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第 85 章
◎險中求存◎
回到府上的詹晏如哭花了妝也哭腫了眼。
才剛下車,卻發現鄭璟澄已先她一步回來,正等在國公府外。瞧見她的一刻,他眼中的百感交集一覽無餘,卻因著方才的經歷,兩人誰都沒主動上前。
詹晏如別開臉,從他身邊徑自走了過去。
弘州沒再往前跟,而是將詹晏如在井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向鄭璟澄講了。
而竹林軒內發生的事,還是回程的路上,聽桓娥說了幾句。只是桓娥離得遠,也未聽清屋內的交談,只知二人大吵一架,之後詹晏如便哭著跑了出來。
瞧著詹晏如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國公府的步道盡頭,鄭璟澄收回視線來。
他當即跨馬而上,朝著太師府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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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師府,慈念堂。
鄭璟澄抵達時,鬱鵬鯤正在泡驅寒的藥浴。
他等了好半晌,直到太陽落山,皓首蒼顏的老人才拄著柺杖被兩個小童攙扶出來。
“外祖父——”鄭璟澄恭恭敬敬揖了一禮。
“方才聽這倆孩子說璟澄來了,我心道今掛了甚麼風,能讓你這大忙人往我這跑——”鬱鵬鵾慈眉善目,邊捋鬍鬚邊被攙扶著坐在太師椅上,“——才知今日是乞巧節,哈哈哈!”
他動不動就“哈哈哈”,旁的兩個小童也因此笑彎了眼。
鬱鵬鵾自來樂觀,遇到點小樂趣也能笑得不亦樂乎。
可即便他這笑聲渲染力極強,鄭璟澄卻是也笑不出來。
“若非有急事,孫兒不敢這麼晚了還叨擾外祖父休養。”
鬱鵬鵾笑意稍斂,仍是笑眼倒彎。
“我倒也好奇你乞巧節不與夫人一起,跑我這來做甚麼?”
瞧著兩個小童給鬱鵬鵾墊好了靠墊,又取了些瓜果來。
怕外祖父年事已高,忘記當年在朝中名聲大噪的宮濯清。
鄭璟澄耐心道:“有件急事,還想與外祖父打聽一番。我還記得,幼時常聽外祖父誇讚朝中一位年輕的上官。那時年幼,那位大人已辭官歸鄉,可後來得知他在朝中流傳的事蹟頗廣——”
“——你想問宮溫綸?”
鬱鵬鵾截斷他的話,熟練地念起那個名字,臉上的笑也隨之更淡。
他抬手將連個侍奉的小童遣了出去,待花格門由外關上,才繼續說:“宮溫綸在朝為官時,雅歌還沒與你父親成親呢,你自是不知曉。只不過當時宮溫綸在朝中享有盛名也是實至名歸。”
“可請外祖父說上一二?”
“宮大人是大曌開國百年來難得一見的人才。雖不懂武,但文學造詣可不在老夫之下。偏偏生了個執拗的性子,恐是他此生最大敗筆。”
“那時先帝器重他,年過二十就將他擢升為三品禮部尚書兼集賢院大學士。這本就是前所未有的恩寵,還準了他在集賢院開設講堂,年紀輕輕便被封為少師,專門為京中三品以上的貴族千金教授禮德經法,可謂是先帝眼中紅極一時的人物。”
“三品以上?”鄭璟澄想了想,“母親當時也是宮大人教授?我以為母親博聞強識是外祖父的功勞。”
“不僅你母親,就連宮內不少太妃、公主都是宮大人所教。貴族女眷不能隨意拋頭露面,便有人猜測這許是先帝應了某位公主的要求,才下了這樣一道旨,讓所有京中貴女們陪同。”
鬱鵬鵾笑了笑,“公主們自是希望能得到這位姿容姣姣的宮大人言傳身教,哪願意聽我們這些古板的老頭子說書呢。”
“既有如此盛名,為何宮大人還要掛冠返鄉?”
