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第 113 章
◎機關算盡◎
一直以來,大曌科考都是由禮部和吏部共同負責的。
只不過為了職責劃分清晰,禮部負責科考儀程,吏部則是負責再之後的選拔。
所以當時宮濯清直接找了身為禮部尚書的喬晁為詹晏如加了考生資訊,以滿足詹晏如想參加科考的願望!
若是這樣,詹晏如假造身世一事又是如何被發現的?!
鄭璟澄追問:“喬大人也該知道私造考籍是有問題的!”
“我知道,所以當時溫綸兄也說了,為了不影響童試的秩序,童試結果不需把溫楠記錄在內,只單獨通知他即可。”
“不過,平昌負責審卷的簾外官卻沒將溫楠的考卷遞上來,我當時還奇怪,特意去問過,才聽說這個考生根本沒去考。”
“沒去考?!”鄭璟澄驚訝,“當年童試的結果我有所查閱,據說摘得案首之人是井學林的長子。”
“我也聽聞此事。後來本想約溫綸兄問問這事的,可他託姜樂康回信時卻隻字未提,只說了他封棄陣法的事,再之後便完全失了他的訊息。”
詹晏如當時是去參加了童試的,這點毋庸置疑。
當年有人虛報家世摘下平昌童試案首一事在整肅期間也有所耳聞。
他記得詹晏如曾說,放榜時宮先生比她還開壞。
就說明當初的考卷定然被負責審閱的簾外官與平昌縣府的人翻閱過,但照喬晁所說,放榜時不該有溫楠的名字。
也就是說,童試一事是在平昌被人做了手腳。
“喬大人所說的簾外官可還有甚書信往來?”
喬晁搖頭,“那年童試不久後,就聽說那位大人病故了。”
又是病故。
可真是做的天衣無縫。
卻也說明這簾外官或許受到郜春一眾人的威脅,才將這事完全隱下未報,最終將考卷替換成了井學海的。
更說明有人在放榜之前就知曉了詹晏如造假身世參加童試一事。
縣府故意放榜,是為了石錘詹晏如所為,繼而抓她入獄。
“喬大人還記得最後一次與宮大人通訊大約何時?”
喬晁想了想,“將近入秋了吧。”
他忽然想起甚麼,起身走去書閣上翻箱倒櫃地找,直到在書閣最上面的一個抽屜裡取出個匣子。
“因著沒收到回信,我始終留著最後這封信。”他邊說邊開啟匣子,“當時正值先帝喪氣,我萬萬不敢洩露與宮濯清的書信,所以將這信藏地嚴實。”
果然嚴實。
匣子裡是個木娃娃,娃娃腰處橫開啟是個囊袋,囊袋裡還有個袋子,最後一層才是被捲成卷的信。
鄭璟澄接下來,小心攤平。
上面字跡規整乾淨,與鬱府那本經書上的相同,的確是宮濯清的手書。
可寥寥幾十個字,看上去卻完全沒有鬱府經書上的力度,有些位置墨跡稍幹,倒著實有些倉促寫下的感覺。
通篇只提了封閉法陣一事,除此外甚麼也沒提,紙角還有個宮濯清的印鑑,蓋印倒依舊清晰流暢。
因著外面傳遞所用的信筒沒了,鄭璟澄問:“這次書信是由姜樂康的人親自送來的?”
這還是此前聽姜樂康說過。
“對。在此之前溫綸兄與我書信皆是透過營廣靠近官道的一家叫白雲信舍的小站。是以我寄信回去也都是寄去那處。”
白雲信舍?
鄭璟澄沒有印象,只他此次去營廣探查,也發現營廣的通道,或官或私皆由周謂旌掌控。
所以姜樂康給京中傳信從不用通道,只讓自己的親信親自來送。
若說宮濯清始終未在回信,是不是他與喬晁的書信早就被發現了?
或因周謂旌從中作梗,斷了喬晁與宮濯清的書信往來?
只目下該如何去查?
