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第 89 章
◎深入探查◎
沈卿霄話音才落,窗外立刻變了天。
“轟隆隆——”
雷鳴震耳欲聾,詹晏如才發現短暫功夫已是烏雲壓頂。
秋雨一場比一場寒,鄭璟澄臨走時反覆跟桓娥交代了對詹晏如的看護和保暖,所以當敲門聲傳來,詹晏如就知道是桓娥提醒她回府避寒。
她忙壓著聲音對沈卿霄說:“這金釵勞煩大人幫我看管好。今日之事,還請大人替我保守秘密!”
沈卿霄依舊琢磨著陣法的事,雖然心不在焉,卻嚴肅地點點頭。
可正是他這種失常的表現,反而讓詹晏如覺得這金釵關係著甚麼不得了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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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營廣境,通向延蘅縣的關隘處。
十來個人的送鏢隊伍跟著帶頭那個疏眉鵲眼,人中偏斜的男人過了城門。
“涼安!得多半年沒見你帶寶貝回來了?”
城門官正往束帶下塞他剛給的幾個碎銀。
涼安仍坐馬上,吹牛的口吻:“前陣子京城出事了,把我生財的老樁都給拔了!我就差一點!就得跟老樁那掌櫃一起給抓走!”
“那你還敢再接這活?!”
“我之前推了兩樁買賣。再不接活,留香閣那幾個妞兒都泡不起嘍!”
城門官哂笑一聲:“我看你早晚跌在那幾個娘們身上!”
“那不可能!那幾個半老徐娘我早煩了,待這樁買賣過了找幾個新的!”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瞧著鏢隊的最後一個人從城門透過。
“周老爺子沒出城吧?”
“昨剛回來,你倒也會找日子!”
“得嘞!走了!”
涼安一甩馬鞭,跟上了前行的隊伍。
沒繞多久,一隊人走至條僻靜的長街。
入口的高大門樓下有四名武士把守,瞧是熟面孔,一人走上前來,展目瞧了眼他身後拉的箱子。
“接著新買賣了?”
涼安連忙下馬,卑躬屈膝的遞上銀子。
“是是,專程過來孝敬土地爺。”
武士接了銀子,朝門樓內的長街一抬下巴。
“這幾人留在這,你自己進去拜見,周老爺子最近心情不好,小心著些。”
涼安連連點頭,沿著長街一路小跑進了盡頭那個門庭豪華且龐大的莊子。
直到打點了門房去通報,他停下來再度朝來時那條路張望。
這次送鏢,不知為何,心下總有不安。
他揩了把額上的汗,管家已迎了出來。
“周老爺子近日不見客。有甚麼事同我說罷!”
聞言,涼安不敢耽擱,只把孝敬土地爺的銀票留下來。
“還是按照周老爺子六,我四來分。”
管家把銀票接過來,點數了一番。
“沒甚麼別的事趕緊走吧!”
“是是是。”涼安點頭哈腰,又朝來時路折返。
可直到他返回大路,竟發現自己的鏢隊不翼而飛了!而站在門樓下那四個武士也同樣不見了蹤影。
正要大喊周莊的巡衛,他耳後刮過一陣烈風,未待轉身,便被人從身後擊暈。
“嘩啦——”
一桶冰水自頭頂潑下。
涼安打了個激靈,雙眼驀地睜開。
眼前是個監牢,他手腳皆被捆著。刺目的明光照亮了周圍擺放甚多的刑具,有的上面仍帶血跡。
涼安嚇地坐起身,也因此看清站在身邊的幾個人。
離自己最近的人滿臉絡腮鬍。
另一個頭發花白穿著官服,他目光如炬,地閣圓厚,正是營廣郡守姜樂康。
而在他旁邊還站了個年輕人,面貌清俊端正,紫袍玉帶更顯高貴軒昂。
姜樂康率先開了口,並指指著他,言辭犀利。
“營廣禁止陰婚買賣,你明目張膽賄賂官員,著實猖狂!”
