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第 95 章
◎大局為重◎
詹秀環別過頭去,再一次隱藏自己的強烈情緒。
府醫再三交代她情緒不宜波動,詹晏如只好放棄追問,沉默了好半晌,她才又說:“不提這事了。這幾日我好好陪著阿孃,待阿孃身子好轉我再回去。”
“不可。”
詹晏如卻抿唇笑起,語氣也隨之溫和,“我會安排妥當的,阿孃放心。”
她為詹秀環沾著額角的汗,“我要把阿孃身子養好,才能接阿孃離開井府。”
“離開?”
看清她眸中轉瞬即逝的一抹悅色,詹晏如點頭,笑意更濃。
她環顧四周,避著僕婢,附在她耳邊說。
“我認識一個方士,他懂的奇門異術極多,之前我就找他問過有沒有甚麼辦法能讓人憑空消失的。”
“他說倒是有種方法能讓我尋到機會將阿孃運出去。不過邪術傷身,所需的東西也繁雜,還要再等等。”
“真的,有這樣的方法?”
“從小到大,我何時騙過阿孃?所以阿孃要好好養身體,其餘的事交由我來安排。”
詹秀環從來都是信她的。
自小到大,詹晏如說得出便必然做得到。
當初向氏如何都不願詹秀環進井府,十六歲的姑娘說她有辦法,那之後很快便拿到了向氏的首肯。
後來她才知道,自己的女兒竟為了送她進井府,甘願嫁給那個臭名卓著的人。
作為母親,她高興看到女兒終於長出了豐滿的羽翼,可同時她心痛於她丟掉了最寶貴的純真。
看她滿面笑靨偎在自己身側,詹秀環目色緩了緩,想像幼時那樣將她護在懷裡喂她吃果子。
可無力的手才抬起又落下去。
為她鋪就的這條路還未走到底。
許多事,還需再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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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井府待了五日,詹秀環身子恢復不少,也終於能坐起身。
府醫診了脈出門,正與詹晏如說著詹秀環的情況。
等著府醫與藥婆交代如何煎熬新藥方,就看官服未褪的井學林踏入竹林軒。
他臉色暗沉,像是幾日未歇了。
府醫匆匆避下,井學林的聲音已隔空傳來。
“聽聞世子妃在府上,便直接過來了。”
詹晏如在門內站定,等著他走近。
“是我不放心。阿孃身子虛弱,井大人不在府上,總有人藉機來擾阿孃休息。”
聞言,井學林側目瞥了眼庚金。
卻瞧他連忙弓腰下去,避開這記眼刀。
顯然,井全海來過。
庚金不敢報。
井學林臉色更差了些,撩袍進屋,直接近了內室。
瞧著詹秀環臉上終於泛上些血色,井學林深感欣慰,對一併跟進來的詹晏如說:“你阿孃十六歲便跟了我,算起來也有二十餘載了。”
詹晏如方才落座,卻也一時不懂他為何要在她面前提起過往。
井學林沒再往下說,轉了話題。
“太后說公主的人炸開了山頭,死侍從山裡發現了金礦。”
詹晏如這才恍然他為何幾日未歸。
“井大人想說自身難保了?”
井學林表情清冷,托起湯羹給詹秀環餵了些許。
“你夫君轉醒了,待他身子再恢復些必然會查刺殺他的人,繼而揪出那山裡藏下的秘密。”
“我也沒有辦法。若是井大人不冒險突進,想是夫君還不至於查得這樣快。如今我甚麼也做不了,到處都說刺殺與我相關,井大人還想讓我如何替井家擺脫嫌疑?”
井學林用絹帊輕拭了詹秀環的嘴角,暗沉的眸子凝向她。
“你可以有怨氣,但殺手並非我所派。”
詹晏如眉心跳了兩下,對這話半信半疑。
“我知你不信。但我今日是想告訴你,有人想讓朝廷發現那個金庫的秘密,才趁勢將髒水潑到了我頭上!”
詹晏如視線掃過正閉目養神的詹秀環。
那日她借小產將自己找回,而後說了鄭璟澄有危險的事,才讓自己興師動眾又是找弘州又找邵嘉誠。
“井大人莫不是想將刺殺一事嫁禍旁人?”
“嫁禍?”井學林冷笑,“那處密室機關重重,想要進去難上加難!卻沒想過會有人明目張膽從外面炸開山石!常安公主私自調動死侍卻並未稟告皇上?!這事你就不覺得蹊蹺?!”
他言之鑿鑿,聽上去不像假的。
詹晏如沉默下來。
兩江交匯處果真是金庫!
