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第 87 章
◎另尋師父◎
詹晏如也睡不著。
躺在床上,仰面看著紅色床帳頂上的鴛鴦戲水。
桓娥走進來用雕工精緻的滅燭勺一一按滅燈燭,將她床帳放下時,才發現她怔怔躺著發呆。
“少夫人,今日為何要隨公主去花園?”
聽到她漫不經心地問,詹晏如才回過神來側臉看她。
“若想置我於死地,即便我不去,公主也不是沒辦法…”
桓娥面露愧色,卻欲言又止,又將另一側床帳放下來。
就在兩片床帳正要攏在一起時,詹晏如忽然說:“謝謝桓娥——”
桓娥的動作一僵,透過床帳看她的目色頗顯震驚。
“是你找人告訴世子,我被公主叫走了嗎?”
否則,那種規模的宮宴豈會允許下臣私自離開?
許是習慣了自保,桓娥並未回應,可眼中藏著的強烈情緒並不會騙人。
她避開視線繼續整理床帳,也徹底將她表情遮地朦朧。
她自幼跟著袁婭玟,更知道這吃人的深宮是如何食人不吐骨頭的。
詹晏如毫無背景,論勾心鬥角,她稚嫩得彷彿一張白紙。她知道今日那個剛愎自用的公主定會做下安排對付她,她本還以為少夫人會憑機智化解。
她從未想過詹晏如敢同公主走,她著實嚇壞了。
少夫人死了,她來邵府的使命便也達成。
可瞧著那毫無威嚴的世子妃低著頭,形單影隻地跟著那個高傲的女人離開時,她心裡卻很不是滋味。
為了報答她也好,為了彌補自己背刺她的愧疚也好,桓娥還是派人去通知了鄭璟澄。
桓娥沒甚麼情緒,只道:“宮中的規則少夫人不懂!但不論何時都不能單獨行走,總要拉著些自己的人陪同。”
聽她好言相勸,詹晏如沉重的心情終於好了那麼一點點,或許是因為感受到了那麼一點點真情。
“好。我記住了。”
桓娥不再多說甚麼,滅了最後一盞明燭便退了出去。
可詹晏如又豈會不知自己在玩火?
這些日總有人跟著她,就連祀部司都有。
詹秀環那日說的不錯,她得罪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夫君,還有他背後的勢力。她要想反抗,光憑自己甚麼也做不了。
但宴堂裡的貴婦多是趨炎附勢,即便她借世子妃的名結交再多人,也不過都是逢場作戲罷了。
誰會真的冒險去淌井邵之爭的渾水?
能幫她的人屈指可數。
但袁婭玟就不同了。
與自己相仿的年歲還未出嫁,早就成了別人眼中的笑柄。可她依舊在等,等那個她覺得值的人。
她是真的心悅鄭璟澄。
理智逐漸被心頭蔓延的酸澀覆蓋,可詹晏如只能忍受,默默把這種酸楚往肚子裡咽。
她側過身,將藏在枕下的一個囊袋取了出來,裡面放著三支金釵。
歸寧那日與阿孃爭吵後,詹晏如起初還是傷懷的,可後來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若阿孃真的不顧自己的生死存亡,又豈會那樣奉勸她安心留在邵府?
如今阿孃在井府的地位攀升,又有身孕,按理說該是開懷的。可那日詹晏如絲毫沒看出她歡喜。
再想到她偷偷去看過鄭璟澄。
這一切都讓詹晏如更加確定詹秀環對自己是關懷的。只是出於某些原因,詹秀環必須掩藏住這些深情,不能再像自己幼時那般無所顧忌。
詹秀環給她留下的東西不多。除卻先前藏著幹茶的那個錢袋子,就是五支金釵了。
但五年前詹晏如並不知這東西的含義,未離開京城就去典寶閣當掉了。然而經歷過這麼多曲折後,她才忽然覺得阿孃給她留下的東西或許都是有緣由的。
畢竟這金釵金質一般,賣不上好價錢。
若是為了讓她活命,以井學林的財力不該只給她這樣成色的東西。
那便有可能像那個錢袋子,藏著甚麼秘密。
只阿孃不便明說。
想當初那五支金釵全是放在平昌的寄賣鋪的,有三支陸續被人買走,還有兩支當時鐘繼鵬的人來查抄時丟了。
所以詹晏如才趁著這一旬到處打聽哪裡可以將她過去賣掉的金釵找回,輾轉聽說了京城最大的典寶閣做這樣的生意。
據說老闆曾是一個甚麼江湖幫派的,在大曌內有著非常強大的關係網,只要開出的價格合理就能辦事。
井學林給她的嫁妝不少,銀子已不是問題。所以她便藉著去書齋,反覆出入當鋪,也因此在一旬後終於拿回了這三支釵。
但接待她那個人怎麼說的?
