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第 83 章
◎挑撥離間◎
井學林萬萬沒想到會從這位端方君子口中說出這種話。
他意味深長地又去看被鄭璟澄緊緊拉住的詹晏如,嘴角緩緩揚起抹狡猾的笑。
他側身展臂,依舊是打官腔的姿態,道了句:“請。”
鄭璟澄便拉著詹晏如一同跟在他身後進了井府。
井學林做足了姿態,邊走邊與鄭璟澄聊了些政務上的話題。
因著男女分席,詹晏如走到花園分岔處,便看到向氏身邊的丫頭已等在通往紫荊苑的月亮門處。
井學林適時道:“快去瞅瞅你阿孃,近日她可對你委實思念。”
聞言,詹晏如反倒吃驚。
詹秀環自打進了井府,從來都不允許在這樣的場合露面。
今日怎的了?竟還參加這麼多人的宴席?
她立刻將手從鄭璟澄掌心抽離,帶著桓娥一起跟著那幾個侍婢往月亮門內走去。
直到那抹鮮豔的大紅消失在月亮門盡頭,鄭璟澄收回視線,跟著井學林朝花園另一側的花瓶門走去。
紫荊苑內早聚滿了人。
詹晏如才踏進花苑,原本湊在一起談笑的婦人和貴族少女便在二房蒙月怡的招呼下簇擁了過來。
都沒瞧清這些人是怎麼包圍過來的,只聽到沒完沒了的讚美。
頭上的頭冠太沉,詹晏如連客氣的假笑都僵累了,才儘量避開周圍一張張陌生的臉,去找詹秀環的身影。
蒙月怡憑藉超絕的察言觀色,當即讓眾人為她闢出一條路。自己則是挎著她手臂,捏著帕子朝宴席上首的另一抹硃色指去。
詹晏如這才瞧見始終靜靜坐在上首位置喝茶的詹秀環。
可她自始至終都未朝她撥來一個哪怕是好奇的目光,似乎不關心也不期盼。
這樣的冷漠就如同大婚那日。
詹晏如心底略感失意,卻還是強顏歡笑,朝詹秀環走了去,輕喚了:“阿孃——”
詹秀環只掀眼瞧她,面色極冷,就好似某種情緒永遠定格在了凜冽的寒冬。
毫無熱情的沉默,就連一起食宴的女賓都倍感困窘,紛紛歸席時不停交頭接耳。
蒙月怡也不知這母女兩個怎麼這麼不親,但好歹有這麼多外人在,她連忙從中周旋。
“平寧,你娘知道你今日回府,高興壞了!肯定是想說的話太多,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即便她這般安慰,詹晏如也不這麼想,只按照儀程坐到了詹秀環身邊的空位。
她突然想到甚麼,環視了一圈,才問:“怎麼沒見井夫人,向氏?”
蒙月怡邊給她端茶邊解釋:“大夫人病得厲害,你父親便把你阿孃請出來坐宴了。雖然不合規矩,但好歹是你阿孃,便也說得過去。”
她滿身熱情,就連頭髮絲都透著一種不可言明的歡悅,與曾經那個慣於冷嘲熱諷的二姨娘判若兩人。
詹晏如沒再往下問,卻也明白這該是平昌那段時日,她為阿孃換來的榮耀和地位。
由著桓娥布膳,詹晏如也想著該如何與詹秀環攀談,可礙於桓娥在身邊,又礙於詹秀環的不理不睬,詹晏如便也只好將欲將她接出井府的事按下了。
不多時,三姨娘帶著井茉如上前來敬茶。
幾旬未見,這位井府的三小姐又長開了些,鳳眼桃腮,被桃花粉的襦裙和簪釵襯地著實清豔。
“哎呦,茉如。此前在你二姐姐面前也沒這般乖巧過,如何今日這般主動攀迎了?”
