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 86 章
◎以身入局◎
聞言,袁婭玟的視線又不慌不忙轉回來。
也不知這位一窮二白的井家姑娘有甚麼資格與自己談條件?
袁婭玟心下冷笑連連,卻依舊保持著那副高傲姿態。
“好啊,只是這宴堂內著實悶熱,不如你同我到外面走走?”
這許是試探,也可能是要暗算她。
畢竟,對於這位身居高位的公主來說,只要詹晏如的世子妃空出來,她就有了不少嫁進邵府的勝算。
詹晏如想也沒想,應下了。
畢竟想也無用,橫豎都是死。
與袁婭玟一前一後走出了這座金碧輝煌的殿堂,直到走下高高的雲梯,八音雅樂逐漸留於遠處的秋風月夜中。
兩人順著宮道朝花園的方向緩步而行。
詹晏如餘光瞧見身後的僕婢們都自行避遠,怕出意外,先不動聲色地亮了底牌。
“之所以稱為下下策,是因公主不論用何種手段除掉我,都會令人起疑。就算我死了,夫君不會不徹查,更不會不懷疑。那時公主真的就能順遂心意嫁進邵府麼?”
觀察著袁婭玟的表情,詹晏如又說:“即便有賜婚,即便公主籠絡了邵夫人與慶國公又如何?千金之軀最怕的便是名譽受損,人心向背!是以臣妾才稱之為下下策。”
袁婭玟似是認真在聽,表情卻依舊淡漠。
“你的法子是甚麼?”
“我要你幫我,待時機到了我便向太后自請和離。”
袁婭玟驀地停下步子,滿目震驚去瞧她。
她想了那麼多的方法,從未奢望她會自請和離。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擔心是陷阱,袁婭玟收了滿目震驚,視線掃過後面跟隨的宮人,又恢復向前。
“夫人好計策,如此便能反將我一軍,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藏著怎樣的企圖?”
“公主為何不先問問我想讓你幫我甚麼,再下這個結論?”
“甚麼?”
“保井家。”
袁婭玟第二次震驚,又看她。
“你是不是瘋了?!”
詹晏如平淡地笑笑,“我倒覺得這麼做讓公主的勝算更高了呢。”
袁婭玟可從未想過她會與自己如此直白地說這些!
井邵矛盾尤甚!她們二人並不為伍!她如何敢有膽子向她提出這樣的請求!
詹晏如倒沒甚麼懼的,從袁婭玟的反應來看,她肯定這枚籌碼已然勾起了她的興趣。
“殿下放心,我不會讓你捲進這場無端的爭鬥。我只需要公主暗自幫我查些事情就好,而最終井家能不能倖免,不是你我能決定的。”
“若井家得以保全,我自請和離;若井家不得保全,我也不能獨活於世,屆時我便自請戴罪。無論哪條路,公主都不會輸的。”
袁婭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蹙起眉,久久未語。
直到走近御花園,徹底避開宮宴的喧譁與嘈雜。宮婢們都依慣例,自行留在花園外了。
這裡臨湖,四處都黑漆漆的,宮燈的光線也照不穿。
袁婭玟依舊在思考甚麼,直到站定於湖畔。
微風颳起湖面微波,吹地岸側垂柳左右搖擺,也因此讓兩側灌木中藏著的人影若隱若現。
詹晏如心驚,手指不經意攥住袖角,忍受著別無選擇的恐懼。
她想到了公主定然會做下一些安排。
客棧受辱,高高在上的公主豈能由著她騎在自己頭頂上,她定然會報復。
今日赴宴,她或許早就安排好一些,只等著給詹晏如冠上甚麼通姦的惡名,就可以立即讓內宦把她推進湖中溺斃,而後再讓宮人去報她消失。
但袁婭玟猶豫了。
這樣的反應反而令詹晏如心安,因為袁婭玟能邀自己到此處就已說明她會為了鄭璟澄無所不用其極。
也正因此,詹晏如更加篤定她會是唯一一個能幫助自己的人。
選了這條路,她不後悔。
過了許久,袁婭玟忽然轉身看她,背對宮燈的臉隱入黑暗,語氣卻緩和了些。
“你如何保證能兌現諾言?”
“待殿下決定好,我會親筆寫下和離書,由桓娥交予你儲存。”
“不論井家是否倖免,若我失言,殿下便可自行將和離書遞給皇上。若太后質疑這和離書的來源,便可說是我交由桓娥保管的,無人會生疑。”
“白紙黑字另附世子妃的印鑑,簡單一查就知這不會是假的。若我不認,那便是欺君之罪。”
詹晏如說著冷靜的話,實則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可看著袁婭玟半句反駁也無,她稍稍鬆了口氣,趁熱打鐵:“腦袋都交到公主手上,還怕我失言麼?”
月光清暉灑在詹晏如清瘦的肩頭,將那抹紅豔都染上了一層沉重的霜色。
袁婭玟可真是對這個人刮目相看。
竟想得這麼周全!
