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第 99 章
◎他吃味了◎
詹晏如當即扯開袁婭玟手中皂紗。
可即便露臉不過一息,卻還是被跟在明黃身後那抹挺拔的月牙白盡數看了去。
靳升榮神色一僵,憤然近前。
“你——”
“——雲臻,人家遮了面的,你可別壞了人好事!”袁婭玟截了他的話,帷帽下卻也不知是何神情。
這是處鬧市。
大庭廣眾下,衣冠楚楚的幾人橫擋在路中發生口角,不免引人好奇圍觀。
可多數人都認識靳升榮,自是知曉跟在他身邊的兩個帶了帷帽的女人該是身份尊貴的一國千金。
若詹晏如身份暴露,不僅讓國公府丟盡了顏面,更有辱皇室尊嚴!
所以靳升榮即便再氣,也不會當眾拆穿。
瞧他怒不可遏卻噤聲不語,袁婭玟這才又轉頭回來,語氣多顯得逞。
“方才雲臻還問我呢,這麼多日,也不知邵世子的傷好些了沒?竟不想出門散心還撞見稀奇事了。”
聞言,倒是沈卿霄先疊手一揖。
再是個散漫人,此刻知惹了禍。
“方才只是玩笑話,這次出來是商討歲除祭祀之事。”
“沈大人就別搬藉口了,偌大的禮部還尋不得一隅論公事的地方?何況你們二人今日穿得這麼般配,我們總也不能棒打鴛鴦!”
“公主誤會,今日沈某事出有因才——”
“——別解釋了,沈大人。都是熟人,我們自是不會亂說!”
袁婭玟邊說邊往詹晏如那逼近一步,“倒讓我心疼有些矇在鼓裡的人。”
她輕笑一聲,對靳升榮道:“雲臻,不如你還是勸他到你府上養傷吧?否則哪日被人裡外算計還不自知呢…”
這個‘他’指的何人自不必說。
沈卿霄鮮有的肅容,看似稚嫩的臉上也稍攏陰翳。
他再次開口:“於沈某而言,這點聲譽實在算不得甚麼。但於女子而言,沈某必然要澄清!我與——”他吞了稱謂,“——確實是商議春節祭祀之事,還請公主和靳將軍以大局為重,莫要追究!”
“沈大人還真是個值得託付的人?只是古往今來,那些個偷腥的人幾個不這般說?”
靳升榮早被氣得側過身去,跟在旁邊的袁悅怡正輕撫他的背順氣。
沈卿霄:“但這是誣陷!若想了解原委,禮部的喬大人可以證明我奉命授教——”
“——誰在乎你是不是奉命?我只知有人做了不乾淨的事——”
“——殿下!”詹晏如終是忍無可忍,“還請借一步說話!”
許是猜到她會提及私掉死侍去營廣的事,袁婭玟不願旁人知曉,便隨她往旁的空處走了幾步,避著靳升榮。
未待站穩,詹晏如已冷聲開口。
“今日之事是殿下刻意所為?!就是為了讓靳將軍親睹是不是?!”
“這是你自己猜的,我不過是讓雲臻陪我出來散散心。”
桓娥昨日就知道詹晏如今日約了沈卿霄,想去通知袁婭玟並不難。
只她不認,詹晏如也不逼。
“好。但殿下此番刁難目的為何呢?出口惡氣?還是想借此幫我個大忙?!”
“幫忙?”
袁婭玟皂紗輕拂,似是正專注地看她。
“殿下可幫我破了個大局!滿朝文武都在傳刺殺璟澄與井家有關!這些日我一直在想該如何滌淨這樁栽贓。若殿下當初不違背契約,一切遵照我們約定的進行,我恐怕也無計可施!但是你先違背承諾!又想借璟澄重傷留宿榮常宮一事給他個下馬威!”
“兩事並立卻剛好給所有人提供了懷疑你私掉死侍去營廣的動機!你的死侍可以保人自然也可以殺人!你就沒想想,如今鬧成這樣,為甚麼皇上始終未動井家一根汗毛?!”
