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第 84 章
◎憶起往事◎
隆重的宴席不歡而散。
詹晏如卻也沒立刻回府,而是先去看了阿孃。
詹秀環早早就回到竹林軒休養,裡裡外外盡是細心照料的人。
詹晏如走進屋,瞧詹秀環已換了衣裳,正靠坐床頭閉目養神。
她接過僕婢手中的湯羹,靜靜坐到床榻旁的矮椅上。
瞧著二人有話要說,貼身的僕婢退到外室,其餘旁的人則是徹底避於堂外。
腳步聲消了,詹秀環睜眼,緩緩移目去瞧面前珠翠環繞的貴人,疲憊的目色只柔和了一瞬。
詹晏如並未察覺。
只低著頭,舀了勺湯羹送到她嘴邊,淡淡道:“我不耽誤阿孃養胎,坐坐就走。”
聽說了前堂發生的事,詹秀環悄然喘了口粗氣,抬手推拒了她送來的湯羹。
冷淡的模樣彷彿不願與她多說一句。
早習慣了詹秀環的冷漠,詹晏如將手上的湯碗放下。
她攥了攥紅袖蓋住的手,好半晌,才艱澀開口。
“今日非來叨擾,是想告訴阿孃,丘婆走了。”
話音落,詹秀環混沌的目色猛然一驚。
許是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詹秀環有史以來第一次在詹晏如面前沒掩蓋住心下的實情。
她緊抿著唇,臉色逐漸蒼白。
詹晏如知她心下關懷,才又說:“阿婆本是回去為我取幹茶的…被展雛算計了,才讓鍾繼鵬捉了去。”
丘婆慘死的一幕彷彿噩夢,她不願想起,更不願與阿孃提及,所以避重就輕,只強忍著情緒道:“丘婆、丘婆當時就在我身邊…”
她低著頭,幾度哽咽。
“好訊息是,展雛死了…壞訊息是鍾繼鵬被夫君押送回京,我卻無能為力——”
話未說完,詹晏如的手忽被一隻冰涼的收覆蓋住。
她驚訝抬頭,才發現詹秀環雙目緊閉,眼淚正順著蒼白的臉頰墜落,將她悲慼難耐的臉上繪下了兩道重重的淚痕。
多少年了。
詹晏如已許久沒見過阿孃的喜與悲。
而此時此刻,她似是再也無法做到平日裡的淡泊無情,終是卸下了極致的偽裝,暴露著心底最深的傷痛。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身體的顫抖帶動那隻緊握詹晏如的手也隨之顫動。
好半晌,她才終於開口,對女兒說了相隔這麼些年的唯一一句話。
“丘婆的屍身呢?”
“夫君找人厚葬在暮村靠東的林子裡。”
聞言,詹秀環喉嚨滾了又滾。
她盡數將眼淚往肚子裡咽,似是想全副武裝,極力隱藏自己的悲慟。
可那眼淚來自心底,她咽不下,更止不住。
“鍾繼鵬、連你都敢動?!”
還是第一次聽詹秀環說這樣的話。
可詹晏如卻又不知她與鍾繼鵬之間達成過甚麼契約,只覺得這或許該與井學林有關。
不過她沒有問,如今鍾繼鵬已被關在皇牢裡,他怎麼對自己不重要。
這般想是因為詹晏如此刻尤為開懷。
今日阿孃對她說的話要比這幾年加起來的都多。
她勾起唇角,兩隻手緊緊握住詹秀環冰涼的手,心下卻極為溫暖。
直到詹秀環重整情緒,再度隱藏了那巨大的悲傷。
她才一改常年冷漠,溫聲問:“是那位鄭大人救了你?”
提到鄭璟澄,詹晏如想到與他的決裂,原本明亮的眸色黯淡了些。
她點點頭。
“方才我離席時去看過了。”詹秀環淡淡道,“就像丘婆當年與我說的,的確是個芝蘭玉樹,不可多得的公子。”
詹晏如從不知詹秀環竟也知道鄭璟澄的存在,更沒想到她方才早早離席竟是去看了鄭璟澄。
詹秀環看著女兒的目色專注卻幽深,深到詹晏如看不出其中究竟隱藏了甚麼情緒。
她緩緩揚起嘴角,溫溫柔柔地道:“當年就聽丘婆說這個鄭家小郎待你寬厚,如今看來的確如此。”
詹晏如斂眸,只道:“阿孃別提他了…”
提起心上人,她表現出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就同她年輕時一樣,也有喜怒哀樂。
詹秀環淡笑:“他是真的在意你,否則又豈會縱著你保護惡人?”