周謂旌被太后召入宮保著,至今都沒傳出半點風聲。
或許他要再去營廣,到那家白雲信舍親自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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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璟澄迫不及待去營廣,只他沒想到皇上此次卻格外關注他的傷勢,竟不同意他再去涉嫌。
日子轉眼就到了大寒那日。
詹晏如早出晚歸,對他日漸冷落的姿態也著實讓鄭璟澄再也等不下去。
想著騎馬趕路不成問題,這日天未亮,他就急忙帶弘州出了門。
才走出書房,竟碰到同樣在此刻出門的詹晏如。
自打分居而寢,兩人見得不多。
詹晏如整日忙忙碌碌,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避著他,讓鄭璟澄總也瞧不見人。
此刻見到她,鄭璟澄著實歡喜。
今日詹晏如並未穿官府,而是一身命婦裝扮,想不會是去禮部。
這讓鄭璟澄心下更添幾分歡喜,只剛要開口同她說話,就看她冷冷淡淡只朝自己微微頷首,便朝外去了。
這態度,竟是比兩人重逢那些日還要不熟。
忙跟著她走出晴棠居,兩人一前一後。
鄭璟澄特意放慢了速度,保持著並未超過詹晏如的距離,或還幻想著能得到她回顧。
只她兩隻腳倒的極快,眼見著就走上柳道,朝著府門去了。
鄭璟澄哪還端地住冷漠,更不顧身後看熱鬧的弘州,便疾行了幾步先服了軟。
理由很簡單,總也不能就這麼一直僵持著。
追上她時,視線落在她手臂位置,只隔著厚厚的披風,他拉不到。
這才清了清嗓子,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夫人這麼早要去哪?”
詹晏如靠外側的後託著個帷帽,見他主動上前,也沒甚麼熱情的反應,只坦然道:“約了阿孃去福壽寺施粥。”
“福壽寺在京郊。”鄭璟澄憶起昨日齊嬤嬤來報的事,“聽母親說夫人前幾日就報了要出門,三日?”
詹晏如這才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
“夫君又趕著與我同時出門,打算再跟一程?”
這是在生禮部那日的氣。
鄭璟澄摸了下鼻子,澄清:“那日是去找喬大人,今日是要去營廣。”
“營廣?”詹晏如頓了步,垂眸去看他的腿,“夫君的傷好了嗎?此時去營廣?”
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等來句冰釋前嫌的關懷!
鄭璟澄歡喜地不得了。
唇角微微勾起,只目下天未亮,詹晏如也沒看清他神情。
“去查些事情,總也不能一直拖著。”
“去多久?”
“大約半旬吧。”
聽他聲音溫和,詹晏如卻也知道自己若細問他公差的因由,他或許也不會說。
心道該是又發現了甚麼與井學林相關的證據。
復又向前走,心下卻已對為井家解圍的事稍有懈怠。
畢竟,阿孃能被接出去,她也就不必再為井學林賣命了。
這般想著,她腳下放緩了些,移目去瞧這些日清瘦了不少的鄭璟澄。
“腿傷,好了嗎?”
溫和下的語氣,彷彿是消了氣。
鄭璟澄嘴角彎地更深。
“有時候還是會疼。”
“夫君不要太勉強自己,若是落了傷,一輩子難愈更是誤事。”
“好。”鄭璟澄溫聲答,視線已重落於她今日的淡淡妝容上。
知道正被他看著,詹晏如停了步子,也在朦朧的夜色裡回望他。
路側彩燈光影細碎,於她那雙清麗的杏目中映上星星點點的明亮。
西沉的皎月襯著她髻上那支搖搖曳曳的步搖,起起伏伏的虛影仿若兩隻在心尖追逐的比翼鳥,欲將那兩道脈脈濃情扭結為一枝連理。
她似是想說甚麼。
兩瓣粉唇張張合合,半晌卻沒說出一個字。
只最後,鄭璟澄剛要主動詢問時,她忽然踮起腳尖,於他冰冷的唇上落下了深深的一吻。
許是沒想到她會在國公府最顯眼的一處做出這種事。
鄭璟澄身子一僵,待反應過來要想將她留下時,那股淡淡的香氣已隨之飄遠,又退回原處。
“夫君路上小心些。”她溫聲叮囑,看向方才匆匆閉了眼的弘州,“勞煩弘大人照顧好夫君。”
弘州這才睜開眼,回應時卻見詹晏如已重提步子向前去了。
這場面看得他心驚肉跳,可鄭璟澄臉上那副悅色卻漸漸消了,反而似帶迷茫地琢磨起她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不捨。
馬車一路前行,直到出了城門駛向通往福壽寺的那條路,沿路到處能看到前去討粥祈福的平民。
詹晏如放下車簾,又確認後面無人跟隨,才在通往福壽寺的一個岔路口,臨時讓馭夫改了道。
她與沈卿霄約在福壽寺後身山林的一間居士寮房中,也特意尋了福壽寺的僧人在前身等著給詹秀環傳口信。
可兩人從日出東方等到日上三竿,卻依舊未見詹秀環來。
明明前些日井府傳信說她會出席今日施粥的。
晌午才過。
一僧侶便帶著個井府傳信的小廝前來,詹晏如才得知井府今日有貴客來訪,是以詹秀環不得不缺席今日佈施。
眼看最有利於施法的日子就這樣浪費掉,詹晏如不得已折返,卻是直奔井府去的。
她倒想看看今日井府有何貴客,能讓約定好的事臨時變卦!