涼安被那桶水澆的嘴唇都發抖,“姜大人!我是幫人拉去安葬的,並非做陰婚買賣!”
“胡言亂語!”姜樂康怒喝,展開幾頁簽了他大字的契約給他看,“人贓並獲!還敢狡辯?!”
那頁紙是暗鏢簽下的契約,也正是因著那個東西暗鏢才能去聯絡買家,買方交了訂金,他才去取屍身。
“你,你怎麼還有收銀子的憑據?!”
“若不是證據確鑿,能抓你麼?!”
“姜大人!我不能獲刑!我家中還有雙目失明的老母要照看!我保證以後再不做這樣的買賣了!”他邊說邊給姜樂康磕頭,“我保證再不做這樣的勾當!”
姜樂康收聲,看向旁邊的鄭璟澄,見他點頭,才又道:“我問的話,你若都照實答,或許可以減刑。”
“好!我照實答!大人想知道甚麼?!”
姜樂康問:“為甚麼要去給周謂旌送銀子?”
“幹這行的規矩!營廣禁陰婚早在幾十年前就定下的規矩,之所以接這樣的買賣,就是因著禁才能賣上更高的價錢!”
“在旁的郡縣,這陰婚的買賣掙的再多也就僅佔營廣的三成。所以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在接營廣的活?我們即便給周老爺子六成,所得的四成都比旁的地方多了不少!更何況有周老爺子在營廣罩著,誰都不擔心官府會查,因為根本無從去查!”
“從何時候開始的?”
“那可有年頭了!當年白莊鏢行一夜之間被除名就有不少鏢行開始搶他們家原先的買賣。”
“早前我還只是個走鏢的,卻也聽說白莊鏢行第一次接這個買賣就是從周老爺子家。自那之後很長一段時日,營廣郡內買賣少女屍身的事便越來越猖獗,甚至還有外地的鏢行專程到營廣做這樣的買賣。”
“也是那時候,周老爺子定下的規矩,往來者要交他六成,他便能保進出營廣的鏢隊相安無事。有人敢犯禁,可是連命都保不住的。”
可這般辯說卻突然讓鄭璟澄想到大理寺卿周穆審問茍全時的證詞。
他曾說茍全對周謂旌恨之入骨,所以學習巫術的目的就是讓他斷子絕孫。
但這個案子並非他負責,所以他也只是瞭解一二,並不知內情。
鄭璟澄想確認曾聽到的證詞屬實,便問:“周謂旌既然有這麼大能耐,為甚麼沒有子嗣?”
“他不幹好事…怎麼可能得來好報!”涼安說,“曾經有僧道從他門前過,就明言他身上有汙穢!”
“本就是個好色之徒,府上多少僕婢被他糟蹋,之後毀屍滅跡人都找不到!”
“聽說最開始做這陰婚的買賣就是因他害死了妾室的僕婢,那僕婢的家人也是他家長工,知道女兒死了找他討說法!結果直接被人打死扔進文江餵魚了!”
“本想處理那僕婢屍身,卻聽聞營廣一鹽商的兒子英年病逝,急著找個八字好長相好的姑娘結陰親,他便讓人假造八字遞了過去。不想還真的大賺了一筆!自那之後,買賣少女屍身就成了營廣的一樁好買賣!”
也不知苗福海這乾爹私下是個甚麼樣的宦臣,竟養出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
鄭璟澄預感那拐賣幼童的茍全或許還真與周謂旌曾經的惡略行徑有關,否則豈會有這麼深的成見?
他當即讓冷銘回京,找周穆要茍全的全部證詞。
從牢獄走出來,姜樂康連連搖頭,“想當年我堅決支援營廣嚴禁陰婚一事就是擔心這些富商士紳聯合殘害貧民!如今再看,水漲船高,竟還成了助紂為虐的理由!”
鄭璟澄說:“這不是大人的錯,只怪人心貪婪,不辨善惡。”
聽他此番說,姜樂康倒也意外。
“我以為鄭大人此次到訪是為了查我。”
“姜大人因何這樣講?”