“這有本事的人性情總是清高孤傲的。當時先帝有意給他賜婚,許的還是最疼愛的三公主。宮濯清呢?竟以自己志在遊歷山河為由,拒了這樁姻。這恐怕也在先帝心裡種下了一顆惡種吧。”
“只不過先帝待他仍舊仁慈,卻因著同僚嫉妒,逐漸藉著之後發生的幾件事,將這個年輕人從高高在上的九霄雲外打落至深潭。”
鬱鵾鵬輕嘆一聲,“許多事,我也記得不清了。只知其中一件是他反對先帝煉造長生不老丹,另一件便是支援上一任中書侍郎提出的在大曌境內嚴禁陰婚一事。”
“這兩件事僅僅時隔半年,卻全都引起了朝堂上的軒然大波。而此後不知何故,宮先生忽然提出掛冠遠遊,自此便離開京城,之後的蹤跡也無人可知了。”
原來營廣禁陰婚的律例竟與宮濯清有關。
“我記得外祖父手中有一本楞嚴經是宮大人的手抄孤本,不知能否借孫兒觀瞻一番?”
鬱鵬鵾神色一怔,“嗨!你今日來尋老夫是不是就為著這個孤本?我可告訴你!這孤本被不少人盯著呢,那可著實是個無價寶!”
瞧這個白髮老頭藏寶似的吝嗇,鄭璟澄無奈笑起:“孫兒只想拜讀,沒有旁的心思。”
聽他這般誠懇請求,鬱鵬鵾扶著扶手緩緩起身。
鄭璟澄連忙上前攙扶,便聽他說:“那你同我去書閣吧!這東西我都鎖在鐵箱裡的,旁人碰不得。”
也不明白鬱鵬鵾為甚麼這麼寶貝這個手抄本,鄭璟澄又問:“宮大人的字很好?何至於外祖父能這般看重?”
“溫綸的字珍貴,在於他的名。當初他掛冠離京,先帝也是痛心的,便不允朝中上下再提他的名諱。”
“這世道惡人多作怪,那些眼紅的人就趁機燒了與他相關的所有文書,從此宮濯清雖名留青史,但關於他的一切都已不存在了。”
鬱鵾鵬走得緩慢,柺杖戳著地面,發出“咔咔”聲。
“不過說來也著實巧合。那本經書本是溫綸閒來無事休養性情所書,老夫那日要給先帝和幾位皇子講授經論,出門時所帶經書被小童淋了雨,來不及回去取新的,剛好瞧見他沒寫完的手抄本,便借來一用。從未想過多年後竟陰差陽錯成了無價之物。”
“難不成有人哄抬過宮大人的文書?否則豈有無價之說?”
“唔——我記得他掛冠多年後,民間突然有人拿他的字來叫賣。那時各路士紳可是爭搶著買他為數不多的幾幅字畫,宮溫綸一字千金的說法便也是那時傳開的。”
一字千金?
鄭璟澄想起那日詹晏如說郜春曾去壽家村拿著銀票求字的事。
“外祖父還記不記得,宮大人一字千金的說法具體是從何時流傳開的?”
“你可真是難煞我這老頭子了!”鬱鵬鵾敲了敲鄭璟澄的額頭,卻是尤為寵愛這個孫兒,“要說也得是前朝末年了吧。那時先帝沉迷煉丹藥,對民生不管不問,導致民怨尤甚。也是那時,大興奸商之道。”
若鬱鵬鵾沒記錯,那便該是詹晏如小時候。
這與郜春求字的時點能對得上。
兩人來到藏書閣。
鬱老的書閣極大,是一棟三層的翹腳樓閣,裡面全是他畢生收藏的古籍典著。
鄭璟澄幼時不在宮中伴讀便會來這裡,也算是在此處泡大的,所以哪層哪向放了甚麼他都記得很清楚。
卻沒想到宮濯清的手抄本竟是被鬱鵬鵾藏在書閣的木板下的。
那本楞嚴經放得太久,紙頁發黃不說,不小心就能把紙碰碎。
鄭璟澄怕弄壞外祖父的珍藏,跪在地上將那本經書從頭到尾小心翻閱了一遍。
可即便是宮濯清隨手謄錄的,橫豎規整的字跡依舊如碧落紅塵,乾淨雅緻。
光是瞧這些玉筆銀鉤的經文,都足以令人生出種蕭然物外的平靜心態。
但此時此刻,鄭璟澄心中早已洶湧澎湃。
因為詹晏如的字竟是與這手抄本上的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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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歸寧那日後,國公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夫妻二人鬧了嫌隙。