本還以為是井學林刻意刁難。
可直到井府門外,她才發現今日門庭外倒不似前幾日冷冷清清,大門緊閉。反倒於路側停著支宮中儀仗。
兩扇硃紅的大門也是敞開的。
確實有貴客。
詹晏如說明來意,竟也未遭阻攔,當即被門房的管事帶著進了府,直奔接待貴客的會客堂去了。
才上通向會客堂的長廊,廊道盡頭的屋內就傳出一道尖細的嗓音。
細細一聽,竟好似是太后身邊的苗福海。
正有小廝行於前,去堂內報了世子妃的造訪。
苗福海的聲音忽然止住。
直到詹晏如踏進門,他才捏著嗓子不慌不忙地說了句:“今是刮的甚麼風,竟把世子妃也給刮來了?”
“本是約了阿孃去福壽寺施粥,聽聞公公在府上,我便特意折回了。”
這麼說,是為了給足苗福海面子。
他抿了口茶,似是領情,含笑問:“世子妃特意折回,怕不是想問咱家桓娥的事吧?”
自然是了。
今日阿孃未能如約而至,她便還要知悉這其中陰詭。
詹晏如坐下,順著他話茬溫聲道:“豈敢。只是公公這般問了,我這個舊主便也要關懷一番,省得說井府出去的女兒有失教化。”
這話說得井學林臉色一沉。
如今宮中宮中鬧得最兇的便是他欺君罔上,送了個娼婦之後坐上那等榮華位子。
也不知今日詹晏如是否知曉此事。
更不知她突然造訪可為探口風?
於是,未等苗福海說話,他已截話道:“這種事不必勞煩苗公公解釋了。既然被帶走,想是管了不該管的事,否則也不至於苗公公親自來拿人。”
拿人?
詹晏如移目瞧了他一眼,卻剛好迎上井學林冷漠的對視。
他忽然又問:“聽聞冬至祭祀那日,世子妃來過府上?”
詹晏如悄悄探了眼苗福海的面色,見他斂著眸子梳理拂塵,想是如清芷那日所言,太后已得知她阿孃身份了。
還有甚麼不能說的。
此刻都在一條船上。
“是。阿孃身子不適,我幾番回門探望都未能成型,只好借冬至祭典那日來了。”
她倒是直截了當把甚麼都攬了。
也同時告訴苗福海,祭典那日她是借邵家才得以偷樑換柱。如此解釋,不過是想體現自己在邵家還有些作用。
想跨過他,爭取太后信任?
索性井學林將矛頭徹底推給她。
只聽他冷笑一聲:“今日你來了正好,聽聞我府上一塊玉佩不知如何落到你夫君手中。好歹是井府的東西,邵世子未經人認可就收走,是不是不妥當?”
苗福海聞言,用茶杯蓋撇了撇茶葉沫子,不疾不徐道:“這塊玉早年是井大人贈予太后母家的,後來被晏家賠給了宮濯清宮大人。”
原來這才是苗福海今日到訪的目的?
詹晏如默了默,卻也頭一回聽說。
“公公的意思是,這玉本屬於宮大人?”
井學林立即反問:“平寧認得宮大人?”
