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第 120 章
◎表達態度◎
“邵家的態度?!”
鬱雅歌話音一頓。又與目色凝重的邵嘉誠對視了一眼,似乎也開始產生猶豫。
鄭璟澄卻不再說下去,只面色沉沉一揖手,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瞧著他憤然離開的背影,鬱雅歌愣是半晌沒做出個明確的反應。
邵嘉誠起身走來時,也朝外瞥了眼,不免無奈落笑:“你這兒子心比天高,哪容得下你招呼都不打就把他的事給處置了?”
還真被他方才說準了,鬱雅歌負氣瞧他。
“他方才說那一套一套的甚麼意思?!搬去鄭府就能不顧祖宗規制?!就能不看身世??”
邵嘉誠親自給她斟了杯茶,“夫人寬寬心吧,這事我倒覺得璟澄說的在理。”
“在理?!”
瞧她要動怒,邵嘉誠趕忙把熱茶遞到她手裡,哄她消氣。
“這些日璟澄又不是養尊處優呢,之所以能被捉進靳府不就是他傷未愈又要跑去營廣嗎?我倒覺得這事他心裡有數。”
“雖然這孩子主意大得勝過天,倒也從沒走錯過。這一次可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氣,若不是觸及底線,只怕他也不會這般。”
邵嘉誠似是不覺得迫在眉睫,在鬱雅歌身邊落座,嘴角隱現欣慰的笑。
“岳父不早就說過這孩子三歲就倔得很,認準了一件事哪會輕易撒手…好歹前些日也讓璟澄遵從聖命住到靳府了,如今這腿傷痊癒,搬回府上住也算是沒駁了皇上顏面。”
“所以這事夫人寬寬心,諸多事還未有結論。待到萬不得已之時,我們再插手也不是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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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晏如被沈卿霄帶著逛了半個京城,打道回府都已將近子時。
她覺得腳都腫了,腿肚子還時不時傳來一陣陣痠痛。
下了馬車,她拎了一堆自己都不知道是甚麼的紙包,還有一束臘梅沒手拿,索性將花杆塞在了束帶下。
門房的小廝乍一看還以為她這是要為離散後的生活新添家當,跑過去幫她拿這拿那。
今日沒宵禁,滿城熱鬧,但詹晏如還是怕回府晚了不合禮數,才進門就聽小廝說邵睿淮還沒歸府。
她稍鬆口氣,回來的時刻還算早了。
但轉念又想到方才碰到的鄭璟澄。
十幾歲的少年方能如此恣意遊樂,就更別說他一個大男人了,更何況她也知道是袁婭玟始終纏著他,那想必今日也不會放他回來。
府上依舊安安靜靜的,卻是因著小廝說晌午那會回來的邵府高堂都已歇下,她才僥倖逃過給高堂問安拜年。
可無論她如何躲,世子妃的身份仍在,明日都還是要去拜見的…
想到這個事,詹晏如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添煩悶。
她輕嘆口氣,邊走邊去拆沈卿霄買回來的那袋飴糖,多少能緩解心中的苦不堪言。
可她腦子裡卻又不知不覺想到井學林那日交代她去找的黑料。
毫無頭緒。
但井學林的意思是向氏會對阿孃造成威脅?
琢磨著這件事,她心不在焉捧著紙包接二連三吃了一塊又一塊。
直到轉過柳道盡頭,竟與晴棠居跑出來的小廝撞到了一起,手中飴糖掉了一地。
詹晏如差點被撞個跟頭,朝後踉蹌了兩步才扶住一棵歪脖樹站穩。
卻看小廝突然見了鬼似的,拔腿又往晴棠居折返。
再細細去瞧他一步三回頭的表情,倒不是驚懼,而是種大喜過望。
在拜年麼?
詹晏如怔怔反應了片刻。
也不知這樣的世族大家是不是過年還要給下人發春日散錢。
詹晏如揉了揉被撞疼的手,顧不上可惜那包散落的糖,邊走邊又低著頭去解束帶上掛的錢袋子。心下想的是如何封,封多少?
因她低著頭,走進晴棠居也沒發現今日院中亮如白晝的燈火通明。
還尋思著著散錢何時給穩妥,就聽見了弘州的聲音。
“少夫人…你可回來了!”
詹晏如這才驚訝抬頭,此刻見到他也著實意外。
“弘大人怎麼又回來了?夫君又讓你來安撫我?”
“不是!少夫人再不回來就真出大事了!”
詹晏如動作一頓,“出甚麼大事?”
弘州一臉苦相,往盡頭的主房瞧。
“地板都快被少爺踏碎了…”
?