也正因此,詹晏如心裡更不好受。
可她也明白詹秀環稱井學林為惡人或許是想讓自己心裡找到些平衡。
“阿孃不必為我擔心。井大人能給阿孃這樣優渥的生活,其餘的便交由我吧。”
本還想探探阿孃是否想離開井府,可如今得知她有身孕,想是離不開的。
她復又掛上一抹笑,輕輕撫著詹秀環的小腹,“這樣的喜事,阿孃怎麼沒在信裡告訴我?”
詹秀環卻彷彿不歡喜,她黛眉微蹙,將詹晏如冰涼的手攥緊掌心,卻轉了話題。
“阿如,藉著井府的名聲嫁去國公府,夫婿又是個疼愛你的人。你該抓住了他,旁的事不該你再考慮。”
詹晏如可不贊同。
“若是小事我自是可以不管,但這涉及阿孃安危,我如何能罔顧?”
瞧著詹秀環笑意稍落,詹晏如又說:“夫君他好歹是皇親國戚,沒了我他可以續絃,畢竟京中貴女想嫁入國公府的比比皆是。”
“顯赫的家世,高貴的出身,我不過就是他人生中的過客。但阿孃不同!”
詹晏如攏著她的手,說得尤為堅定:“阿孃可是我的歸屬,是我的根。我失去了這麼多人,不能再失去阿孃!相比於高門顯貴,相濡以沫,我更希望能與阿孃一起平平安安,再無他求!”
言罷,詹秀環語氣冷下幾分。
“許多事不是你想就能達成的!夫君對你的愛,他家族對你的遮罩,這些才能保你餘生安康!今日你同他作對!招惹的不是他一人,而是他背後的勢力甚至皇權!你真以為就能保住井家?!就是對我好?!”
“但這不才是太后聯姻的目的?!丘婆臨終時,我連努力的機會都沒有!如今我不是沒有贏的可能!井家的背後是太后!我又豈能連試都不試,就那樣隨意放棄?!”
許是覺得她頑固不化,詹秀環推開她的手。
“我不值得你這麼做!從小到大,我看護你的日子加起來都不夠一載!光憑這點,我都不願做這個受你保護的累贅!”
“我從未覺得阿孃是累贅!況且你是我阿孃這件事無法改變!”
“那如今你就斷了這樣的心思!”
“這是阿孃想斷便能斷的麼!”詹晏如厲聲反駁,“自小至大,我所學所聞皆是孝悌忠信!幼時怪我無法護著阿孃,但目下我有這個能力我便不會妥協!即便未來荊棘塞途,即便丟了這條命!我也決不放棄!”
聽她堅持,詹秀環氣得別開臉。
“我根本不需要你所謂的孝思不匱!”
“阿孃是不需要還是不敢要!”詹晏如咬著唇,“我永遠都忘不掉六歲生辰!那是我此生最美滿的一日!”
六歲生辰?
詹秀環怒容一怔。
可正因腦海中重聚起多年不提的往事,她突然情緒失控,大力推倒了詹晏如身邊的高几。
“嘭——”的一聲。
高几傾倒,砸在詹晏如身上,上面的碟碗齊齊打碎,也迫使詹晏如站起了身。
“你走!!我不想再見你!!”