袁婭玟不吭聲。
“是因為並無證據!但你昭告天下之舉反而給有心人提供了十足的證據將刺殺一事嫁禍到你身上!如今你想的可不該是與我對立!而是該安撫好我去做那個證明你派死侍去營廣的唯一證人!”
袁婭玟本還以為自己多了層勝算,卻從沒想過這些。
她沉默了好半晌,捏著團扇的指尖壓地發白。
“你竟敢威脅我?!”
“不是威脅!人在做天在看!你該祈禱我還想與你做最初的那個交易!今日的事若流傳出半句,便做實了所有人的猜疑——你自導自演了一出救心上人的戲碼,只為將我這個正妻從心上人身邊擠下去!”
“聽聞後宮爭寵堪稱泛泛,公主自小看得多,必然也是輕車熟路。可堂堂千金之軀,為了個男人做出這樣卑鄙齷齪之事,屆時皇上還真的會為你賜婚麼?!即便你手中拿著我的和離書又如何?所有人都會認為那是你機關算盡逼我寫下的東西!”
“你——”
袁婭玟手中扇柄折斷。
詹晏如依舊淡淡道:“公主目下只有兩條路能走!一,毀了那封和離書!避免我哪日心情不佳,反咬你一口!”
“但我想你不會這麼做!那便老老實實配合我!直到我完成自己要做的事,主動與璟澄和離!”
她邊說邊回身瞥了眼站在不遠處的靳升榮,姿態可謂遊刃有餘。
“那日你也瞧了,璟澄傷成那般還要不顧一切同我回府!若是他從靳將軍口中得知甚麼不堪傳言,怕是我想兌現承諾都不易了!屆時,若他囚著我不放,可就怪不得我了。”
還是生平頭一次被人這般拿捏!
袁婭玟都快氣炸了,斷裂的扇柄扎傷了手掌也渾然不覺。
但她又不得不承認詹晏如說得都對!
不論是榮太妃還是皇上都讓她這些日別出門!
她說是來靳升榮府上找袁悅怡,才得以離開皇宮。
如今再看,二人的阻攔並非無風起浪!
太后那始終沒有任何動靜,但仔細想想卻彷彿是暴風雨前的異常寧靜。
想到太后的金剛手段,再想到與母妃一併進宮的那批太妃的慘死,袁婭玟突然有些怕。
天大地大,太后可是榮太妃甚至皇上都不敢招惹的人!
詹晏如把該說的都說了,一刻未留,便拉著沈卿霄一同離開。
可袁婭玟根本氣不過,她堂堂千金之軀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落於她下風!
於是,她恨恨地想出了第三條路——她要加速讓井家倒!藉著營廣的事將這個女人徹底逐出局!
但即便如此,袁婭玟還是要先穩住局面。
所以她只能對今日發生的事立刻換了副態度,隻字不再提方才的刁難。
這更讓靳升榮覺得匪夷所思,將她送回府後,便立刻去找了喬新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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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詹晏如本還想去書齋看看,因半路碰到袁婭玟,她不得已提前回了府。
往後的十餘日詹晏如沒再出門,始終陪在鄭璟澄身邊悉心照料。
瞧他逐漸恢復氣血的面色,詹晏如也突然理解在平昌時他看到自己醒來為何會罔顧禮數,那樣熱情地反吻回來。
他是真的開懷,就像此刻的自己一樣。
趁著天氣好,鄭璟澄堅持下地嘗試行走。
詹晏如便也縱著他,用肩頭撐著他身子在晴棠居的庭院裡走了三十來圈。
除卻被他緊緊抱地喘不上氣,卻也沒覺得他有多重,只瞧著他臉色逐漸發白,才終於聽了詹晏如的勸,在石桌邊坐下歇了會。
自打受了傷,每日過得可快,轉眼就是大雪。
正值補冬時節,詹晏如在僕婢送來的食冊上勾畫了數比,遞迴時鄭璟澄瞥見那上面通篇的清秀字跡,寫的盡是補血滋養的各地菜餚。
他捏起杯盞抿了口棗茶,便聽僕婢對詹晏如恭敬道:“少夫人放心,餘下的膳房嬤嬤會尋。”
這段時日她始終在翻看各種食譜,才精心選出了這麼多可口佳品。
鄭璟澄心下十二分暖,嘴裡的棗茶都彷彿糖塊所化。
“阿孃的身子比夫君還虛乏,我想著不能陪伴阿孃左右,便尋了些滋補之物,稍後差人送到井府去。”
正抿茶的鄭璟澄密睫輕顫,不動聲色地又將杯盞落回。
“也給夫君尋了滋補之物,但論口味,還是膳房的嬤嬤知曉更多。我問得多了反而好似不懂裝懂,便由著他們了。”
“哦——”
鄭璟澄語氣是平常的,可心下卻有些吃味…
但他也知曉這味吃得無道理。
從宮中回來那些日他就聽聞詹秀環小產一事,確實該勸詹晏如回去多陪伴。
只話到嘴邊,又被他一口棗茶給衝回了肚子裡。
視線黏著她雲髻上晃動不停地金步搖,繼而又落在她眉眼,滑至茶爐上舀茶的手。
指如蔥根,空空蕩蕩。
她指上玉戒呢???
