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第 118 章
◎心如刀割◎
聞言,謝翰音面色一僵,隨著她視線看向好不容易擠到幾人面前的沈卿霄。
他手裡拿了不少東西,一兜乾果,一束臘梅,還有一頂嶄新的素色帷帽。
方才兩人就已打過照面,這會瞧著謝翰音在詹晏如面前展現出的一副逼婚架勢,沈卿霄非常嫌棄地自上到下把這貴公子好一番審視。
旁人看來,哪有想要結交的樣子?
只不過出於禮,沈卿霄還是朝謝翰音做了個點頭禮。
這疏離樣子讓人覺得他根本不認識這人。
氣氛過於尷尬,詹晏如連忙拉著沈卿霄的胳臂,把人往自己身邊拽了拽。
“禹風,你是不是見了謝公子太高興了?!”
沈卿霄挑眉,依舊氣喘吁吁,一臉莫名地瞧她。
可看她滿面窘態,卻也猜她該是在用這樣的方式替自己解圍…
於是,沈卿霄把自己最出色的演技拿了出來。
他連忙做出了一個目瞪口呆的表情,緩緩轉頭去看謝翰音,彷彿終於尋到了八輩子前失去的戀人一般。
“我去!謝——”
也不知道叫甚麼…
“我可終於能與公子結識!這真是太——”沈卿霄表現得找不到措辭一樣的興奮,“——太幸運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帷帽遞給了身後的詹晏如,還繼續說:“我就知道今日出來定能有收穫!真沒想到!拜來拜去把謝公子給拜來了!”
而後,他伸出掛滿了東西的手,做了個端正的拱手禮,著實一副想要真誠結交的巴結樣子。
謝翰音一手拿著匣子,也只好匆匆做了同樣的姿勢回禮,卻還是被他這誇張的演技驚住了。
“不知兄臺——”
詹晏如從沈卿霄背後探出頭,適時補充:“沈大人!禮部尚書喬大人的得力門生,沈卿霄沈大人!”
聞言,謝翰音也做了個誇張的點頭,好像聽說過似的。
而後,他與沈卿霄不約而同說了八個音調起起伏伏的“幸會”。
直到背後夜空又炸響一束煙花,兩人的手才紛紛落下,各自後退了一步。
見他還不走,沈卿霄笑容未收,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
“我上天入地的本領都知曉些,尤其會相面!我看公子最近春風得意,桃花杏花開滿地!就是影響仕途和財運!要不哪日謝公子去禮部尋我,我給你化解化解!”
“果真是博聞強識。”謝翰音敷衍道,又移目去看他身後正換帷帽的詹晏如,“也有幸與姑娘結識——”
“——可別這麼說!”沈卿霄立即截了他的話,拉著他手臂把人帶遠了幾步,“我這密友最近倒黴,別染了黴運給仕途光明的謝公子!”
“倒黴?那是否有謝某能幫襯的?”
“沒有——”沈卿霄果斷道,“要能幫也不至於讓我給她化太歲了是吧!”
帶帷帽的功夫,沈卿霄就已經把謝翰音連推帶趕送下了高臺,也不知道沈卿霄怎麼勸的,一會還把手裡買的乾果和臘梅提起來給他看。
謝翰音終於半信半疑,目光在詹晏如身上流連了半晌才終於帶著人離開。
瞧著他離去的方向,詹晏如心下鬆了口氣,卻也因此不經意瞧見人群中射來的一道鋒利目光。
不是鄭璟澄還是誰…
她心下驟升歡喜,剛想將遮面的皂紗撩開朝他招手,就注意到正拉著他胳臂的袁婭玟。
高貴的明黃近乎是貼著他手臂的,這樣的親密不同尋常,也彷彿徹底推翻了弘州一早來做的辯解。
那點攀升的喜悅如璀璨的煙花一樣突然消失在虛無的夜幕中,詹晏如才抬起的手也因此又落下來。
被皂紗擋著臉,再跑回來的沈卿霄根本不知道她情緒有了這樣的變化,只長舒口氣,把那袋子乾果給了她。
“鹽炒辣木籽,回去吃著玩吧。”
詹晏如收回視線,接下了那袋乾果,也忘了問這東西幹嘛用的。
沈卿霄又說:“臘梅!討個吉利!”