讓她根本找不到一處破綻和錯漏。
袁婭玟突然柔聲笑起,反問:“睿澤哥哥待你那樣好,你為何偏要和離?”
因為那是她愛的人,是她仰望的山巔,心底的淨土。
寧願錯過,她也不願兩人走入不可挽回的絕境,像敵人那樣針鋒相對。
只不過詹晏如沒回答她。
話已說完,只朝袁婭玟福了福身。
“此事重大,請殿下三思。若決定這麼做,便讓桓娥告訴我。”
言罷,她獨自離開,袁婭玟卻並未攔她。
隨著領路的宮人一路返回御花園外的宮道上,便瞧著有個小內宦從大殿的方向疾跑了來。
他說宴席將散,邵世子已在緊鄰御花園的宮道處等世子妃了。
既然都已來人通傳,想是宴席真的快結束。
詹晏如也沒再返回剛才那座明燈輝映的殿堂,帶著桓娥隨小內宦朝宮道處去了。
秋色濃郁,赫赫宮燈照亮紅牆,金葉層層鋪地,彷彿步入盛開的菊花池,任誰都能沾染上一身傲岸風骨。
詹晏如看著腳下金葉,心情卻是越發寥落,與這微寒的秋夜相似。
她生於秋,卻不喜歡秋。
因為她所經歷過的離別都是在這個季節。
這又讓她想起十六歲時與鄭璟澄見的最後一面。
東華巷的鄭府門前,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
每每入秋,金黃的落葉將鄭府的臺階都能鋪成半指厚。
那年的七夕才過半旬,天氣卻比往年都涼。
詹晏如自打收了庚帖,幾日都睡不好覺。
直到前日,井學林把她叫去府上同她說了要替大姑娘嫁給蔡家的事,也因此徹底斷了她的一切念想和期盼。
卻還是不捨得去鄭府歸還庚帖,才因此又踟躕了兩日。
待終於鼓足勇氣那日,她磨磨蹭蹭走到鄭府門外時,天色都暗了。
也沒讓鄭府小廝去弘文館找他,只孤零零地站在鄭府門外那棵銀杏樹下默默等著。
直到宵禁將至,她本還慶幸今日還不成庚帖了,卻不想還是聽到了由遠至今的馬蹄聲。
鄭府小僕老早就瞧見她,這才去弘文館通報。
是以那晚鄭璟澄比往日回來的都要早。
他匆匆下馬,氣喘吁吁道:“差人傳個信,我去找你便好,何故親自跑一趟?”
詹晏如這才慢吞吞朝他走來,腿都是僵硬的。
看他鼻尖發紅,鄭璟澄順手將自己的披風摘了罩在她背上。
“等了很久?耳尖都凍紅了…”
他的披風很暖,帶著足以令霜雪融化的溫度。
也正是因此,詹晏如連長留的勇氣都不再有。
她立刻脫了那件披風,和藏在袖中的庚帖一併雙手遞還給他。
瞧見他如玉的指尖捏著那豔麗的紅冊,鄭璟澄的笑頓時僵在臉上。
那雙無處安放的眼在她臉上和手上徘徊了好半晌,表情沉重到不敢伸手去接。
“我始終把你當哥哥,當好友…”詹晏如的聲音還不如刮過耳邊的微風大,頓了頓,她咬著牙說,“我沒想過要嫁給你…”
聞言,鄭璟澄眉心跳了幾下,深濃的眸子變得尤為空洞。
詹晏如看他依舊不接,繼續道:“我也想了幾日。恐怕是我沒有禮德在先,才讓你覺得我是心悅你。若是兄長,我敬你。但若是旁的,我沒想過。”
鄭璟澄嘴唇很乾,他潤了潤嗓子,眼裡遍佈著極度強烈的失意,卻仍有質疑。
“你不是說,待你及笄後要找個像我這樣的郎君?”
“是。但也不是你。”
“為甚麼?!”
“因為不開懷。” 詹晏如咬著牙,低下頭搖搖腦袋,“很不開懷。”
聞言,鄭璟澄不再問。
彷彿多問一個字都是自取其辱。
他不知她何時戀上的那個六品司階,更不知她與自己相處時的張張笑臉背後竟隱藏著的那樣多的不開懷。
秋風掃落葉,也一併捲走了那張清俊面容上的意氣風發。
他不敢再說一個字,怕簡單的一個字都令她厭惡。
可即便鄭璟澄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詹晏如也再待不下去。
她將手上的東西強硬塞到青年懷裡,頭也未抬,轉身離去。
“紅豆——”
鄭璟澄眼疾手快,屈身捉住她手肘,卻又害怕失禮,連忙後退了幾步。
詹晏如只敢側過臉,余光中的少年獨自立在枯敗的秋夜裡,任淒涼的月色逐漸凍結他滿身的血氣方剛。
他嗓子很啞,哽咽難言:“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詹晏如扭過頭去,指尖掐進掌心,背對他倉促點頭。
而後她決然離去,只聽到秋風捲起落葉,也捲起他發出的那聲淺淺低嘲。
空洞與蒼白的笑在枯葉紛飛的深秋裡迴盪不休,直至今日詹晏如依舊能聽到。
憶起往事的心塞,詹晏如唇線繃直,視線從腳下的金黃挪開,步伐也加快了些。
本能驅使她該急速逃離這座金堆玉砌的牢籠。
她憎惡這些違心的交易,更恨自己的渺小與無能。
但人哪能那樣貪心,既要阿孃富貴安康,又要自己安枕無憂?