正想問,忽見弘州匆匆走了來,“靳將軍上門拜訪。”
詹晏如動作一頓,卻也知道他遲早會上門,於是等鄭璟澄交代完在哪見客,她便起身過去扶他。
因鄭璟澄腿腳不便,是以請靳升榮進了晴棠居的會客堂。
弘州順著步道去門房請人時,就看一襲月白長袍的英朗男人正從邵國公所在的久光堂內踏出,想是剛去看了邵府兩位長輩。
此前因著鄭璟澄的身份,靳升榮多去鄭府,很少會出現在國公府。
如今府中上下能親眼看到這位傳說中年輕有為且儀表堂堂的右金吾衛上將真身,僕婢們都嚐了鮮似的湊過來看熱鬧。
這訊息便也很快傳到了整日無聊的邵睿淮耳朵裡。
自打鄭璟澄身份公開後,這些令他仰慕的兄長們終於在百忙之中露了面,也讓他尋著機會磨著靳升榮教他舞刀弄槍。
是以弘州剛於步道上接下靳升榮,就看個比他個子矮一頭的少年從另一處苑子跑了來,這一路上都死皮賴臉地求人家教這教那。
晴棠居內。
鄭璟澄剛端起湯藥,就聽見堂外傳來邵睿淮討好的聲音。
“雲臻哥,你就教教我吧!你當年護駕耍的那套刀法可著實好看!”
“等你哥好了讓他教你!當年的武狀元,名頭不是白來的!”
“雲臻哥!我哥這武狀元不也被人打了個半殘…你教教我,我也好能早日保護他!”
…
聞言,詹晏如就看鄭璟澄臉色頓時比端著那碗藥湯子還黑。
他悶悶道了句:“瞎搗甚麼亂…”
說完就給剛進門的弘州使了個把人弄走的眼色,而後一口乾了那碗苦藥湯。
待靳升榮走近堂內,弘州立刻展臂攔了邵睿淮一道。
誰知這位小少爺非常不高興自己被人當球踢來踢去,竟然當眾抱住弘州粗壯手臂,拖著他一同進了會客堂。
也是許久未見到嫂嫂。
他看到粉面桃腮的詹晏如正耐心喂鄭璟澄吃湯羹,立刻喜上眉梢。
“嫂嫂!好久都沒見你了!母親說你這些日忙,家中小宴都沒空去!”
先一步進門的靳升榮目色輕掃過那個看上去規規矩矩的女人,黑著臉尋了處高椅坐下。
輕微的異態倒也沒引著旁人注意,邵睿淮也隨意找了個位子坐下,又說:“前兩日修潔哥突然去私塾找我呢!問了半天嫂嫂的事!”
聞言鄭璟澄掀眼瞧他,卻聽靳升榮忽然以拳抵嘴輕咳了兩聲。
詹晏如動作一頓,“問我?”
邵睿淮笑嘻嘻道:“對啊!還說禮部的喬大人對嫂嫂讚不絕口呢!”
“我不過是輔助幾位大人做了些簡單事,為何讚不絕口?”