不僅如此,兩人即便同在晴棠居,卻久久都不能見上一面。
因為白日詹晏如會去祀部司,還專程選在鄭璟澄休沐時早出晚歸。
落日後,她也都讓桓娥睡在外室,而鄭璟澄沒辦法,只得自此搬至書房,連與她說話的機會也無。
直至八月十五中秋那日,夫妻二人才因著一場宮宴不得不一同入宮。
將近一旬未見,天氣都已漸冷。
可馬車上的詹晏如態度卻更冷,一路上連眼皮都未抬過,始終專注看手中古籍。
鄭璟澄雖也拿著書,卻是毫無閱讀的雅興,只顧著借書遮面,小心翼翼從旁觀察與他對坐的珠翠環繞。
他知道詹晏如心中有氣,卻也無力辯解一二。
畢竟他如何都不能放任羅疇在井府逍遙法外。有了那個梅花印,還有絨素這個證人,羅疇私造湛露飲一事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殘害那麼多無辜少女,其罪重大,他不可能因家事而姑息不顧。
但也確實,沒法再為自己辯解。
他只希望能儘快查明詹晏如生父一事,或許才能化解目下的困局。
中秋宮宴盛大,瓊林玉宇,觥籌交錯,更是貴人云集。
男女分席而坐,詹晏如卻不是光顧著來吃宴的。
歸寧那日的遭遇就已讓她完全下了決心——反抗的決心。
先有邵夫人私下為她安排姻緣,再有歸寧日鄭璟澄的不管不顧,她便更覺得將詹秀環帶離井府的事迫在眉睫。
只不過依照詹秀環的身體情況,詹晏如只怕不能讓她配合做甚麼,還得是自己想辦法。
但她沒有靠山,更無資源,甚至對京中官貴都不瞭解一丁點。就只能借冠著世子妃的名聲去結識那些對她有用的人。
金碧輝煌的殿堂內,處處都是推杯換盞的達官顯貴。
卻也因此,她在桓娥的陪同下結識了不少內命婦和貴族小姐,當然還遇到了她不願碰到的人——袁婭玟。
也不知是碰巧,還是桓娥故意安排。
詹晏如正與貴為門下侍郎之妻的殷夫人暢談,卻忽被桓娥扯了扯袖口。沒待她轉身過去,殷夫人就先她一步給走到面前的貴人行了禮。
“這是常安公主——”
桓娥在她耳朵邊提示了句。
即便她不說,詹晏如也立刻認出那張不怒而威的臉。
她學著殷夫人的樣子給袁婭玟行了福身裡,表現地極為端正恭敬。
可袁婭玟臉上露不出半分笑意,連殷夫人都沒理,滿目厲色瞧著詹晏如,壓著聲音說:“是你啊。”
周圍鼓樂齊鳴,嘈雜聲遮著她犀利語氣。
但她臉上尤為冰冷的神情就連殷夫人都覺察出幾分不善,隨便尋了個藉口匆匆離開了。
待周圍人散開,袁婭玟才緩緩勾起唇角:“聽說邵夫人帶你去了緣星臺?”
話音才落,詹晏如的餘光就看到桓娥低下頭去。
不用想都知道是她傳的信。
袁婭玟冷笑一聲,看熱鬧的口吻又說:“還聽說歸寧那日,睿澤哥哥在井府捉了個重犯?”
提到這些事,詹晏如沒來由地腦袋一熱,坦然迎視。
“殿下貴為千金之軀,不會要在此處刁難我吧?”
“刁難你?”袁婭玟不屑地笑,“我是來告訴你,我總也得幫幫邵夫人的忙,給你尋個好夫家。”
“那還真是要謝過殿下了!只不過你這麼迫不及待想把我趕出邵府?太后那好交代麼?還是說,堂堂大曌國的千金之軀,打算在我身上用些小人伎倆?”她頓了頓,“比如傳我有失婦德?還是再冠上更嚴重的罪名?逼太后賜死我?”
許是懷疑桓娥透露了甚麼,袁婭玟面色有些沉,悄然看了眼旁邊的桓娥。
卻見她小心翼翼搖頭,一臉無辜。
這一來一回全被詹晏如看進眼裡。
果然被她猜中心思,但詹晏如不意外,只淡笑一聲。
“不論哪種方法都可謂是下下策!但我有個兩全之法,不知殿下願不願意屈尊聽上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