沒反應出這甚麼意思,詹晏如就注意到門庭內掛滿了亮如白晝的輝煌明燈,順著比往日多出七成的彩燈向裡看,就看到正堂門內正匆匆走出的身影。
鄭璟澄眉心緊蹙,臉色說不出的難看,後面還跟著方才與詹晏如相撞的小廝。
稍作反應,詹晏如也加快步子走過去。
“夫君,怎麼回來了?”
“弘州沒告訴夫人我今晚回來?”
詹晏如挑眉,扭臉看弘州,只見他掛著熊貓眼的表情更苦了。
“哎呦…早上光顧欣賞少夫人姿容,竟是把這事忘了…”
鄭璟澄瞥了他一眼,只說讓他下去休息。
可弘州看得出,他不論是語氣還是臉色都在這一刻好了太多太多。
弘州放下心來,走開去過年。
鄭璟澄的視線從他身上立刻轉回,落在那張妝容豔麗的面龐上。
他卻蹭了蹭鼻尖,似有怨意:“夫人怎麼才回來…”
詹晏如也不知道他在等自己,還以為他是想對自己單獨出去遊玩出言責備。
本還想順帶著埋怨他一句,卻還是因著許久未見,又值歲除,將那句氣話吞進了肚子。
詹晏如回身把手上拎的東西都交給了後面的小廝,只留下裝了鹽炒辣木籽的那包遞給鄭璟澄。
“沈大人說這東西不同的人吃味道不同,夫君嚐嚐?”
又是沈卿霄…
鄭璟澄心裡悶極了,卻還是不動聲色接下她遞來的紙包。
只不過沒開啟,腳下一轉與她並肩往屋裡走。
“沈大人可真是用心,這麼擠的街,還能給你買到這種東西…”
詹晏如點頭,“還有帷帽,也不知他從哪找的,倒是個值得深交的人。”
這話說得鄭璟澄徹底沒了聲響。
兩人一同進屋,詹晏如才褪掉披風就聽鄭璟澄“咚”一聲把門狠狠關上了。
撒氣似的。
這才發現他情緒不對,卻也不知甚麼原因。
可說起情緒不對,詹晏如顯然也有資格感到不悅。
於是,她手上動作放緩,自上到下將這個錦衣玉帶的男人審視了遍。
“這段時日夫君的傷勢都好得快了呢。”
鄭璟澄把紙袋子放桌上,對她說話倒是極其溫柔:“是夫人的功勞。”
“哦,我還以為是有心人照顧得當,讓夫君好得更快了呢。”
詹晏如說得別有用心,從他身前走過去時將帷帽也掛在門前衣架上。
“我——”鄭璟澄目光始終追隨,身子也一同轉過來,語氣更軟,“——我想與你聊聊。”
“現在?”詹晏如回身瞧他,“逛了一晚上腳都腫了,若不重要就明日再說吧?”
“重要。”鄭璟澄應地急迫,卻又妥協,“不過你若太憊,明日也可以。”
詹晏如轉身過來,正抬起摘步搖的手,投到他臉上的目色中更顯猶疑。
可也不知他今日為何這般伏低姿態,最後依舊只道了個:“好。”
手上動作不斷,直到將頭面拆地差不多,如瀑的發完全披下,鄭璟澄卻還是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也不明白他今日為何這般不自在,詹晏如徹底停下動作,只溫聲道:“我今晚著了風寒,別過了寒氣給你。”
是真的著了風寒。
可在鄭璟澄聽上去只覺得她在哄他出去。
又是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詹晏如一動不動瞧著他猶如指責,他只好抑住了心底衝動,走去拉開門,讓外面的僕婢取些驅寒的薑湯來。
瞧他要走了,詹晏如直接去了輿室,顯然沒有半點同他多談的意思。
鄭璟澄不敢擾了她煩,索性輕輕把門掩上,心事重重去了書房。
在另間輿室呆了好半晌,直到水已微涼,鄭璟澄都沒能一掃心中不快。
頭髮未乾,身上也沒擦乾,披著件單薄的棉汗衫便走了出來。
他無力地坐到軟塌上,滿心煩悶地抬手揉捏額角。
可正是此刻鬆懈下的身體卻讓他右手手臂那種細密的疼痛更加劇烈。
他刻意不去關注骨頭裡滲出的疼,卻還是無法控制手臂的顫抖。
索性煩躁地落下手臂。
但漆黑的房間內,他眼前湧現的全是今晚所見那一幕幕曖昧。
想起方才詹晏如給他的辣木籽,又想起她說沈卿霄值得深交。
鄭璟澄再也無法說服自己,沈卿霄與詹晏如只存著幕僚間的情誼。
正因著緣星臺一事,沈卿霄才會費力去尋帷帽,甚至還帶她去攀雲樓放華燈。
還有臘梅。
鄭璟澄能想到的全是與相思有關的詩詞,詹晏如豈能不懂?
