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第 98 章
◎又是六品◎
“你幹嘛?!”
詹晏如嚇了一跳,下意識抽手。
可惜她手沒抽回來,依舊被鄭璟澄緊緊攥著,按在毯子下。
“夫人能盡興麼?想摸哪摸哪…”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詹晏如驚地吞了吞口涎。
好半晌,那雙眼睛都沒敢離開他的臉。
瞧著方才氣成那樣的人突然變得這麼老實巴交,鄭璟澄笑著把臉往她面前湊。
“至於這麼生氣?”
詹晏如別開臉。
“夫人轉回來。我告訴你那幾日怎麼上的藥。”
“我不聽!”
“那我說我的,聽不聽隨你。”
詹晏如又想把手抽走,依舊抽不開。
“四個太監,哦,不對,是五個,就用粗糙的手指頭往我傷口上按。旁邊還站著個松經年,一邊往我骨頭上施針一邊指揮他們往哪處抹,抹多少。”
詹晏如這才半信半疑地轉回來瞧他。
鄭璟澄笑意更深。
“是有姑娘想給我上藥來的,但松經年瞭解我,他原話這麼說的:要是不想世子把癒合的傷口刮開重新長,倒也可以。”
這回詹晏如是八成信了。
松經年每日都來府上,她自是可以問,鄭璟澄沒必要騙她。
重新端起藥碗,木板在碗內攪合的速度緩慢了許多,卻看鄭璟澄洩力地往軟墊上一靠。
“夫人打算囚我多久?”
詹晏如迴避了他要害,用毯子把那裡堆地老高,只為了擋著。
她轉去另一側,只對著傷腿。
“好歹也要養上個把月,夫君就老老實實歇一歇,不好嗎?”
小心翼翼給他換紗布,按照松經年說的方法上藥,再重裹上紗布,放上支撐的板子。
這寢屋本就因著有個不穿衣裳的病號在,是以提前就燒了地龍。
此時熱地發乾,加之這一套謹慎的動作下來,詹晏如已是汗沁薄衣。
鄭璟澄用手背輕輕蹭下她臉頰流到脖上的汗,不敢再多觸碰。
瞧她將一堆用過的藥碗堆放一起,正要起身再去讓人送補湯,鄭璟澄連忙將她拉住。
“歇一歇,別去了?”
“松大人說一日三頓補湯還有三頓藥膳,隔幾個時辰還得再進藥,此時不吃就要錯過了。”
“錯過就錯過吧…也不差那一頓兩頓的。”他左手拇指撓著她掌心,“你在身邊比藥膳管用。”
詹晏如轉臉看他,臉色紅地濃,也不知是熱還是因著旁的。
鄭璟澄立刻拍了拍自己裡側的床榻,臉上漾著一抹期待的笑,“過來,給你順順發。”
從歸寧回來,兩人就不曾同床共枕過。
詹晏如猶豫地瞧著他左手落下的位置,又看他不知何時藏了竹篦和一小盒花油。
鄭璟澄小心翼翼,不敢急功近利。
“只是順順發。”他抿抿唇,左手挑了下詹晏如髮梢打結的位置,“這不攏通也不行。若不然,我起身——”
他邊說邊用左手去撐床板,詹晏如這才按下他發力的左手,妥協下來。
挪到鄭璟澄裡側的位置,盤腿坐於他面前。
鄭璟澄這才慢條斯理開啟花油的蓋子,用竹篦沾了些許,單手為她順發。
一縷一縷,從上到下,極輕極緩。
他耐心十足,反倒讓詹晏如積攢多日的睏倦來襲。
她打了個哈欠的功夫,竟坐著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再醒來還是因著有人敲門。
詹晏如睜開眼發現天色已大亮,再瞧更漏,竟已過了晌午!
想起今日約了沈卿霄,她猛地起身,才發現被鄭璟澄緊緊摟著睡了一宿。
許是因手臂忽然一空,鄭璟澄也醒了,卻看她二話不說下了榻,繼而著急忙慌地梳洗尋衣。
沒見過她這副倉惶之態,鄭璟澄啞聲問:“出甚麼事了?”
“我約了沈大人!”詹晏如急忙披了薄衣在身上,邊衝出去迎門邊叨叨著,“遲了!遲了!”
沈大人?