蒙月怡心直口快,這話說得絲毫不給自家人留情面。
聽出她譏諷之意,詹晏如立刻舉杯喝了些淡茶,給足了茉如面子。
卻聽蒙月怡又道:“茉如及笄了,三妹妹正想給她選門親呢。想是這事還得拖你來辦。”
三姨娘面色一冷,肅然道:“二孃,茉如的親事大夫人此前就已經在辦了,你如今在這兩面三刀又是幹嘛?!”
“大夫人?”蒙月怡不屑,“她自己都被幽禁了!還能管茉如的事?!”
詹晏如默默聽著。
果不其然,向初丹並非染病,而是像信中所述,真的被井學林關了起來。
“大喜的日子,你說這種話做甚麼?!”三姨娘更氣,“茉如給她姐姐敬茶哪裡不對?這麼多貴女在,難道給世子妃敬茶都是別有用心?!”
“別人如何我不知,我只知你擔心茉如這個年歲再不結姻,可就不好找良人了吧?”
蒙月怡睨了她一眼,又說:“今日著粉?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想給世子做妾呢!”
民間卻有歸寧親眷不宜著粉的說法。
言罷,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井茉如身上,那張本還白淨的臉瞬間紅地透了。
蒙月怡的嘴能說出甚麼話詹晏如都不意外。
想當年替蔡家出嫁前,就因著隔老遠瞧了眼向氏長女嫁的那位清瘦的殿中監,蒙月怡就曾當著井府眾女眷的面說她眼邪心不正,耳濡目染了一身好手段也就只能搏一搏蔡家公子的歡心。
那時一堂人盡數譏嘲,就只有話都未說過的三娘替她說了句話。
她說:你自個兒手段不如人,拿甚麼小輩撒氣?!
這才讓向氏把話題扯開。
如今詹晏如倒也不願聽她再難為旁的人。
“著粉也有吉祥之意!二姨娘謹言慎行,莫要當著這麼些人的面毀茉如名節!”
聽出她語氣嚴厲,蒙月怡到底不敢招惹,只嘀嘀咕咕覷著三姨娘說:“世子妃仁慈,可莫要被這些小人騙了去!”
這話徹底惹怒了三姨娘,氣得她語無倫次:“你、你、你怎能說出這種話?!”
“我說的有錯麼?若不是太后指名道姓地賜婚,嫁與世子的本就該是井茉如!誰知你是不是心生妒忌,想用這樣的手段將茉如送進國公府呢——”
“啪——”
只見井茉如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她邊哭邊捂著臉跑了出去。
眾目睽睽下,少女顏面無存。
詹晏如立刻起身去追,方才走上步道就被桓娥攔了一把。
“少夫人少管這種閒事!”
“她與我無冤無仇!大庭廣眾之下受辱,如何能不顧?!”
桓娥把詹晏如拉到一邊,滿臉無奈,就差翻白眼了。
“這樣的事太多了!你那姨娘說的不合場合,卻也沒說錯…”
“你這是何意?!”
“有沒有做妾的心思誰也不知。”桓娥環顧了一週,見沒人追來,才說:“井府的嫡女嫁給世子都是高攀,她一個庶出的姑娘,能給世子做妾就已是這輩子最好的親事了!”
“更何況,她母親不也是樂府的舞伎?!這樣的出身可說不好會用甚麼手段!宮裡爭寵的事多了去了!你瞎管甚麼?好心最後可不會有好下場!”