含情脈脈,暗流湧動。
這是給他的唯一感受。
可越是這般想,他心下就越是焦躁不安,這種徘徊在得而復失邊緣的心情,讓他近乎想要發瘋。
索性又起身走出門去。
也不覺得冬夜有多冷。
詹晏如所居的正房寢室已吹熄了燈燭,但因著此前尋芳閣屍海留下了陰影,她寢房外堂都是有僕婢陪著的。
鄭璟澄站在門前又猶豫了片刻,才用極輕的力道叩了兩下門。
不多時,一臉稚嫩的小丫頭來開門。
她動作極輕,怕吵了裡面休息的人,卻發現門外身著單薄的男人比她動作還輕,只對她動了動手指,示意她出去。
小丫頭不敢耽擱,立刻披了件衣服走出門,鄭璟澄這才悄悄邁進屋,關上門,還上了門閂。
屋內沒有明光,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華燈燈綵,只不過有紗幌遮著,光線昏暗只夠勉強看清屋內佈局。
也不知詹晏如睡了沒有,鄭璟澄猶豫地走到外間軟榻上坐下,兩手撐在膝頭努力辨聽房內聲響。
過了許久,外面忽然炸開五彩的煙花,吵鬧的聲響也讓屋內傳來了些動靜。
也不知怎得,詹晏如起身點了根燈燭。
微弱的燭光搖擺,也剛好映出了她緩緩落座桌邊的影子。
她睡不著。
即便睏意極重,她也睡不著。
因著方才見到鄭璟澄,導致她閉上眼就能看到袁婭玟緊跟著鄭璟澄的畫面。
兩人看上去是那麼珠聯璧合的一對。
可詹晏如氣的是被袁婭玟背地裡捅下的這一刀,讓她毫無準備,切切實實輸了個一乾二淨。
新婚時,太后就已知道她阿孃身份,只她用得上她,是以這訊息始終未讓任何人知曉。
如今倒好,不說自己如何在邵家自處,就連阿孃的名聲都跟著掃地。
著實可惡至極。
詹晏如越想越氣。
她都答應了袁婭玟會把鄭璟澄讓出來,拿著她書下的和離書卻還要置她於死地,這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的!
拿起燭匙在豆大的火苗上輕輕撥動,任由火苗舔舐燭勺的堅硬冰冷。
她本來都想放棄了。
井邵兩家的事本就不該把她牽扯進來。
只要阿孃離府,沉睡咒的事順利施展,她便能帶著阿孃離開。
可直到今日阿孃那始終未再傳來任何動靜。
詹晏如甚至都在懷疑阿孃是不是根本不想離開井府。
但這麼拖下去,待春節過了太后旨意一下,她是一點轉圜的餘地也沒了。
接連幾日沒睡好,此時此刻又在想這些陰謀算計,詹晏如只覺得腦袋都要裂開。
黑料。
向氏。
袁婭玟。
她沉重地喘了口粗氣,也終於把燭匙放下,還是打算找鄭璟澄探一探黑料的事。
也只有這樣,她或許還能借此扳倒向氏。若阿孃不願離府,至少短時也不會再被向氏威脅。
想到方才鄭璟澄猶猶豫豫說要聊聊的態度。
在靳府住了這麼些日,他應該也知道了太后下旨離散一事,說不好這是不是他今日回來的目的。
或許在離散前,她還能做些甚麼。
這般想著她還是起身,喚了幾聲外面的僕婢。
“點燈吧,我要去趟書房。”
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可僕婢沒回應,不知是不是睡得迷糊了。
暖房把屋內燒地極熱,宛如夏日。
詹晏如把身上那件絲滑的寢衣褪了,只剩件將將攏住胸的粉色褻衣。
褻衣是上好的絲綢所致,柔軟的面料隨著她彎身的動作垂蕩,搖搖晃晃的燭光,使春光一覽無餘。
她專注找衣架上稍厚的中衣,準備出門,身後珠簾碰撞,有腳步逐漸靠近。
還以為是僕婢,她也沒回頭,斂了件疊好的素衣直起身來。
“幫我去跟世子通傳一聲,若他沒睡,我便向他借一炷香的功夫。”
言罷,她把手上的素衣隨手一搭,雙手後勾解了褻衣鬆散開的絲帶,想要重新整理。
腳步聲停穩,與她近在咫尺。
“那我可否向夫人借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