鄭璟澄睏倦全消,就聽她拉開門,桓娥的聲音傳來。
“少夫人怎麼還沒起?沈大人方才找人來問呢。”
“好了好了,你幫我回話過去,就說我馬上去。”
“沈大人說下午要外出,在春開茶坊等你。你就別穿官服了。”
詹晏如應下後匆匆關了門,先跑去輿室一通叮叮咣咣,須臾又跑回來找衣裳。
她鞋都未穿,光著腳走來走去。
鄭璟澄從她白嫩的腳上收回視線,只問:“夫人去見哪個沈大人?”
詹晏如想著該著甚麼服侍恰當,心不在焉道:“祀部司的沈卿霄,沈大人。”
聞言,鄭璟澄濃眉一蹙。
昨日鬱雅歌提起沈大人時他就想問,卻被兩人幾次打岔,最終忘了。
可瞧著詹晏如今日種種異態,他心下不爽。
詹晏如不知曉,她正選了身鵝黃的衣服出來,穿在身上倒把面板襯得更為清麗白皙。
鄭璟澄眼睛黏著她,又問:“我記得喬大人跟我說夫人是由四品的侍郎教授,何時與他有交集了?”
“此前幾位教授的大人都擢升了,就派了沈大人來。他博古通今,懂得不少。” 詹晏如邊繫帶子邊回頭,笑著說,“我喜歡聽他講些野文雜史。”
喜歡…
鄭璟澄心頭鬱郁,又清了清嗓。
“懂了甚麼讓夫人這般讚口不絕?”
聽出他語氣略沉,詹晏如手中動作稍頓,扭頭觀察他表情。
“夫君不也曾說沈大人受喬大人賞識,是個不畏權勢的清正之人?”
“我說了?”
詹晏如點頭,見他沒甚麼事又站回稜花鏡前照了照。
鄭璟澄好像是說過,卻也沒想到詹晏如會同他有交集。
他早就聽喬新霽說過沈卿霄這個人。
雖是個六品的員外郎,卻深受喬大人喜愛。
他與自己年歲相仿,性子卻截然不同,是個瀟灑不羈的灑脫之人。
也不知怎得,鄭璟澄忽覺得詹晏如似乎很想去見他似的。
瞧她在鏡前穿衣,選配飾,認認真真的樣子讓他心裡滋生種說不上的感覺。
但這感覺尤為熟悉,他很肯定是因妒忌而產生的酸澀感,與當年看她給六品司階遞庚帖時的心情差不多。
“祀部司的事在禮部說就是了,也沒必要約夫人去茶坊?春開茶坊…聽著就不像正經地方…”
“本就是我約的沈大人,我遲了總也沒有讓人反覆等著的道理。”
她動作很快,沒多一會就把自己精緻打扮了一番。
鵝黃的連襟裙配上繡了蘭花的荼白紗披,頭上也不梳髻,明眸善睞的素雅清滌分明就是一副未婚的少女裝扮。
雖知道她這身打扮是避免落人口舌,但鄭璟澄心中更堵。
他想下地,可稍微挪動就能感受到骨裂的鑽心巨痛。
詹晏如沒注意他,小心戴上帷帽,只回頭輕鬆道:“夫君好好養傷。”
這話說得毫無憐憫,就好像給家犬扔了塊狗骨頭一樣…
他連忙追問:“早上的藥誰來換?”
詹晏如似是等不及了,匆匆穿了鞋,撥開珠簾走出去。
“我讓弘州來,昨夜你不是說想讓他幫。”
“我——”
聲音越飄越遠,恐他這句反駁說出她也聽不見了…
不多時,弘州端著一盤子瓶瓶罐罐走進來,還以為是鄭璟澄喊他的,卻不想他臉色陰沉得緊。
“怎麼回事?”鄭璟澄瞪著他,“何時與沈卿霄走得這樣近了?”
弘州反應了一瞬,心道他說的是詹晏如,放下托盤才答:“挺久了,少爺去營廣這一旬多,少夫人都跟著沈大人學習祭祀的事。”
“一旬多?!”
弘州點頭,也忽然意識到鄭璟澄語氣中飽含的嗔責。
他趕緊梳理了一番詹晏如與沈卿霄結識的始末,老實交代:“沈大人彷彿不知曉夫人身份…到現在都是一口一個姑娘的喊…”
鄭璟澄虛了虛眼,眉心擰地更緊。
“我讓你留下來,就這麼照顧她的?”
“不是。”弘州一臉冤枉,“我是想警告沈卿霄的,但人家好歹是禮部的六品官員,我總也不能上門威脅。少夫人說她會告訴沈大人自己身份,我看沈大人應該也沒旁的心思,就也沒讓少夫人為難,好歹日後還是要跟著他的。”
“跟著他?”
