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第 119 章
◎火燒眉毛◎
“睿澤哥哥!”
袁婭玟跑去鄭璟澄身邊,見他那隻剛洩了力的手抖動不停,驚聲道,“松大人說會留毛病!”
可鄭璟澄靈魂出竅了似的,隻字都未聽進,仍望著頂層平臺焦急尋找。
就是這片刻功夫,放燈的人竟是換了一批。
他一掌拍下彈弓,撥開擋路袁婭玟疾步往攀雲樓裡衝,誰知還沒走到一半就被不知何時趕來的靳升榮橫欄下來。
“璟澄!你是不是瘋了!”
“閃開!”
鄭璟澄邊吼邊推了他一把,手上力道極大。
許是未料到他會與自己動手,靳升榮步子不穩,朝後踉蹌了幾步,卻還是很快調整好姿態又重新擋在他面前。
“太后的旨都到禮部了!這時候誰都撤不回——”
話音未落,嘴角就吃了鄭璟澄鉚足力氣的一拳。
四周驚聲連連,靳升榮的嘴角竟被這一拳打出了血沫子來。
當著這麼多人和金吾衛下屬的面,靳升榮面子掛不住,也終於怒意躥升。他當即朝後縱身翻躍,從攀雲樓守門人的腰間急速拔了把長刀出來。
“錚——”
利器寒音迴盪,森冷刀光映亮了靳升榮額角青筋,他堅定擋在攀雲樓前。
“璟澄!你今日是不是非要鬧出事來?!”
被他擋住去路,鄭璟澄的步子才終於放緩,直到於他三步位置停下。
他目色空洞且冰涼,彷彿失了一切生機的死海,只喝:“閃開!”
靳升榮決不會妥協!
他將刀緩緩提起,似雪的鋒芒染亮眉睫,竟做出了要動武拼殺的姿態。
還以為傷勢未愈的鄭璟澄怎麼也會猶豫,誰想他竟腳下一用力,身子凌空而起,同樣眼疾手快從近處金吾衛的腰間抽出把長刀。
他身形極快,幾套閃轉騰挪便已朝攀雲樓的門洞處掠去。
靳升榮當即腳下一掂,迎著他靠近的刀光劈砍攔截。
鄭璟澄卻不避不躲,腳下蹬牆借力騰空而起。
霎時間,唯見他手中刀光化作咆哮的道道紫雷,捲起極強的肅殺之氣,風一般朝靳升榮面門直劈下去。
尖叫聲一度蓋過了攀雲樓內傳來的曲樂聲。
“錚-錚-錚——”
兵器碰撞的聲音轟雷貫耳。
只見刀風猛烈,塵土飛揚,兩抹極快的身形在華燈照下的明光中不斷變換招式,攻防進退皆如狂風暴雨,劈砍出片片光瀑。
兩個武學造詣極強的人動了真格,就連周圍金吾衛都不敢上前攔截。
攀雲樓外圍觀的民眾越來越多。
穿過人群趕來的喬新霽氣喘吁吁,瞧著這場面也只能捶胸頓足,抓耳撓腮。
就不該來攀雲樓!
可即便他再懊悔也無濟於事了。
眼看局面完全失控,袁婭玟迫不得已向混在人群中的死侍下了命令。
密密麻麻的黑影紛紛朝二人聚集過去,直到混入亂戰,再到把二人完全攔下,直至拉開。
打紅了眼的靳升榮才終於看到鄭璟澄那隻重傷未愈的右手劇烈抖動,被拉開的一刻就因握不住刀柄而掉了刀。
“咣噹”一聲。
重刀落地,靳升榮的憤怒也因此被喚醒了似的,消了多半。
“璟澄!你到底要幹甚麼?!這不是你能拼贏的!這些日把你看在靳府是皇上的意思,也是邵伯父和伯母的意思!就是怕你鬼迷心竅,鑄成大錯!”
“太后不過是看在井家的面子,才讓禮部壓著旨意直到年節過了再宣!瞞著你是不得已!若她是旁的女子,何至於我會不顧兄弟情誼用這樣的法子來誆騙你?!”
“甚麼叫鬼迷心竅?!甚麼又是不得已?!”鄭璟澄怒不可遏,“從她奉命入禮部的那一刻起就是你們所有人的密謀和算計!”
“但她是我的妻子!明媒正娶,拜過宗親的妻子!就該由著你們一個個裝作仁慈之貌來擺佈我的生活與決定?!”
“離散也好,賜婚也罷!那是我一個人的事!何時也需要你們一個個上趕著來教我該娶甚麼樣的妻子過門了?!”