“姑娘,這不是現世的東西!”
“先生此言怎講?”
“這釵上的雙層內外祥雲花紋是一千兩百年前蕭周朝一位宮廷雕師的工藝。那雕師無後人,這種雕工早就失傳了。若有這樣的花紋現世,必然是蕭周皇族的古墓中所得。”
“先生確定?若是一千多年前的絕版工藝,豈會這麼容易辨別?”
“姑娘!典寶閣之所以能在京中乃至大曌聲名卓著,我們這些鑑寶師哪個不有點真本事?不瞞你說,就算古籍上沒記的東西,在我們這也不一定沒人知道!”
“更何況這個蕭周朝的寶貝在哪都是赫赫有名的!雖只存在了短短几十載,但皇族的陪葬墓可謂是包羅永珍!早些年還陸續有這種花紋的寶貝被倒斗的傳出來!後來一場大雨致文江決堤,那片墓葬便被沖垮了,在那之後就再無蕭周墓的訊息!”
“所以你這東西價值不菲!認得的人卻是不多,可謂暴殄天物!不過話說回來,看姑娘的裝扮像貴族,怎會先賤賣給平昌的平民,又高價贖回??”
詹晏如收了三支釵,正欲離開。
“之前不懂這些,後來才聽說這東西難尋。”
那人點點頭,神色卻依舊顯得質疑。
詹晏如沒多留,卻也明白她手上有這三隻釵的秘密恐怕是藏不住,她便又給了鑑寶師幾錠金元寶。
“家傳的寶貝好不容易找到,若有人找先生問,萬望保守秘密。”
…
院中,弘州也正對鄭璟澄交代這幾日的收穫。
“那鑑寶師說少夫人幾次來典當東西,不過都只是詢問了價格便離開。”
“典當甚麼東西?”
“他說是客人要保守的秘密,不能隨意說與外人。”
鄭璟澄手上的扇子轉了轉,“還未聽過典當也要保守秘密的。”
“許是少夫人私物?”
“她既不願旁人知曉,便算了。”鄭璟澄說,“父親問起來,你就隨便找個由頭吧。”
弘州應下,又道:“今早碰到冷銘,他說少爺此前撒的網逮到魚了?”
“我拿著尋芳閣查到的冰窖少女八字送去暗鏢了,讓他們幫我尋找營廣結陰婚的人。也沒想到會這麼快,那日在客棧碰到的鏢頭去我給他的地址‘提貨’,怕打草驚蛇,雲臻手下的人已經跟上了。”
“那少爺準備何時動身?”
“兩日後。這次你就別隨我去了,我帶冷銘去。”
弘州不問因由也知道鄭璟澄是擔心詹晏如。
此前,弘州從京外回來就對鄭璟澄說了客棧門廊中詹晏如與袁婭玟的那次交鋒,但詹晏如這麼久都隻字未提過。
誰不知袁婭玟這個公主性子刁蠻,所以方才宮宴時聽聞詹晏如被她帶走,鄭璟澄才會那樣緊張,都等不到宴席結束就匆匆叫人去尋她。
不過,看著詹晏如平安無事地回來,別說鄭璟澄了,就連弘州也覺得新奇。
畢竟他們都以為袁婭玟今晚會鬧出甚麼大動靜,弘州都已去找了守衛內庭的將軍偷偷派人去湖邊巡邏,卻不想一反常態地平靜。
所以鄭璟澄才會這樣擔心。
或許也是怕再發生尋芳閣的那種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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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鄭璟澄一早就離府了。
詹晏如手上換了松經年新調製的藥後,桓娥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看她遣退了屋內掃灑的僕婢,才從袖口裡取了封信遞過來。
“剛剛取來的。”
詹晏如將信展開,通讀。
兩頁紙旁的任何都沒寫,全部都是皇牢審問羅疇的證詞。
皇牢不是誰都能進的,就連鄭璟澄進出都要拿著皇上的特許。
