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第 104 章
◎偷樑換柱◎
“世子想問何事?”
鄭璟澄開門見山:“聽袁公公說,松大人認出了我上交的那份湛露飲的藥方,是宮大人所書?”
松經年撫著長髯點頭,“是溫綸兄的字跡,只不過是行草書寫下的。”
“確定?”
“我與溫綸兄同朝為臣,又是同年科舉入仕進的太醫署,溫綸兄的簪花小楷和配藥所用的行雲草書我都認得,絕不會認錯。”
“可據我所知,宮大人不可能寫出那樣害人的方子!”
松經年瞧了眼坐在一邊的袁田,見他並未有甚麼目色暗示,才坦然道:“許是這其中有甚麼誤會。這方子的確是宮大人的手筆。當年先帝氣血虧虛,宮大人根據先帝的體況搭配出諸多藥方,主活血提神之用。”
“那張藥方是先帝不知從哪聽來的秘方,讓宮大人親筆錄下的。本是交代太醫署煉成丹丸用作行房之樂,可宮大人一眼瞧出那藥物毒性尤甚,始終未同意太醫署煉造。而方子就作為參據留在太醫署的架閣庫了。”
聽他這麼說,鄭璟澄稍稍鬆了口氣。
“也就是說,有人從太醫署盜走了那個方子,拿到尋芳閣用來製造湛露飲。”
松經年點頭,“想也是了。畢竟架閣庫存放了那麼多後宮藥案,誰也不會在意一張並未由御醫籤認使用過的。”
那這方子出現在尋芳閣卻也說得通了。
若不是羅疇親自盜取,便是透過南和通從旁協助。
偷運糧米一事都能做得這般神鬼不覺,就別說僅是盜用個無用的方子。
松經年卻又說:“不過這般說來,當年溫綸兄突然掛冠歸隱,想是也與這方子有些關係。”
“他離京前曾來找我對飲,因著酒後失言,才提到了官場混雜。那時有人想用官職威脅,逼他收受賄賂甚至職權牟利。”
“不過溫綸兄一向淡泊名利,也因這件事最終決定辭官。”
他神色新添沉鬱,輕嘆:“本還說好等我晉升為近侍御醫他會回京恭賀,卻不想從此再無佳音。”
對於宮濯清的下落,鄭璟澄已安排弘州私下找人順著霧澤那條線去查了。可目下甚麼動靜也無,更無可靠的線索報回。
送走松經年和袁勇後,靳升榮多留了片刻。
與鄭璟澄畢竟是深交的密友,也讓他反覆猶豫要不要把那日碰到沈卿霄和詹晏如的事告知。
瞧鄭璟澄試著在屋內走動,靳升榮過去扶他。
“松大人方才也說你恢復地快,冬至那日說不好能自己走了。”
“就是不想那麼多人面前還拄著拐,這幾日才勤加練習了些。”
靳升榮猶猶豫豫的,先是打探。
“你夫人呢?聽說她比你還忙,這些日都不在府上?”
尋思著該是弘州對靳升榮說的,鄭璟澄沒當回事。
“祀部司的事多,她近來還幫沈卿霄寫了本遊記…確實忙了些。”
“哦。你知道啊?”
也不明白他說知道的是甚麼,鄭璟澄停下來,瞧他。
“你今日如何彆彆扭扭的?想說甚麼?”
靳升榮這才說:“我前些日陪婭玟去城中閒逛,看見她與沈卿霄了。”
鄭璟澄心下吃味,卻也不願被靳升榮看出,他斂目,復又練習行走。
可在旁人看來,他彷彿不在意似的。
“我知道,那日她與我說了,擔心被人詬病才隱下的身份。”
原來如此。
靳升榮想了想,可又立刻想起上次碰到詹晏如後找喬新霽的情景。
喬新霽似乎對沈卿霄與詹晏如相處過近的事同樣不意外,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告訴靳升榮少管旁的閒事。
卻沒想到,他第二日自己去找了邵睿淮…
幾人一同長大的。
喬新霽沒甚麼心眼,自來是個心直口快的人。
但他這些做法,反倒讓靳升榮覺得哪裡不對勁。
只他不知這裡面又有甚麼秘密,善意提醒:“璟澄,你怎麼想的?井家若出了事,詹氏那你打算如何對待?”