她沒得選。
就像當年蔡家的賜婚一樣。
阿孃和自己的幸福之間,她依舊會義無反顧地選擇阿孃。
這是她從小習得的教養,更是她骨子裡不容改變的品性。
強烈的情緒在心中翻湧,她手心都被指尖掐地麻木,卻聽走在前的小太監忽然熱情地喚了聲:“邵世子——”
詹晏如抬頭。
那鋪著金葉的綿長宮道上,男人身形挺拔,步伐穩健,金絲紋路的祥雲圖案於被風吹起的黛色袍擺上翩然起舞。
雲霓之姿,千金貴體,宛若一道落在殿堂之上的耀眼霞光。
“方才聽松經年說你身子依舊氣血匱乏同時畏寒,所以讓人去叫你了。”
鄭璟澄走近前,脫下薄披的動作捲起一股清冽的甘松香,徹底壓下了腳底枯葉的腐臭氣。
他邊說邊把披風抖開,又罩於詹晏如單薄的雙肩上。
外披依舊覆著他的體溫,暖意瞬間裹住了自己身上正消散的熱度。
同樣的關懷,同樣的人。
與當年不同的是,天氣未至極寒。
詹晏如一動不動,由著他耐心繫披風上的兩條長帶。
憶起過去一旬,皇上身邊的那位年紀較大的松大人時常來府上為她診脈,手上的傷痕也因著他的特質膏藥恢復了不少。
毋庸置疑,這都是鄭璟澄安排的。
若不是他的面子,松經年那樣的御前近侍不會給旁的人問診。
於是,在他雙手落下時,詹晏如勾了勾唇角,道了句:“謝過夫君…”
也不知她謝的是哪件事。
但終於盼來她的一點點回應,鄭璟澄便覺得任何事都值得。
兩人一路無言沿著宮道一路走出宮門,這宮道上極為空曠,若是宮宴散了不該這般冷清。
只詹晏如沒問,隨著他上了車輿。
待車輿行進,鄭璟澄才又尋了個話題。
“方才聽禮部的喬大人說,夫人在祀部司學了不少本領?”
“嗯,主要是輔助令使處理些天文、祠祀相關,倒是有趣。”
“那就好。”鄭璟澄點點頭,不想讓話題就此中斷,便又說:“過幾日我又要出公差,此前隆昌鏢行的事有了些眉目。”
詹晏如從手中拿的書卷上抬眸,可點了油燈的車廂裡光線昏昏,照不透她眼底情緒。
“夫君注意安全,我不會再亂走了。”
鄭璟澄擰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問問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詹晏如合了書,道:“夫君知曉,祀部司的職是皇上親自下的旨,我不想離開太久。況且書齋我也得隨時過去看看,這次就不隨夫君同行了。”
雖說這推辭再合理不過,可鄭璟澄心裡失意尤甚,手裡的扇子轉個不停。
見她又低下頭去看書,鄭璟澄再尋不到旁的話題。
瞧著扇面上寫下的花好月圓,鄭璟澄心下鬱郁。
好端端的中秋卻沒得來團圓,更不知下次再見她又是何時…
回府後,詹晏如冷冷淡淡同他道了好眠,便在他面前關上房門。
決絕地將人拒之門外,以至於鄭璟澄在院子裡站了好半晌,才終於在石桌旁坐下。
弘州見狀走了來,看看緊閉的房門又看看鬱鬱寡歡的男人。
“少夫人還是不消氣?”
鄭璟澄點頭,頹然之態與弘州印象裡的那年秋季差不多。
弘州想了想,“有件事,我不知是不是當說。”
“不知道說不說,就說吧…”
“那少爺先保證,我說甚麼你都不能動氣。”
心下本就不舒爽,鄭璟澄冷冷乜了他一眼。
“說。”
“少爺早前不讓查少夫人相關的一切…但先有平昌整肅失敗遭太后責罰,又有少夫人當著朝中那麼多官員維護井學林,夫人和老爺都不放心,便讓我找人一直盯著少夫人…”
這樣的安排鄭璟澄不意外,但弘州突然這般提及,顯然不僅僅是為了告知他這個安排。
“發現甚麼了?”
弘州見他一反常態地沒怪罪,多了幾分底氣,連忙道:“少夫人最近經常藉著去書齋時出入一家當鋪。”
“當鋪?”
“對,京城最有名的那家典寶閣。每次去還都是隻出入貴賓用的單廂,我的人便不好再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