孃親自送到你的暖榻上。”
言罷,鍾繼鵬給詹秀環使了個眼色,她便往滿目猶豫的井學林懷裡又縮了縮,呢喃了句:“好冷…”
也不知這法子是否奏效。
但詹秀環看到井學林把她身上的衣服裹地更緊了些,而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因著這件事,鍾繼鵬賞了詹秀環炭火,讓她也在溫暖的香閣中養了幾日。
溫暖的滋味好難得,詹秀環無時無刻不再盼著恩人的到來,可等了十日他都沒再出現。
失去價值的人也只能再去獻舞,再去討好別人。
但鍾繼鵬始終沒把她許給任何人,似乎也在等。直到又過了半旬,她未及起身梳妝,就被幾個嬤嬤帶到了沐洗的香閣,那日她聽說有人重金買了她的梳攏日。
那時候,她也覺得欣喜。
隨著周圍人一聲聲的恭賀,即便連自己的恩客是誰她都不知曉,也覺得終於熬出頭,等到了光榮綻放的時刻。
於是她滿心歡喜,天真地幻想著未來的大放光彩。只披著一張輕薄的紅紗,就被推進被她們這些花娘視為天宮神殿的頂層廂房。
從未奢想過天隨人願,卻在進門時看到了層層紅色紗幔後緩步走出的人,竟是那日為她披過衣的井學林。
她心中無限歡喜,覺得自己該是喜歡上了這個人,於是窮盡畢生所學,為她獻舞,極盡討好。
但她看得出他欣賞之餘的猶豫不決。
可或許是對寒冷和再無依靠的恐懼,詹秀環羞著臉熱情又主動地引誘,才終於擊垮他心底好不容易建築的底線。
那晚,紅燭帳暖,她誘著他共赴巫山,做盡了她所學伎倆。
可隨著天色初白,讓她無法自拔的美夢卻也逐漸醒了。
香汗淋漓,她輕喘未消,輕輕趴在他胸口期盼地問:“恩公能帶我走嗎?”
誰知井學林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手指將她黏了汗的碎髮從臉頰撥開。
“我要娶親了。”
直白的拒絕猶如晴天霹靂,讓詹秀環徹底從清夢中甦醒。
她猛地坐起身,滿目蒼涼地瞧著他:“恩公以後都不來了嗎?”
井學林點頭。
可詹秀環很肯定依舊能看到他眼底的柔情與留戀。她不相信方才還在她耳畔說著蜜語甜言的人竟能轉臉就換了一副面容。
“可方才恩公說會帶我走…”
井學林似乎難言,又對她愛慕憐惜,將她拉進自己懷裡。
詹秀環仰起頭看他,眼中淚水漣漣。
“恩公若不要我了,我會被鍾老闆送給旁的人。還會被視如草芥,就連那些販夫走卒都能——”
她沒再說下去,咬著嘴角哽咽地將臉邁進他懷裡。
可即便如此,井學林也依舊沒給她許下任何承諾,也是那時詹秀環知道了自己的卑微和低賤。
可她不知道的是,井學林不是沒爭取過帶她走。
只是鍾繼鵬讓他付出的條件太大,那不是金銀珠寶能換來的,而是放棄一生的信念和堅持,從此走向再不能復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