這話不似問句,反倒像熟知一切的試探。
記得之前鬱雅歌曾說過太后與宮濯清有過節,那井學林與宮濯清就也不該是一派。
說多錯多,反倒不應提及。
只如今苗福海親自來詢問這件事,便又讓詹晏如想起三姨娘曾說井學林不願將玉交還給太后的事。
詹晏如連忙糾正措辭,溫聲反擊:“只是方才公公這般講,我確認一下罷了。倒是井大人,與宮大人相熟?”
聽著兩人夾槍帶棒的交談,苗福海忽然笑了,不疼不癢說了句:“我想井大人應與宮大人是熟的吧?否則這玉也不能發現在你的地界裡。”
此言一出,井學林就以一種警惕的目光看了眼旁邊的苗福海,卻見他斂著眸子又道:“這些日,咱家忙忙碌碌的。”
他掀眸,陰冷的目色透著若有似無得惡意,“好不容易尋到客棧那幾個廝,剛得知那半塊玉是五六年前在兩江交匯處撿的,幾人就口鼻噴血,竟是被人在那幾箱金子上下了毒,毒死了。”
他食指抵著鼻尖,似是從長甲裡吸了些刺鼻的齏粉,“井大人因何著急滅口?可有事瞞著太后?”
井學林看似淡然,只道:“我如何敢瞞太后。只許多事都與晏家大公子有關,我必然要守好秘密才是。”
苗福海含笑的冷眼掃過默不作聲的詹晏如,卻突然轉了話題。
“前些日姑娘幫禮部沈大人寫的那本【曌域遊記】,太后讀了甚是欣喜。”
瞧著井學林滿面沉重,詹晏如也一時辨不清這苗福海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剛提及碎玉,想是也早知道鬱雅歌安排她去緣星臺一事。
這是在試探她與邵家的關係?
想讓她把碎玉從鄭璟澄手中拿回?
見她沉默,苗福海眼皮未抬,只感慨:“想當年,咱家的命還是宮大人救的,這麼多年來卻始終沒再聽到宮大人的訊息,著實是心頭一大憾事。”
井學林不慌不忙道:“傳聞太后始終對宮大人有成見。既如此,宮大人歸隱山林也是好的。”
苗福海別有意味地瞧了他一眼,可他並未再提及那碎玉之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井學林反覆用太后壓他。畢竟太后與宮濯清不睦,他再感恩去尋宮濯清蹤跡,也不能跨過太后去。
若如此,那抓走桓娥的究竟是太后還是他?
苗福海的輕咳聲斬斷詹晏如思緒。
“不過這短時日,營廣那不斷傳回訊息來。稱山石挖地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將密室下的金庫公之於眾。曾聽晏大將軍說那下面藏著不少冑甲,如今如何都是運不出了。井大人準備如何應對?”
兩人似是都沒把詹晏如當外人,這樣的事竟也毫不避忌地讓她去聽。
井學林淡淡道:“不過是個富可敵國的金庫罷了。這麼多年不論是先帝煉製丹藥,還是晏傢俬自造兵煉甲,再到給太后建各種園子,用的可都是那金庫裡的東西。”
井學林淡笑一聲,“苗公公如今問我如何應對?太后覺得我該如何應對?”
詹晏如著實不該再留下去。
她知道這兩人無非是想將她一同拖下水,只她不能再聽。
她連忙起身辭別。
“不打擾井大人和苗公公說話了,我先去看看阿孃。”
兩人各自瞥了她一眼,可交談的神色皆可謂清冷。
能看出二人各懷鬼胎,是以無人去攔她。
才走出門,卻聽苗福海急切開口。
“太后知道井大人如今負重致遠,今日就是讓咱家過來問問,井大人想要太后如何幫襯?是逃還是瞞?”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得掉麼?”井學林冷聲道,“鄭璟澄查到向家了!如今他手上又握著那半塊玉,若是掘開金庫,這裡面私藏的一切秘密可都直指晏家罪行!但如若是徹底毀了那座山,當年的秘密和太后顧慮便再也沒有了!”
苗福海聽後卻只淡淡一笑,竟是甚麼也沒再說。
【作者有話說】
天上正在掉落作者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