“幾旬前就聽聞有人上京告御狀,告的是我職權牟利,侵吞私田!”姜樂康長嘆一聲,“鄭大人來之前,秦世子的人才走沒幾日。”
此前秦星華就說了,皇上讓他順帶著把姜樂康的事查一查。
看來他也是不信姜樂康有問題,才會這麼積極派人來查。
“秦世子也沒查到甚麼?否則我找到姜大人時,不至於還聽見大人跟夫人為著幾石米爭執。”
姜樂康點點頭,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過五十餘歲,可常年操勞,皺紋叢生,面色也不多好,看著還不如七十歲的矍鑠老人。
“這麼些年,我這郡守做的著實不易!為了不被惡人拉下水我連子嗣都不敢要!生怕被人威脅了去!”
“這郡府裡一整個東廂都是那些官商透過各種手段送進我府中的金銀珠寶!每送一次,我就報到上面一次!皇上手裡的記錄該比我自己的都全!竟還被百姓狀告我私吞良田!可著實傷了老夫這顆秉持清正的心!”
他說的那份收受財寶的名單,皇上曾給鄭璟澄看過。
姜樂康向來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卻不想臨到致仕還攤上這樣的事。
“既然這麼難,姜大人沒想過向皇上提出掛冠歸隱?”
“我能保證自己清正!這位置讓出去,我又能保證旁的人像我一樣麼?更何況我早年答應過一位幕僚,老夫要守好了營廣,不能讓它像資安那樣處處蟲蛀!”
鄭璟澄難掩敬佩之意。
“單憑一己之力,舉步維艱。”
姜樂康點頭。
“老夫無能啊!哪哪都沒做好。我能保證多數百姓安居樂業,卻還是無法避免惡人猖獗,與摯友當年圍爐夜談的暢想差了太遠。”
“侵吞私田一事,姜大人有甚麼想解釋的?”
姜樂康無奈地笑著,看向這位朝中聲望極高的年輕人。
“沒甚麼解釋的。得知御狀一事,我就被皇上急召入京了。那婦人手中的證據確鑿,白紙黑字的地契和畫押狀,我無法辯解。只能說有人想治我於死地,豈容得下我解釋?!”
“但皇上並未因此將大人扣押。”
“那是今上聖明!就連太后這次都難得與皇上站了一隊,竟會派兩位世子來查御狀一事。”
鄭璟澄點頭預設。
“我派出去的人也四處打聽了。告狀婦人說的那片田原本是周家的,後來不知如何劃到了姜大人手裡。”
“是!那婦人本住在靠近文江的一處村落,因著附近決堤,村民的田被毀才被迫搬去了現在的住地。但現住地是周謂旌的地盤,我幾次交涉,他才答應租田給貧民耕作。可即便收成不錯,他給貧民的口糧極少,也只能讓貧民勉強餬口。”
“我找周謂旌說過,他不肯妥協,還讓我高價買田。我不過是個三品郡守,即便月奉比普通良民多一些,卻也禁不住他獅子大開口。”
“我想著回去找幕僚湊一湊,同時又回貧民的原住地巡查是否還能再搬回去居住,結果你猜我看到甚麼了?”
鄭璟澄步子停下來,洗耳恭聽。
“經過那處村子再往裡,靠近文江堤壩的那片地早被人佔了!除此外竟還發現了僧道和牙兵!那些人聲稱是朝廷派的,不歸我管轄!”
“我當即找了營廣掌兵的都督,他說不知此事,但沒多久我就被人誣告了!他們說我私吞良田,竟還造出了我簽字蓋印的地契!”
“證據充足!我如何狡辯?!我知聖上必追究,這條命左右都保不住,索性藉著他們栽贓,將手中拿到的田和富餘出的糧米以及積蓄都發給了那些村民。”
“也就有鄭大人那日突然駕臨所看到的…與夫人為了幾石米而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