從未見過她這般狂躁過,詹晏如捂著被砸痛的手臂。
“阿孃——”
外室的僕婢已聞聲闖入,兩人在詹秀環面前侍候,還有兩人已對詹晏如下了逐客令。
看著詹秀環別開那張徹底失了血色的臉,詹晏如也一氣之下離開了竹林軒。
長這麼大,她頭一次與阿孃吵成這般,也是頭一次沒再做丘婆口中那個聽阿孃話的乖孩子。
但她說的哪裡有錯。
美好的回憶是支撐她走過這麼多苦難的唯一支柱,她怎麼會忘。
正與井學林寒暄的弘州見詹晏如噙著淚跑出來,連忙告辭追了上去。
可即便如此,就連他這個一向粗枝大葉的跟隨都看出那張失了精緻妝容的臉已陷入厚厚的悲傷。
送她上車後,弘州當即差人去大理寺通知了鄭璟澄。
……
那一年的秋天很長,過了農曆七月仍是赫赫炎炎。
這樣的天氣,也讓勤勉讀書的詹晏如變得怠惰,讀進去的字不進腦子,不知從哪裡就飄出了軀殼。
宮先生見她疲乏,又讓她去棗樹下罰站。
丘婆一如既往趁著宮先生用書蓋住臉時,喂她吃餅又喝果飲。可這日宮先生早醒了些,也因此發現了丘婆對詹晏如的縱容。
還記得他拿著根柳條走至詹晏如跟前時,詹晏如嘴裡被水果塞地滿滿的,瞪大了眼睛瞧著他。
宮先生瞥了眼日晷的影子,卻只是負氣一嘆,在她面前躬下身來與她平視。
“禮記正義第三十六卷,背下了?”
詹晏如嘴裡的東西不敢嚼又不敢咽,她搖搖頭,生怕被宮先生用柳條打手掌。
也不是沒見過宮先生用柳條打她手掌,丘婆生怕宮先生動氣,連忙站在一邊好言相勸。
“阿如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總也不能老罰她…”
“幼童多是生性頑皮,若不加以督促,必然不成大器。”
“一個女娃娃,要甚麼大器。”丘婆又過去給詹晏如沾沾額頭上的汗,“康健就行了。”
卻見宮先生搖頭,“就是女娃娃才要自強自愛。此時不規範行止,以後便來不及了。”
丘婆可說不過宮先生,她連忙拍著詹晏如的背,讓她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
宮先生卻始終沒換姿勢,彎著腰等她嚥下嘴裡的食物,溫聲道:“今日生辰,我便留著不罰你,但該背的不背完,不準睡覺。”
詹晏如點點頭,怯怯地不敢直視他。
誰知他這話才說完,小院的木門就從外推開來。
日已黃昏,夕陽從門洞外灑進,罩在一身素白的女子身上,彷彿鍍了層光暈,華麗耀目。
“阿孃——”
詹晏如喜上眉梢,宮先生也因此直起身來,看向正攏開皂紗走近的詹秀環。
許是被她那張豔如綺霞的臉吸引住,宮先生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好半晌都沒移開。
詹秀環溫柔乜了他一眼,蹲下身將詹晏如抱進懷裡,溫聲細語道:“今日阿如生辰,宮先生就別難為她了?”
每次詹秀環一出現,宮先生就徹底沒了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彷彿妥協,將柳條又放回石桌上,自己也在石桌邊緣靠坐下來。
詹晏如撲在阿孃懷裡膩味了好一會,詹秀環才又轉頭同他確認,聲音更軟了些:“行不行啊,宮先生?”
丘婆見狀連忙走過來,哄著詹晏如去屋裡給阿孃取果茶。
可詹晏如著實喜歡偷看阿孃和宮先生的相處,說不上為甚麼,就只覺得兩人站在一起都讓她心底驟升一種難以描述的幸福。
詹晏如好奇地很,趁丘婆不注意,趴在窗子上偷看。
只見宮先生無奈地搖搖頭,可看著詹秀環的眸子裡滿是溫情。
“你這樣會把阿如寵壞的。”
許是擔心詹晏如偷看,詹秀環離他近了些,卻只仰起頭看他。
太陽餘暉灑在那張未施粉黛的素顏上,清澈的眸子裡掩蓋不住對他的仰慕。
“就當是你六年前不在補償我的,好不好?”
聽了這話,宮先生徹底認栽了似的,終是妥協地搖搖頭。
他卻一改往日肅容,躬身下去,湊到她耳邊說了些甚麼。
只記得詹秀環臉上頓時攀升春風拂面的暖笑。
餘霞成綺,將如月的兩抹素雅融在一起,攏進蒼穹盡頭的七彩霞光裡。
詹晏如忘不掉霞光萬里並肩而站的兩抹身影,更忘不掉那年生辰,阿孃許的願。
她說,她不吝付出所有,只希望換來年年如此,歲歲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