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第 128 章
◎託付終身◎
從那包證物上收回視線,鄭璟澄已完全不能淡定。
“岳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詹秀環莞爾,“不論意味著甚麼,鄭大人難道不開啟看看?”
“開啟就沒有退路了!”
“不開啟就有嗎?”詹秀環收回手,又捧在茶杯上,企圖獲取溫暖。
她似是一夜沒睡,眼下青黑明顯,卻依舊堅定道:“這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雖說證物也只是一部分,但既然鄭大人知道了有這些東西的存在,難道就因它們出自我手就可以當做不存在嗎?與其再抽調人力和物力去查旁的線索,鄭大人沒理由不收下。”
鄭璟澄表情已是肉眼可見的惶惶不安。
詹秀環卻鍥而不捨。
“早年我就聽丘婆說起過鄭家小郎,也知道阿如心悅你。我相信阿如的眼光,這些日更是聽聞了鄭大人的端正品行,我相信你不會是個徇私舞弊的官。才再三思考後,今日特意抽身趕來。”
鄭璟澄卻還是未動,只蹙緊了眉頭斂目下來。
“岳母這麼做,可想過自己如何脫身?”
“多謝你還想著我…”詹秀環欣慰地笑笑,“既然你帶回的證物是出現在井家金庫,那我也算是案情相關。鄭大人能帶我去瞧瞧了嗎?”
為了想看那具白骨,詹秀環不知如何將向氏都說服,竟能連井家的賬冊都交出來…
鄭璟澄哪還需要再找沈卿霄來確認那白骨上施加的封印是甚麼…
本就是想透過沈卿霄掌握的資訊推測和證實白骨身份,可目下對鄭璟澄來講詹秀環的反應已明確告訴了他答案。
他再沒理由拒絕詹秀環的請求,也只能妥協,讓弘州提前去大理寺南院存放白骨的房間通知了值守的小吏。
帶詹秀環抵達時,為了避嫌,無關的人都已屏退。
這房間內的白骨是重要證物,所以此處燭火長明,推門進來就能清清楚楚瞧見屋中那座日晷似的圓形祭壇,還有上面被鐵鏈拴住的白骨。
詹秀環在門後站定,似是在做最後的準備。
瞧她奮力地呼吸了幾口,才終於下定決心,邊撥開皂紗邊啟步踏進了房間。
鄭璟澄關上門,讓這個空曠的房間內只剩下他與詹秀環。
可正是轉過身的那一刻,他看清了詹秀環帷帽下那張傾城之貌從失血的蒼白變成哀痛的扭曲。
她步態變得僵硬,身體更是抖動如篩,直到連偽裝的力氣都失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但她依舊一瞬不錯地凝望著祭壇中央的根根殘骨,只眸色趨於空洞,表情悲慟到猙獰。
她一步一步朝白骨爬近,僵硬挪動的四肢卻彷彿失了靈魂的軀殼,不斷扯裂身下布帛,再不斷被絆倒。
只她甚麼也聽不到,甚麼也再阻止不了她爬去他面前。
短短的距離她爬了許久,直到手指不小心按到蒼白的指骨。
詹秀環低下頭,豆大的淚珠洶湧落下,砸在蒼白的手背,繼而順著乾澀的面板紋理流進想要與他五指相扣的指縫間。
瘦削的身體徹底沒力氣支撐,她低下頭,也將身子完全伏了下來,像個負罪的犯人乞求神明原諒,額頭輕輕貼著早沒了血肉的臂骨。
屋內靜極了,靜到鄭璟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也彷彿聽到了詹秀環呼吸的顫抖。
那是愛到極致的心碎,是思念的碰撞,是對過往的懺悔。
就在鄭璟澄正要避去門外時,卻忽聽詹秀環發出了極度痛苦的嗚咽,伴隨著低低沉沉的哀鳴,沙啞的聲音反反覆覆傳來。
“是我殺了他、”
“是我殺了宮濯清——”
…
過了許久,天色完全黯淡,雪又下了起來。
鄭璟澄親自送詹秀環往大理寺門房走,可詹秀環走得極慢,似乎不願離開。
“鄭大人,我還以為你今日會把我留在這。”
鄭璟澄抿唇,甚至有些不敢開口,只道:“岳母回去好好休息…”
想他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即便方才自己不說,他也定然猜到了些許端倪。
只不過,她怕他心慈手軟,怕他重情重義,不敢做決斷,所以詹秀環才把話說得那樣直白。
她今日來就做好了被他當場扣押的準備,更沒打算能再回去。
誰知,他竟還是隻字不提,親自送她出門。
想是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突然到鄭璟澄這個雷厲風行的人都不知該如何收場。
詹秀環勾唇淺笑,同他一樣心照不宣地沒點破這層薄紙。
“也好。今日我是偷偷出來的,過些日子鄭大人若準備好了,再找我來與你說說故事。”
鄭璟澄徹底沒了主意。
他該怎麼說?好?