也不知鄭璟澄何時這般咬文嚼字了,弘州趕緊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還得被沈大人教授,總也不好駁了少夫人顏面。”
即便鄭璟澄心下鬱結,但弘州說的也沒錯。
他或許是因過去那個被詹晏如遞了庚帖的六品司階留下了極濃的陰影,這又來了個六品的年輕人,總讓他心裡不舒坦。
瞧著詹晏如心下那般開懷,他也不能阻了她。只能抑著自己的情緒,待找到合適的機會再同她商量能不能換個人教。
鄭璟澄情緒似是平穩些,弘州開始倒騰那些瓶瓶罐罐給他上藥。
畢竟是個武將,到底不比姑娘的手細嫩,手上的繭子幾次把鄭璟澄弄得生疼。
鄭璟澄只是臉色不好看,卻也沒言語,只等著他上了藥。
“聽說樂府教坊使的公舍裡掛了宮濯清宮大人的肖像?”
“嗯,那日我也是聽少夫人提了一句,著實蹊蹺。”
“即便是吏部也只留存了極少關於宮濯清的記錄,其餘的記載全沒了。聽聞南與歌死後,他的養子南和通仗著裕成皇后的懿旨,可是將樂府和禮部搜了個底朝天!誰還敢留著他的畫像?”
裕成皇后便是先帝的髮妻,太后上位之前的那位皇后。
“那日少夫人說是苗福海授意。之後我就派人去樂府打探了一番。那畫像墨跡皆是新的,才掛上沒多久。而且那日教坊裡的琴伎與教習嬤嬤發生口舌,才導致少夫人看到了那樣一張畫像。事後那琴伎被教坊使處置了,卻也查不到為何會於那一日朝教養嬤嬤發難。”
鄭璟澄越想越覺得奇怪,就好像有人故意讓詹晏如看到那畫像似的。
他又問:“蒼瑎那邊回信了麼?”
“壽老悲慟過渡,這次只有蒼瑎一人進京了。我讓人去接的他,應該還要些日子才能到。不過這事還沒告訴少夫人。”
鄭璟澄點頭,交代。
“你去旁邊幹華閣安排個最好的廂間,等他到了我過去,這事先不讓任何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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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沈卿霄問了些邪術的事,從茶坊出來天都快黑了。
“今日著實勞煩沈大人跑一趟。”
沈卿霄也是一身常服,巧的是竟也著了鵝黃色。
他笑吟吟道:“改日姑娘請我再吃頓盛宴,我便不在意此事了。”
“好。不過沈大人說的幾位稀有香草該去何處尋?”
“宮中是有的,不過因為稀有,都要去太醫署登記才行。除此外就是那些異族行商,不過要想找到質量好的,價格不菲,也著實費功夫。”
兩人在街上緩步走著,詹晏如若有所思。
“不過,你究竟想讓我給甚麼人施那沉睡咒?”沈卿霄扭臉瞧她,“畢竟是邪術,可不僅僅要那些昂貴香草,親眷的血、極陰之地、合適時刻都必不可少。”
“極陰之地和陰時陰刻交由我來,其餘的只能靠你安排了,損耗必然不小。”
詹晏如依舊堅定,“是對我來說重要的人,沈大人只要能幫我這個忙,我怎麼報答都行。”
“別別別。”沈卿霄打趣:“你這麼說可容易讓我想入非非。”
“我是認真的。上天入地,做甚麼都行。”
聽她這般嚴肅,沈卿霄也收了幾分調皮。
往她耳邊湊了湊,隔著帷帽猜:“你是不是想逃婚啊?”
看不到皂紗下的表情,詹晏如半晌未答。
沈卿霄又說:“滿朝都在說鄭大人就是邵世子,這麼好的姻緣,為何不要了?”
“嘶——”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還是邵夫人鬱氏的意思?是要跟公主聯姻了吧?”
他話可真多。
聽到詹晏如輕嘆,沈卿霄都能想到她皂紗下瞪著她的表情,又恢復嬉皮笑臉。
“所以,邵夫人想讓我娶了你是不是?不過你還別說,我倒覺得這事划算。幫你個小忙,娶個大寶貝回去,太值了——”
…
話音才落,人群中突然走來幾個衣冠華麗的人,也剛好擋住兩人去路。
沈卿霄還沒反應過來,詹晏如卻先他一步頓住步子。
沒待開口,面前一身明黃的女子已伸手掀開詹晏如的遮面皂紗。
“我看看,沈大人這是要娶誰啊?”
她聲音很大,惹得周圍人盡數投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