“但你早就知道詹氏過門意味著甚麼!那根本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又關乎你們甚麼事了?!無非是藉著這場政鬥撮合你們覺得我該娶的人!”
“從小到大,外祖父也好,父親母親也好,教我為官之道,做人之禮!我聽得最多的便是溫恭直諒,知禮守節!但知禮守節難道就意味著我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能爭取?!”
鄭璟澄雙目通紅,端方盡失,轉頭去看離他二人極近的袁婭玟。
他再控制不住自己的隱忍,不顧一切也要清除袁婭玟對他的妄念。
“是我做了甚麼讓你覺得我非娶你不可?!是我守了甚麼樣的禮又讓你覺得我可以忍受滿朝上下對她的惡語相向?!能不聞不問,忍氣吞聲等著做個徒有虛名的入贅郎君?!”
“那好!我今日就學做個不學無術,不知禮法的豕交獸畜!”
“——堂堂千金之軀,學的竟不是博文約禮!而是用盡骯髒卑鄙的手段對付我的結髮妻!”
“你呈給聖上和太后的堂皇之詞針對她也同樣針對我!若是太后下旨離散,我便辭官入道,承天之祐,從此再不問紅塵!如此你能滿意嗎?!”
“璟澄?!”
靳升榮震驚至極,他豈敢在鬧市頂撞常安公主?!
被他當眾指責甚至辱罵,袁婭玟瞬間紅了眼眶,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經歷了甚麼,捂著嘴半個字也說不出。
鄭璟澄那雙充血的眸子復又掃過喬新霽,再到靳升榮。
“還有你們,滿意了麼?!”
擲地有聲的責問終於讓這群錦衣華服的男男女女們啞口無言。
鄭璟澄再不願留下一刻,當即又朝攀雲樓中走,可這一次,靳升榮也知道他如何都攔不住了。
袁婭玟淚水漣漣,就連一旁的袁悅怡也不敢在上前安撫。
瞧著鄭璟澄毅然決然走進攀雲樓,袁婭玟終於恨恨地叫了聲:“邵睿澤!你記住今日說的話!”
可即便這是句危言聳聽,也連他一個冷漠的眼神都沒換回來。
鄭璟澄一口氣衝上了攀雲樓的五層,平臺之上人影幢幢,卻唯獨沒看到詹晏如和沈卿霄的影子。
他繼而又衝去下面各層,依舊不見人影。
想是方才放了燈就從另一個出口離開了。
鄭璟澄又追去通往另一條街的出口。
可這裡人群更為密集,到處都是密麻人影,根本就找不到他期盼見到的人,哪怕是沈卿霄那個帶著喜笑顏開的腦袋。
像個無頭蒼蠅在人流攢動的街上轉了一圈又一圈,鄭璟澄無所收穫。
他唯盼著詹晏如已經回去,最終才選擇打道回府。
回到邵府已過亥時,老遠就瞧著家僕在門房外重新給掛在房簷下的彩燈換上新的燈燭。
璀璨明光下,面色沉重的弘州已等候多時,他聽到聲響,立刻起身迎了來。
“少爺!清芷那問過了,的確如少爺猜測!”
離開靳府前,鄭璟澄就藉著靳升榮派人回府通傳讓弘州去尋了趟清芷,找她確認是如何幫袁婭玟竊取蒼瑎所知秘密的。
鄭璟澄面無表情下馬,弘州才發現他掛在脖子上那條前臂吊帶已沒了蹤影,再瞧他右手抖動如篩,心下雖驚卻也猜測方才遊街該是出了甚麼事情。
他沒敢追問,因為鄭璟澄的臉色已難看到極致。
跟著他一步不停走進府中,他又說:“晌午後老爺和主母已從京郊趕回共赴了宮中歲除晚宴,目下剛剛回來。”
鄭璟澄並不意外,畢竟皇上下旨他不必參宴,但堂堂國公府出於禮節,總也不能無人露面。
但他無意旁的,只問:“少夫人回來了嗎?”