“她是我夫人,還能如何對待?”
“但婭玟哪會允許她在眼皮子底下晃盪?”
鄭璟澄腳步再次停了,“和婭玟有甚麼關係?即便井家倒了,我也不會娶她…”
這話說得決絕,就連靳升榮都覺得若是袁婭玟在場,定然會提刀砍人。
“這種事又不是你說了算,皇上心意明顯,即便你不願,也不代表這親就成不了。”靳升榮替他犯難:“和井家的聯姻本就是面子上的事,我看是你對詹氏舊情復燃…卻也不代表人家對你情深依舊。”
鄭璟澄臉色更沉。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這做戲的姻不牢固。如今還有井家制衡,詹氏不得不對你恭敬從命。若哪日沒有了這座大山,你怎麼保證詹氏不會藉著甚麼由頭與你和離?”
和離…
這兩個字猶如重錘一般砸在鄭璟澄心頭。
終是讓他練步的心情也無了。
靳升榮繼續勸:“當年詹氏與你那樣親密,你不也自以為她心悅於你才遞了庚帖?如今她是你夫人,理應對你照顧關懷,你又如何能保證她出自真心?並非是為攏落你的逢場作戲?”
鄭璟澄坐下來。
但他不懷疑詹晏如這些日與自己的相處。
真情是能感受到的,他並不覺得詹晏如所表現出的無微不至是假的。
更不懷疑自己對她的信任。
只是當靳升榮這般提醒,他心裡還是會波動。
這種波動許是前一次她決然離開留下的後遺症,又或許是對得到後再失去的患得患失。
直到靳升榮離開,鄭璟澄被弘州推回晴棠居。
因詹晏如近來與沈卿霄走得近,他讓弘州跟地勤了些,也因此知道兩人下午一同去了書齋。
“夫人為何不給牌匾取名字?”
弘州:“先前我告訴少夫人是少爺找來的那些罕有古籍,少夫人心懷感激,本是想請夫人或少爺提字的。這不趕上少爺受傷,這事就耽擱了。”
書齋是在鄭璟澄受傷期間開業的,所以詹晏如從未與他提起書齋的事,他也遺憾自己至今都沒去給她捧場。
聽說名字還沒取,鄭璟澄心中愧疚。
弘州:“沈大人倒也真誠,幫了少夫人大忙,引了不少聽書的看客來。”
“那日講了不少鬼怪事,還說書齋的空名牌匾有玄學講究,也因此讓大家記住了空白書齋的名字。少夫人回來的路上很是開懷,說那牌匾空著挺好,還囑咐我別跟少爺再說提字的事了。”
弘州說得輕鬆,可鄭璟澄心裡徹底堵塞。
又是沈卿霄。
鄭璟澄不悅,抑著情緒捏了捏指尖。
但聽來聽去,他也覺得兩人或許只是因著都在祀部司的原因。若換做是男子,這樣的幕僚關係倒也常見。
這般安慰著自己,鄭璟澄心下舒服了些。
可回到房中,卻發現詹晏如並不在屋內。
稍加打聽,才知是她著急熟悉宮廷的祭祀禮儀,所以找嬤嬤去後罩房通往角門的箭道去習練了。
也不知為何不在庭院。
鄭璟澄便又去了後罩房旁挨著府中後花園的箭道。
這裡雖然通往後花園,但平日府上的人都習慣去鄰著湖的涼亭花園,這裡也就用於他和邵睿淮練習射箭使用。
鄭璟澄的射獵早就不需要在用射靶子的方法習練,而邵睿淮平日墮於習武,這處箭道的使用就更少。是以管家才將下等僕婢都安排在這附近的後罩房內。