這訊息至今被封鎖,井學林之所以迫切告訴她是想擺脫嫌疑。
畢竟那日她就覺得,若那山下真是金庫,那派人在金庫附近刺殺鄭璟澄確實過於明目張膽了。
不論行刺是否成功,皇上都會查,那處金庫遲早暴露。
以井學林的城府來看,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做這樣的事。即便安排殺手,也該是在鄭璟澄離開那處之後。
那會是誰派的殺手?
山是袁婭玟炸的,但她豈會將鄭璟澄致以那樣的重傷?!
井學林又說:“那日我確實在考慮派殺手去營廣,但最終還未等到實施,就有人先我一步做下了安排。”
“而公主的人早就徘徊在那兩個江口附近,我不知她是如何尋到那處的,只知她一直讓幾千死侍埋伏在附近按兵不動,直到鄭璟澄帶著人來探!”
井學林移目去瞧詹秀環,語氣格外生冷。
“而我更沒想到的是,環娘你竟再一次想陷我於不義?”
詹秀環閉著眼靠坐,一言不發。
“你恨我?”
“我從未恨過恩公…”詹秀環說,“我只希望平寧安康。”
也不知兩人之間有甚麼糾葛,詹晏如順勢問:“阿孃為何要恨井大人?”
井學林輕笑一聲,看向詹晏如的眼神始終透著狡猾。
可詹秀環突然拉住他的手,那樣子彷彿懇求他保守秘密。
門外突然傳來庚金的聲音。
“弘大人來了,說是接世子妃回府。”
過了五日,的確該回去了。
詹晏如起身,對詹秀環溫聲道:“過幾日我再來看阿孃。”
井學林沒挪動,只讓庚金送詹晏如出門。
從竹林軒返回門房的一路上,詹晏如反覆琢磨著井學林方才說的話。
一旁的庚金始終在耳邊說著些奉承言語,卻也讓詹晏如想起這個慣於討好的人很早便跟著井學林了。
她突然問:“我阿孃和井大人如何相識的?”
被她問地突然,庚金反應了一瞬才說:“當時鍾繼鵬為了拉攏井大人,找遍了整個大曌才尋到個風華絕代的孤女,就是你阿孃,那時她才十歲。”
“後來鍾繼鵬花了大手筆教她琴棋書畫,各種技巧,與幾個孤女一起為井大人獻舞時被一眼相中,自此鍾繼鵬就將你阿孃送給了井大人。”
“送?”詹晏如想了想,“我只記得直至我十歲,阿孃才從尋芳閣拿了贖身契,隨井大人一同來京。這與你說的不符。”
“井大人對環娘一見鍾情,的確是十六歲把她給了井大人。當時我也在。”
“只不過鍾繼鵬為了釣著井大人的胃口,一直在尋芳閣養著你阿孃罷了。直到井大人幫鍾繼鵬做了諸多事情,他才最終答應將人送出。”
對於阿孃的過往,詹晏如瞭解的很少。
她一直都是丘婆帶著長大,丘婆也不讓她問太多關於阿孃的事。
但方才井學林就說過阿孃是十六歲跟隨他的,想必庚金所言並非虛假。
一路無言走出府門,弘州早已等在門外。
瞧著詹晏如被送出來,他連忙上前解釋:“主母向榮太妃遞了探望的牌子,讓我過來請少夫人一同進宮。”
怎麼也沒想到是因這事來找她回府。
詹晏如喜上眉梢,甚至沒等到庚金離開就迫不及待問:“能見到夫君嗎?”
弘州多少防著井家人,做了個讓她上車的動作,低聲道:“自打回京這麼些日,少爺從未醒過。還不知能不能見到。”
“從未醒過??不是日前松大人就說夫君好轉了?”
“是這麼說的,但確實到現在都沒醒過,松大人早上一出宮就過來同老爺報了。”
也知道鬱雅歌應是好不容易找到了這樣一個進宮的機會,詹晏如不敢再磨蹭,連忙回府收整一番,同鬱雅歌一同進了宮。
宮道上兩名榮常宮的內宦在前引路,詹晏如乖巧跟在鬱雅歌身邊緩步向前,可時不時張望紅牆盡頭那座巍峨宮殿的急切還是被鬱雅歌盡收眼底。
一路上也沒顧著說幾句話,鬱雅歌溫聲問:“你阿孃身子好些嗎?”