“沒有…聽門房說是聽聞老爺和主母回府前匆匆出門的。”
是刻意迴避。
鄭璟澄當即腳下一轉,朝長樂居疾步而去。
鬱雅歌剛換下一身沉重的行頭,正用小錘輕輕敲砸肩頭。
趕了半日的路,又參加了一場議論紛紛的應酬,她此刻神色並不多好。
剛靠坐在搖椅裡的邵嘉誠問:“今日泰康宮的宮宴怎麼回事?吃了一半的席,苗福海就跑來把皇上給叫走了。”
鬱雅歌心事重重,走到他身邊坐下。
“宮宴上太后大發雷霆,不知怎麼突然問起常安公主的去向。榮太妃說婭玟與悅怡手足情深,所以近來搬去靳府小住了。但太后就因著這件事怪罪皇后對後宮整治不當,還說後宮的金枝玉葉們著實鬆散,就連教公主和年幼皇子的幾位少師都一同被責罰了。”
邵嘉誠轉了轉手中玉球,靠在搖椅上搖著。
“太后給井邵賜婚一事被常安公主在中間擺了一道,心中難免有氣。之前她按兵不動,恐怕就是在尋合適的機會刁難。”
“這氣是衝著皇上去的。不僅如此,今日太后當著這麼多命婦的面竟然還啟用了晏家在北衙右羽林安置的那支肅威軍。說是調動私兵者,格殺勿論。”
“這麼說的?”邵嘉誠轉玉球的手一頓,驀然睜開的雙眼裡滿是驚訝,“私兵?那不是暗指榮太妃手下那萬名死侍?”
鬱雅歌點頭,“太后顯然動了怒,只怕這次為了保井家要徹底與聖上撕破臉了。”
“這時候讓璟澄到靳家避避倒也是好的。就是你為平寧擇偶一事,確實該與璟澄打個招呼,這般瞞著他只怕他是要怪咱們的。”
鬱雅歌起初是想告訴他的。
但當時也是與新婦想到了一起,怕耽誤他養傷就沒再提,本想著等他傷勢痊癒再說,誰想竟被袁婭玟查到新婦身份。
“夫君可還記得早年璟澄曾愛慕過民間一女子?”
突然提這事,邵嘉誠不明。
“當然記得。怎麼?平寧與她有關?”
“璟澄與她從平昌回來後,我就覺得不對勁,也找人暗中查過先前那詹姓女子,但無論如何都查不到。直到前些日,榮太妃將記錄著新婦背景的書信傳給我看,我才知曉當年與璟澄走得近的那位姑娘可並非清芷…”
“清芷?”邵嘉誠想了想,“擋了刀那個?”
“清芷不重要…重要的是平寧才是早年讓璟澄魂牽夢繞的姑娘…”
邵嘉誠都聽懵了,“那怎麼成了井家姑娘的?”
鬱雅歌搖頭,“只怕璟澄是知曉的,所以離散這事我才不得已這般瞞著他…”
話音才落,門外就已傳來響亮的通傳,緊接著就是急促的腳步聲。
鬱雅歌當即與邵嘉誠互覷一眼。
兩人心照不宣擰緊了眉心,只不過邵嘉誠依舊在搖椅裡搖晃著,鬱雅歌則是起身坐回了上首的高座。
齊芳急匆匆去迎門。
兩扇花格門將將拉開,就看夜色中走來個風風火火的人,似是帶著股還未澆滅的極盛怒意。
鄭璟澄兩步跨上六節臺階,繼而跨進門檻。
多日未見,又趕上這樣一個大節,他是該先行給高堂行大禮的。
可他卻一改以往的謙孝和貌,只匆匆拜了一禮,生硬喚了聲:“母親,父親。”
瞧著他挺得板直的身子帶著不容妥協的氣勢,鬱雅歌也猜到他今日來意了。
她斂目,取了熱茶來。
“璟澄今日怎麼回府了?晚宴遇到松經年的夫人,還說你手傷未愈。”
“腦子也沒壞,不用始終在別人府上養著!今日過來就是想敬謝父親母親對兒子的教養和輔助!”
邵嘉誠忽睜開眼,“你這口氣也不像來恩謝的,倒像是興師問罪?”
“不敢!”鄭璟澄肅然道:“起初太后賜婚時是兒子請母親幫平寧物色新人,當初考慮不周著實令兒子引咎自責!乃知墜溷飄茵,皆承天命,豈能一概而論!”
“往後井家的事,兒子會妥善處置,不忍再讓父親母親為兒子分憂!明日起,我帶平寧回鄭府住,也省得平寧的身世惹了高堂不悅!”
“璟澄!你是不是糊塗了!”鬱雅歌才拿起的茶杯又重重落回桌上,“如今太后不得不下旨,但矛頭都是朝著皇上和常安公主的!這時和離不論對你還是對平寧都是適逢其時!”
“適逢其時?!兒子不這麼認為!太后連皇上都能針對,母親如何就覺得兒子和離便能倖免於難?只怕太后第一個下手的便是邵家!”
“禮部的旨始終沒宣傳下來,母親又為何覺得太后會同意自己被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燒了眉頭?!只怕太后等的不是宣旨的時機!而是邵家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