說著也一併遞到她面前。
詹晏如心不在焉地接下,溫聲道了謝,便被沈卿霄拉著往人更多的攀雲樓去了。
方才這所有的一切皆被鄭璟澄看進眼裡。
他急壞了,卻因著這麼多人擋在面前,只能眼睜睜瞧著詹晏如跟沈卿霄一起走下高臺,朝另一個方向去。
好在沈卿霄身量高,這個距離還能看見他表情豐富的腦袋。
可他越是開懷起笑,鄭璟澄就越是氣鬱難收。
直到一群人說說笑笑從他身邊走過,為首那人忽然攔了他一道,在擁擠人群中還揖了一禮。
“鄭大人!”
鄭璟澄這才被迫拉回視線,出現在面前的正是方才步步緊逼詹晏如的謝翰音。
他與這人不熟,只點頭回禮,並未做出甚麼過於正式的動作。
可謝翰音卻以為是自己說錯甚麼話,畢竟朝中上下皆知鄭璟澄是個博文約禮的人,更何況這幾旬到處在傳他是出身於那樣的詩禮大家。
所以謝翰音連忙往回退了兩步,糾正:“應該叫邵世子!”
這回鄭璟澄終於有了反應,卻不是因為稱呼,而是想趕緊打發走他。
“謝公子。”
謝翰音滿臉笑意:“聽聞邵世子不日又將大婚,提前恭賀——”
沒等他說完恭賀甚麼,鄭璟澄的臉徹底垮下來。
他眉心緊蹙,眼含怒意,打斷他下半句的同時,語氣已含警告。
“——謝公子要入仕,想的該是如何做好你的職事!而不是把心思放在朝堂上下這些沒甚麼根據的稗官野史上!”
說完,他看上去很生氣似的辭別都沒說,就撥開人群繼續往前衝。
旁邊還有個穿著明黃長裙的姑娘跟著。
明黃。
這顏色並不是坊間流行的鵝黃或杏黃,顯然該是宮裡的,應就是那位愛慕他的常安公主。
大婚傳聞已在朝中傳得沸沸揚揚,兩人又一起遊街,謝翰音也不明白這訊息怎麼就成了沒有根據的事…
想起父親曾對朝中重臣的介紹,這位一直隱匿身份建功立業的邵世子可是始終被立為他們這些年輕人的楷模和榜樣的。
如今得見,多少與想象中的溫潤親切不同,倒著實一副御史臺的官架子。
再度瞧著鄭璟澄火急火燎地往前趕,被後面姑娘拉著的艱難姿態彷彿水裡面負重鳧水似的,謝翰音起初那點將要進入仕途的得意稍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是突增的壓力。
他扭了扭脖子,遊街的心情也淡了。
鄭璟澄終於走到方才詹晏如站過的高臺,可這麼半天,人早就不見了。
他站在高處環顧了一圈又一圈,最終才在通往攀雲樓的一條人聲鼎沸的巷子裡看到了沈卿霄笑得合不攏嘴的腦袋。
“沈卿霄!!”
再顧不上甚麼禮德規制,鄭璟澄站在高處揚聲呼喊。
周圍的腦袋跟看煙花似的瞬時揚起朝他看過來,誰都能看到那張佼佼面容上所帶的極強慍怒。
可就唯獨沈卿霄那邊的人竟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顯然是距離太遠,加上攀雲樓內鼓樂喧天,不可能聽到他的聲音。
鄭璟澄沒辦法,只得從高處躍下又朝攀雲樓的方向擠。好在方才那聲怒吼讓身邊的人給他自動讓出條通道,他步子才得以加快。
可袁婭玟緊緊跟在他身後,生怕在這人山人海的地方與他走丟似的。
她使勁拽著鄭璟澄胳臂不鬆手,卻還是因著他發瘋了似的不管不顧,腳下頻頻磕絆。
“睿澤哥哥!前面人太多!別再往裡走了!”