那就意味著一切將會真相大白,意味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心中五味雜陳,可詹秀環卻與他表現地截然相反,甚至比方才來時的語氣更輕鬆了些。
“在此之前,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鄭璟澄知道她要說的是甚麼事…
他低下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心中忐忑一覽無餘。
“夫人若知道…我不知如何跟她交代…”
沒有甚麼理由還能讓他甘願送自己從大理寺離開了。
詹秀環也更為斷定,他必然是可以將女兒託付終身的人。
“這些日阿如一直在忙前忙後,她請禮部一位方士求了種類似於死遁的邪術,想明日約我在南橋。”
鄭璟澄目色一驚。
邪術?!
初一那日,弘州就去找清芷確認過詹晏如為何要讓清芷代她去祭祀,清芷說詹晏如是為了去井府。
所以鄭璟澄之後沒再追究,他以為她只是因著金庫的事在找辦法救她阿孃。
但他左右也沒想過竟會是邪術!
更沒想到沈卿霄明知這種邪術會給自己帶來牢獄之災還敢去幫!
卻也恍然,為何詹晏如要這麼堅持瞞著自己。
強烈的愧疚襲上心頭,鄭璟澄忽然想起平昌牢獄那些花娘們的下場。
若不是他當時堅守明公正道,詹晏如又豈會偷偷臨摹了郜春的字跡,找井學林求助?
眼看丘婆送命,她自己又在鬼門關闖了一遭,卻因著他的秉公守法,如今還讓鍾繼鵬安穩關押在皇家天牢!
於私來講,他這個夫君可真是…
所以今日,他更不可能就這樣扣下詹秀環…
二人同時落入沉默。
越來越急的雪將兩人頭頂與肩頭都覆上了厚重的白。
瞧著離門房越來越近,詹秀環才又說:“是我辜負了阿如的好意。但我不能走,也不該走。這麼多年我一直在盼,盼我茍且活著的歲月能彌補年輕時犯下的過錯,盼我的忍辱負重能換來阿如的前途光明。”
“直到那日阿如帶著你歸寧,我才堅信定是宮先生顯了靈,替阿如尋下了這麼好的郎君。”
提到宮濯清,詹秀環哽咽。
“但我哪敢奢求?曳居高門,只怕我的出身早晚會再連累阿如,我也知道我還不能放手。直到大年初一聽到宮中傳來的喜訊…”
詹秀環頓了頓,“著實是天大的喜訊啊,阿如找到了疼愛她的人,我也終於熬到了這一日。”
鄭璟澄默默地聽,也知道她指的是元帕一事。
那代表的是他這個夫君的態度。
才讓詹秀環終於在白骨進京的第二日,下定決心來主動找他認罪。
越來越急的雪打在她遮面的皂紗上,留下了斑駁的溼潤。
詹秀環的步子緩緩停下,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沉重。
“今日的事,請別告訴阿如。我怕她知道會受不住。”
這也是鄭璟澄很怕的事,但他不可能一直瞞著不說…
瞧他斂眸不語,簌簌風雪壓垮了他眉宇軒昂。
詹秀環裹了裹緞面發黃的破舊棉披,又仰起頭去看天空的濃雲密佈。
又下雪了,同當年一樣。
只那個許她深情共白首的人早已化作這悽悽冷風,留她在每一個絕望的寒冬中獨自忍受著回憶的凌遲。
她不敢再見雪,更不敢看到女兒那雙酷似他的眉眼。
她自幼怕冷,後來卻更怕暖,因為那溫度讓她不斷回憶著他胸膛湧出的熱流。
如今,可以放手了吧?也終於可以去尋她的暖。
於是,她轉身過來,終是對那年輕人鄭重道:“往後,阿如可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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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毛大雪下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鄭璟澄依舊是天未亮便起身出門了,所以詹晏如天亮出門的計劃異常順利。
擔心鄭璟澄派人暗中跟隨,她與沈卿霄是分別行動的,好在沈卿霄是個靠譜的人,提早三刻就到了京郊南橋。
但隨著天空放晴,日頭高升,直到晌午,橋頭看雪景的兩人都沒等來一輛馬車。
沈卿霄從遠處覆了雪的山林中收回視線,轉過身背倚南橋的玉石石柱。
“怕是又有甚麼變故,來不了了吧?”