“嫂嫂太謙虛了吧!聽說喬大人讓沈大人寫的那本【曌域遊記】短短一旬就完成了一半!沈大人說他偷了懶,其中的簪花小楷都是嫂嫂的功勞!”
邵睿淮滿口稱讚,手舞足蹈:“那可是大幾萬字呢!嫂嫂何時也幫我寫寫功課?!”
聞言,鄭璟澄的臉色又變了變,卻因著靳升榮在並未多說甚麼,只教訓邵睿淮:“小小年紀就想著偷懶!”
“哥!我這哪是偷懶!連沈大人都說如獲至寶!我又不用嫂嫂日日幫我,不過是寫幾頁小篆交了師父就行!至多一炷香!”
如獲至寶??
日日幫襯???
這幾個字說的鄭璟澄氣得咬緊了腮幫子,卻只斂目取茶。
邵睿淮不懂得察言觀色,這麼說下去恐怕得被鄭璟澄罵出門去。
弘州連忙勸:“方才主母還找過小少爺呢,說是等著您一同去鬱老太爺那!這都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了…”
“啊?我怎麼沒聽人去喊我?”
“哦。是早上看過少爺後同我說的,方才光顧著招待靳將軍,一忙給忘了。可別叫主母等著…”
弘州邊說邊把邵睿淮拉了起來,推著他往外走。
可即便邵睿淮想反抗,卻也架不住弘州這麼個大塊頭擋著,反抗不得。
一陣聒噪的吵鬧後,隨著聲音逐漸消失,鄭璟澄才稍斂怒容。
輕鬆的語氣與靳升榮攀談:“雲臻兄怎麼突然來看我了?”
靳升榮也將茶盞落在手邊,卻不比往日看著開懷。
他瞥了眼鄭璟澄旁邊忙前忙後的那道淺黛色身影。
“今早冷銘從太醫署送回大理寺休養,我過去問了問他遇刺那日發生的事。”
就知道靳升榮這些日定然沒閒著,畢竟當時鄭璟澄是帶著金吾衛一同進的營廣,最後有些沒回來。
靳升榮定然開始徹查了。
“雲臻兄有何發現?”
“冷銘說,箭雨襲來的一刻,他清楚聽到周圍的殺手說的是主人未下誅殺令!所以婭玟的死侍抵達時,那些殺手就撤走了!死傷多數的都是牙兵!”
瞧他看著詹晏如的目色不善,鄭璟澄清了清嗓子:“所以不會是井家乾的。”
這一點毋庸置疑,否則鄭璟澄不會有活路。
但靳升榮不排除另一種可能。
“璟澄怎麼不問婭玟的死侍為何會在營廣?”
其實那日詹晏如提到沈卿霄辨出了營廣的風水寶地,鄭璟澄就已經有了猜測。
因為詹晏如在暗自查宮濯清的事,也剛好查到兩江交匯的處。
但他還不知詹晏如是憑甚麼和袁婭玟合作的。
極有可能是中秋宴那次達成的甚麼契約,否則依著袁婭玟的性子,那日詹晏如不會能輕易離開。
瞧鄭璟澄沉默不語,靳升榮又道:“婭玟最近住在我府上,她與悅怡說了許多。至於派死侍去營廣一事,據說還是受人勸說!”
“所以我並不排除一種可能,那便是有人利用了婭玟去營廣探查,同時又說服井家派殺手襲擊你!目標既然不是誅殺,那就是想借此挑起爭端,繼而剷除敵黨!”
話音才落,詹晏如嘴裡那口水就差點噴出來。
她捂著嘴嗆咳了兩聲,卻看靳升榮的滿目厲色已朝她投來。
“怎麼?世子妃覺得我哪說的不對?!”
詹晏如順了順氣,溫聲道:“靳將軍,我只想問一個問題…公主自來精明強勢,若說有人利用她,那該是抓住了她甚麼把柄,竟能讓這位高高在上的千金之軀惟命是從?”
【作者有話說】
初歲迎新啦,祝大家春節快樂,闔家團圓[比心]
新的一年一定要身體健康,事事順意[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