這是袁婭玟在向她證實自己的能力,也是答應與她合作的許可。
詹晏如便讓桓娥研墨,同樣按照自己承諾的,書了一封自願和離的請命書,上面還戳了自己的指印和世子妃印鑑。
桓娥自是不明白詹晏如為何這般拼命,卻因著身份也不好過問太多,只按指令將信妥善儲存下來。
“方才祀部司的喬大人派人傳信,說讓少夫人今日過去一趟。”
詹晏如正重讀羅疇的證詞,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桓娥見她看地認真,便又解釋:“這只是羅疇的部分證詞,上面說待少夫人的承諾遞上去,便給少夫人提供更多有用的資訊。”
詹晏如點頭。
依這信上內容來看,羅疇認罪了,卻隻字未提井學林。儘管被用了重刑,他卻還是一口咬定那日是自己偷偷潛進井府躲避的。
這般刻意保護井學林著實不尋常。
憶起歸寧那日他在井府一點反抗也無,詹晏如倒猜不出他為何要那樣維護。畢竟這證詞只有部分,與其在這胡亂猜測,還不如等到所有證詞都拿到之後再看。
她把兩頁信摺好鎖緊自己的妝奩,讓桓娥儘快把羅疇的所有證詞都尋來。
接近晌午,詹晏如梳妝好了出門,正碰見弘州等在外。
“少夫人今日不是說要在府上休息?”
鄭璟澄把他留下,用意自不必說。
詹晏如主動報了去處。
“桓娥方才說禮部的喬大人突然尋我有事,前幾日便提起過,應是要提前幾旬準備春節祭禮。”
弘州跟上前,“我陪少夫人去。”
一副看管的架勢,就連旁的桓娥都沒甚麼好臉瞥了他一眼,卻礙著他是鄭璟澄的親侍,不好說甚麼。
禮部尚書喬晁早等在禮部南院通往祀部司北門的廂間了。
可沒想到的是,詹晏如此番前來竟帶著鄭璟澄身邊的那個武士。
喬晁目色沉了沉,卻未動聲色,只站在門前迎著詹晏如。
“喬大人——”
詹晏如進門時恭敬交手行禮,卻忽見喬晁身後又站起一人。
那人五官清秀,眉如墨畫,臉上卻仍有不算老練的稚嫩。
見到她時,男人同樣目色一凝,鳳眼裡閃過一絲皎潔的明亮。
因著是禮部的事情,弘州不好跟進廂舍內,便只好與桓娥留在了外面。
瞧著兩人把守,喬晁掩上門才介紹:“這位是沈大人,沈卿霄,祀部司奉六品員外郎一職。對方術,占卜和天文頗有研究。”
突然給她介紹個這樣的年輕人,詹晏如暗暗揣測其用意,卻還是保持笑意。
“見過沈大人。”
“見過見過!”沈卿霄忽然開口,卻也不避著喬晁,“我在平昌見過你!”
“咳咳——”喬晁連忙拉了他一把,“不可胡言亂語。”
沈卿霄笑意更勝了些,朗聲道:“喬大人突然說讓我帶個徒弟,我本還不樂意,但瞅著是你倒也勉強接受了。”
也不知他話為何這麼多,喬晁又清了清嗓子給他介紹詹晏如。
“這位——”
“——我知道我知道!”沈卿霄笑如燦陽,“喬夫人都跟我說了,鬱家的姑娘,與我同歲。”
聞言,詹晏如臉上那點禮貌的笑徹底消了。
她斂眸,心知這是鬱雅歌與喬夫人給她選定的那個未來良人…
也不知該說甚麼,詹晏如只道:“未來就勞煩大人指教了。”
“不勞煩不勞煩——”
“——就是他話多。”這次終於輪到喬晁將他打斷,也給詹晏如解釋了一下,“之前帶你的那位大人擢升去別的司衙了,臨時換了他過來。禹風與修潔性子差不多,貪玩了些,但他懂的方術卻是極多的。”
提到沈卿霄的優點,他更開懷了。
“上天入地,修仙延壽,挖墳掘墓我都懂!姑娘可以儘管問。”
墓?
本還保持著疏離的姑娘這才抬眼瞧他,眸色跟著深濃了些。
【作者有話說】
鄭璟澄:右眼一直跳,有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