詹晏如腳下那塊能沒過腳的雪都被她反覆踱步走化了,語氣也更急促了些:“怎麼會呢,阿孃都答應了…”
沈卿霄舔舔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低下頭,也撥弄腳邊的雪。
“你不是會相面嗎?”詹晏如又過去拉他,“你能不能看出,我能不能帶著阿孃出走成功?”
沈卿霄苦笑,抬眼瞧她堅決撩開皂紗的鵝蛋臉。乾淨的面龐如遠處未曾踏足過的白雪,清澈晶瑩。
但山根,印堂和兩顴皆似有黑霧籠著,沈卿霄能看出她最近會有一劫,或危及性命。
不知是不是與她阿孃有關,但今日之事未成,她說會去攀雲樓那邊找牙人劫人。
沈卿霄不想說出真相嚇她,更擔心這劫禍會與她要找的牙人有關,索性笑著安慰:“沒有,姑娘後福無量,指定是要過痛快日子的。”
聽他這般說,詹晏如似是鬆了口氣,可還是不斷張望來路方向。
沈卿霄抬頭又瞧日頭,“再等半刻,若是還不見人,今日的事就只能先作罷。”
可詹晏如依舊翹首以盼,著實不願放棄。
“不過今日的事未成也不代表就走不了。你一個姑娘,可別去找那些與悍匪勾結的牙人…”沈卿霄稍顯猶豫,又道:“倒還有種傀儡術,能在短時日困住你阿孃意識,讓她受我擺佈。”
詹晏如這才眉心一舒,轉頭回來,眼中又融進期待的明光。
“需要甚麼?我立刻去準備!”
“甚麼也不要…”沈卿霄淡淡道,“只要把後面的事準備好,成功出走應是不成問題。”
“真的甚麼也不要?”詹晏如可不信,“若是這樣你為何一開始不說?”
“但凡有用的禁術都要活祭的…死遁的活祭只是親眷的血,但傀儡術——”
沈卿霄更為猶豫,“有種法子是能成功,但我不建議…另一種法子倒不需要甚麼,不過是效果稍差些,只能維持兩個時辰,從施法者身上採集精血就夠了。”
兩個時辰?!
這顯然不夠用。
目下這樣的情況,井學林對詹秀環看管嚴格,兩個時辰還不夠在府中周旋,更別提再將人送到城外了。
詹晏如追問:“另一種呢?是甚麼?”
沈卿霄在手上哈了口氣,小心乜了她一眼。
“真要聽啊?”
詹晏如認真點頭。
沈卿霄只好說:“吸陰採陽…若是控制的好,一日應是可以的。”
“吸陰採陽?”詹晏如不明白,“那是需要甚麼?”
沈卿霄有些困窘,卻還是用手做了個兩根指頭碰在一起的手勢。
“血親之人帶著‘傀儡’身上發物,讓我採陰就是了…”
詹晏如眉心攏起。
視線落到他輕輕觸碰的兩個指尖上,才恍然他說的這個不建議的方法是陰陽交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