憑著袁婭玟的力氣根本拉不住他。
眼看離人群中冒出腦袋的沈卿霄越來越近,鄭璟澄又隔著人群放聲喊了他一嗓子。
沈卿霄臉上的笑容確實一收,卻沒回頭。
他似是以為聲音是由攀雲樓外維持秩序的金吾衛發出的,視線掃過一眾冑甲森森,又彎身跟詹晏如說了幾句甚麼。
而後他拉著詹晏如走去攀雲樓外的一個無人小門,遞了個禮部的牌子給攀雲樓外看守的領隊。
與那人交談了幾句,這才被開了後門,破例從那個無人行走的通道走了進去。
攀雲樓上人影絡繹不絕。
小巷外長長的隊伍行進極緩,被夾在人群中的鄭璟澄像條被冰凍在汪洋正中心的魚,往前走不動,往後退不出。
身邊的袁婭玟還是生平頭一次被擠成這樣,也終於忍受不了當下擁擠,與身邊的人發生了口舌。
她出行在外,豢養的死侍始終都會在暗處徘徊。
若沒她指令不會輕易現身,但許是因著今日與她爭執的人體態兇猛,才讓死侍們紛紛從人群遠處滲過來。
不多時,袁婭玟所在的位置,人群肉眼可見地稀疏了些。
袁婭玟這才找到些空間,得以大口呼吸。
她捂著胸口彎下身,抑制著強烈的嘔吐感,卻還是因著方才密集人群中散發出的屁臭流出了難忍的眼淚,索性將帷帽的皂紗扯下。
她正要開口去喊把守在攀雲樓外的金吾衛,卻發現身邊的鄭璟澄正站在已無行人的空處,抬著頭一動不動。
順著他視線去看,只見攀雲樓頂層平臺上正有兩個有說有笑,如沐春風的身影。
反觀鄭璟澄,臉上的表情已徹底凝固在寒冬。
許是因為要放燈的緣故,皂紗易燃,所以詹晏如已把皂紗撥起掛在帷帽上。
沈卿霄便趁此時機又湊過去說了些甚麼,竟讓她笑地那樣開懷暢快。
她自始至終沒低過頭,一直仰望著那些已飄至夜空的千盞華燈,直到看著星星點點的華燈與遠處的煙花相會,臉上的笑意才終於淡下來。
可正是這一刻所展現出的失意和落寞,才讓鄭璟澄心裡彷彿經歷了一次被利器攪碎心臟的極度疼痛。
上一次說要帶她來攀雲樓還是七夕歸寧那日…
他記得她的滿懷期待,最後卻因在井府捉羅疇的事鬧了極大的爭執。
再之後便是冬至祭祀後,她很認真地問自己何時能帶她來。
可那時鄭璟澄顧著養傷和查宮濯清,還在因她暗自安排下的偷樑換柱而氣惱,殊不知背後已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
這是他五年前就答應帶她來的地方。
可直到現在這個誓言也並未兌現。而她彷彿再也不願等了,帶著舉目無親的失意和孤獨,獨自承受著四面八方的壓力,強迫自己和另一個不相熟的人捆綁在一起!
鄭璟澄恨死自己了!
他也知道她方才也定是看到他了。
可決然跟著沈卿霄離開的果斷卻讓鄭璟澄徹底失了主心骨,一路上都很怕很怕。
這種感覺竟是比十九歲那年更為強烈。
短暫功夫,沈卿霄不知從哪取了盞月牙狀的華燈來,還遞給詹晏如一根筆。
他笑著與她說了些話,詹晏如起初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推拒樣子,可後來卻也妥協下來,捏著那竿筆想了好半晌才落下。
她下筆認真,可最終四面的華燈卻只在一面寫下了四個簡單又俗氣的字——【花好月圓】。
花好月圓。
那是他曾讓詹晏如寫下的寓意團圓的扇面。
可沈卿霄接下筆,卻搖搖頭,在另外兩面分別寫下【瀟灑自如】【浪跡萍蹤】。
最後一面他用筆桿敲了敲嘴角,竟用寥寥幾筆勾勒出兩隻展翅高飛的鴻雁,彷彿象徵著解脫和陪伴。
對筆下所書的心馳神往讓兩人對視一笑,卻無人往攀雲樓下已然空曠的角落看上一眼。
瞧著沈卿霄準備點燈,鄭璟澄目色徹底涼下來。
他如何也不能看著他寫下的願望成真!連祈禱和期盼的苗頭都不能有!
於是,他當即往後退了幾步,直到後腰撞上一個臨街攤鋪的燈箱。
似是連猶豫也無,他忽將放在前臂吊帶中的右手抽出,那是松經年反覆交代不能用力的手。
袁婭玟捂嘴驚叫。
可即便她想上前去攔也來不及了。
鄭璟澄正從身後的攤鋪上取了一個比人頭還大的彈弓,右手斂起一枚半拳大的彈丸,用了極致的力氣對準了沈卿霄正脫手的那隻四角華燈。
“嗖——”
夜空中,一道宛若流星的光影直衝雲霄,勢不可擋地一連擊中正飛昇至浩渺蒼穹的五盞華燈。
瞬間騰空的火焰藉著高空勁風點燃了四面八方的華燈,炙熱的火焰攀爬著蔓延開,很快將空中的點點星光染成一道火牆。
前所未有的壯觀竟將長河對岸的璀璨煙花完全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