平日裡都見不到主子長相的僕婢今日可謂大開眼界,先是見到連主母都讚不絕口的少夫人,如今又見到大名鼎鼎的邵世子,只不少人聽聞兩人聯姻是逢場作戲,便也不斷交頭接耳。
鄭璟澄走到園子口的月洞門下遠遠瞧著。
詹晏如此時已換下官服,穿著平日在府上的常服。
素色衣裙被蒼翠的矮松環繞,仿若一朵端合於碧波瑤池中的白蓮,風清脫俗。
她專注習練,只按照教習嬤嬤說的禮儀規矩,本本分分地聽。
只在教習嬤嬤收聲時,她才溫聲道:“那日命婦皆要覆面,戴著帷帽多少不便。”
“沒辦法,上面定的規矩,這幾日倒是可以先熟悉一下,也省的那日出了差錯。”
詹晏如點頭,“那勞煩嬤嬤尋個皂紗厚些的。”
“少夫人待自己太嚴苛了。那皂紗厚的雖然遮光,路都看不清…”
“祭祀那日的皂紗略薄,這幾日若能熟悉視線受困,於祭祀那日便會輕鬆不少。”
既然她堅持,教習嬤嬤便吩咐人去尋。
詹晏如又說:“此外祭祀前要齋戒沐浴。晚些時候你去前面告知世子,這些日我都住在後面了,讓他好好修養。”
“齋戒只需三日,少夫人不必這麼早就守戒。”
“我對祭祀禮儀並不熟悉,這幾日要熟悉經文,還要熟悉禮儀。世子傷勢未愈,我不想擾了他休養,就這麼跟他說吧。”
遠處的鄭璟澄很想讓弘州過去告訴她,自己並不覺得她打擾。
可看到她這般認真對待,鄭璟澄也明白這是她習慣了的自制,同樣對自己嚴苛的人怎麼會不理解這樣的心情。
所以,他朝弘州點點頭,默許了此番安排。
於是夫妻二人這幾日都沒怎麼出府。
詹晏如忙著在後院學習禮儀,鄭璟澄則是在前院反覆練習行走。
他迫不及待想恢復如初。
經過幾日習練,鄭璟澄至少能不用拐了,但走起路來依舊一瘸一拐,需要人攙扶。
也因此他更想念那抹素白。
期盼了多日,馬上就到冬至。
可向來顧禮的鄭璟澄卻還是沒忍住思念,溜達著往後院去了。
弘州正從外面匆匆趕回,陪著他一道往後院走,報道:“蒼瑎明日就進京,少爺準備如何安排?”
鄭璟澄走進花園時,冬季那抹融暖的豔陽正照在端著手臂練習行走的素白身上。
他眼都沒挪開,只道:“安排在王侯街旁邊的幹華閣吧。”
“那是京中最好的客棧了,盡是達官顯貴,少爺不怕被人瞧見?”
“貴客來了自是要好好招待,何況夫人過去也能方便些。”
弘州有顧慮,卻還是應下。
跟著他緩步朝前,直到走進花園中,鄭璟澄在離詹晏如練習禮儀的平臺下面落座。
這位置能將姑娘端莊儀態盡收眼底。
教習嬤嬤先看到鄭璟澄,等詹晏如習完最後一段徐趨步態,才連忙走下,在他面前行了個大禮。
可詹晏如卻不知為何,僵在了那處高高的平臺上一動不動。
再見到她,鄭璟澄心情格外好,滿目柔情一瞬不錯滴落在定於高處那抹頭戴帷帽的素白上。
他很想念她,即便當著這麼些僕婢,卻還是一改往日肅容,放聲調侃:“幾日不見,夫人怎還見外了?不打算過來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