詹晏如忙收回視線:“多謝婆婆掛念,好多了。”
“這個歲數再有身孕本就不易,發生這樣的意外,確實該回去瞧瞧。”
“那日離府匆忙,還請婆婆勿怪。”
鬱雅歌意味深長地瞧了她一眼,斟酌著言辭,小心詢問:“關於沈卿霄的事,你是不是心裡怪我?”
詹晏如默了默。
要說傷心,確實有的。
嫁來邵府,這位德高望重的主母所表現出的平易近人和通情達理一度讓詹晏如放下戒備。
她心裡的母親就是這個樣子,卻也沒想到慈悲的背後卻藏著將她徹底疏離的心思。
“平寧豈敢。”詹晏如溫聲應,“婆婆以大局為重,平寧不是不懂。”
這麼說反倒讓鬱雅歌心中五味雜陳。
單論新婦的品行和學識,她處處都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也瞧了,如今常安公主是想借此事認定璟澄這個駙馬。即便我反對,單憑邵家也終究是大不過皇權。我出此下策,也是想借我的名為你謀一門好親事。”
她語氣放軟,多少含著愧疚:“那日經你公公提點,才恍然將你放在了甚麼樣的位置,這著實是我的疏忽。”
詹晏如安安靜靜地聽著,內心卻已毫無波瀾。
“婆婆言重。此前我就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患,所以早寫了封和離書託桓娥交到了公主手上。”
“和離書?!”鬱雅歌步子一緩,又小心覷了眼前面的內宦。
詹晏如低聲坦言。
“這樣的事若被有心人利用,傳出去有損邵府顏面,於我也是足以被置於死地的把柄。所以中秋宮宴那日,我便給公主吃了這顆定心丸。”
“這事於誰都是好的。如今公主擺出這樣的姿態,我不想邵家在皇上面前為難。井邵聯姻畢竟是奉的太后旨意,若太后執意下罪,我一人承擔…”
“平寧!”鬱雅歌心頭一揪,可眼看到了榮常宮的宮門外,她來不及說旁的,便只道:“這事回去再議!”
詹晏如應下,隨著她一同進了宮殿。
當榮太妃知曉鬱雅歌是帶著新婦一起來的,便也知道這是她心疼自己的兒媳,在給夫妻二人找見面的機會。
即便兩人曾經有著深厚的姐妹情誼,可眼下的局面也容不得再多言甚麼閒話家常。畢竟袁婭玟都已做出了這麼個不計後果的決定。
榮太妃這個做母親的,不能不顧女兒臉面,姐妹情誼便只能往後面放了。
但好歹身份尊貴,榮太妃的表面功夫做的倒也齊全。
閒談時前後差了兩個內宦去常安公主住的宮殿打探,可報來的訊息都是鄭璟澄未醒。
鬱雅歌也心知這是擺出的一副拒絕探望的意思。
否則袁婭玟也不會不露面。
再尋不到探視理由,鬱雅歌將先前準備的薄禮留下,只好帶著詹晏如無功而返。
詹晏如知道鬱雅歌心情沉鬱,才扶著她邁出榮常宮的宮殿門檻,剛好碰見迎面而來的袁婭玟。
她偏在此時露面,想是聽說她們二人要離開。
只她依舊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給鬱雅歌簡單行了禮,就別有意味地移目去瞧旁側的詹晏如。
心不在焉地說了幾句場面話,卻是半句不提鄭璟澄,就下令讓內宦送鬱氏與世子妃出宮,不待二人離開她便舉步朝殿內去了。
跟著內宦走出榮常宮,直至行於宮道上,鬱雅歌被氣地捂著胸口沉沉咳了幾聲。
詹晏如也知她心裡煩的是甚麼,顧不上自己情緒,過去攙扶著她,溫聲勸:“婆婆放寬心,想是夫君也不會有大問題,皇上派松大人日日來診,早晚都會醒的。”
道理誰都懂,可出了這麼嚴重的事故,作為母親卻連兒子的面都見不到!
鬱雅歌心結難舒,說話的聲音都大了些:“想我鬱氏祖輩皆是詩禮之家,如今璟澄被迫僭禮越制住在宮闈,這實在是有失體統!”
她氣沉音抖,想是被氣得不輕。
詹晏如輕拍她的背,依舊勸:“雖有古人言,國之命在禮,也是基於人命在天。此時,夫君能平安無事才是重中之重,旁的——”
“——滾開!”
溫聲勸言被身後傳來的厲喝斬斷。
二人俱驚回頭,就看榮常宮內硬生生闖出個人,中衣雪白,目色鋒利,不是鄭璟澄還是誰!
【作者有話說】
就等著媳婦來接回家呢,等了好久好久[捂臉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