論這些京中貴女們的生活習性,詹晏如的確沒有桓娥那樣瞭解。
她畢竟從小跟著常安公主長大,這樣的勾心鬥角一定是見多了的。但詹晏如也知道她這樣勸無非也是想替常安公主擋住麻煩罷了。
詹晏如默了默,若她如今地位穩固,確實也能替茉如選樁好親事。
只她自己都朝不保夕的。
能在緣星臺結姻的多是世族內堂堂正正的嫡系貴女,庶女更是要看家世背景。
便也只能從旁處尋尋辦法。
所以她並未向前,又折返回紫荊苑。
可這次再回來,方才坐上首的詹秀環卻已經離席了。
“你阿孃說身子不適,先回去歇著了。”
蒙月怡又上前來,卻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消了幾分方才的氣焰。
即便如此,這頓宴席都吃得不再是那樣痛快了。
直到宴席將散,管家忽然跑來,在紫荊苑外與桓娥匆匆說了幾句。
桓娥再返回時,臉色不好,只道:“少夫人,井大人與世子在外面拌了嘴。”
拌了嘴?!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詹晏如當即跟著桓娥往來時那條路去。
還沒到花園岔路,隔著老遠就聽到井學林與鄭璟澄的一言一詞。
“好端端的家宴,鄭大人這是做甚麼?!”
井學林不再喚他賢婿,更不喚他世子,而是一如往日那種對立的稱呼。
“我也沒想到,井大人竟私藏要犯!”
“鄭璟澄!你這算甚麼?!藉著歸寧讓羽林衛暗查我府邸?!”
“身正不怕影子斜!井大人還是想想該如何交代羅疇在你府上的事?!”
羅疇?!
詹晏如心跳都跟著漏了一拍,當即提著裙裾小跑出去。
見她聞訊趕來,井學林先發制人。
“平寧,你的好夫婿今日借歸寧一事來搜你母家,這般失禮,不該是邵世子所為吧?!”
詹晏如試圖搞清楚情況,視線掃過一眾交頭接耳的官員後,落在人群盡頭押解羅疇而來的幾個黑衣人身上,心下終是一沉。
她跑到鄭璟澄面前問:“夫君這是做甚麼?!”
鄭璟澄肅然道:“羅疇為尋芳閣私售藥飲,殘害少女一事關係重大!”
聽他不留情面當眾定了羅疇的罪,詹晏如望著她的視線裡飽含震驚。
“所以你才定今日歸寧?!”
井學林適時添油加醋。
“你的這位好夫婿可真是機關算盡!今日乞巧節,城中各處都是巡城的金吾衛。他想抓的人插翅難飛!”
“他猜測羅疇在我府上,只要讓羽林衛混跡在儀仗中,便能不知不覺搜我府邸!若無收穫,他可借歸寧全身而退!若有收穫,便能助他交了皇上的差!”
他向前兩步,冷笑:“好心機啊!鄭大人!我看你根本就沒把平寧放在心裡!也根本沒把我當做岳父!”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
但每一句都是真的,鄭璟澄無法狡辯,更不能反駁。
因為這是抓羅疇的最好時機,他知道井學林已暗中安排羅疇坐船逃亡了,若是今日不下手,只怕就再也捉不到他!
瞧著鄭璟澄越發蹙緊的眉頭。
詹晏如眼中的震驚逐漸變成失意的空洞。
但她仍在等他解釋,等他為自己目下的所作所為找個合理的理由,她不相信鄭璟澄今日的一切安排是別有用心!
可鄭璟澄一言不發,已是預設了這番說辭。
詹晏如心下驟升寒意。
她還真以為鄭璟澄平衍曠蕩,真的不會追究平昌自己在他背後捅下的一刀。
可她有甚麼資格質問他?要求他?!明明是她先叛離了信任!
憑甚麼還要求他情真意切?!
只能說他早已對自己起了戒備之心!甚麼相濡以沫!甚麼體恤入微!這不過都是逢場作戲,為深入敵後而採取的防備和報復!!
一時間,詹晏如心裡亂極了,她剋制情緒咬破了唇角。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等他一個解釋,便抑著情緒一字一字冷靜道:“夫君不是說今日歸寧為了討個好彩頭?”
鄭璟澄難辨,只潤了潤喉嚨。
“是。的確為了討個吉利。”
“討的吉利卻是為了能破尋芳閣的案子,是嗎?!”
她聲音很大,透著從未有過的凌厲。
“不是。”鄭璟澄柔著語氣,想要安撫,“但羅疇我必須帶走…還請夫人莫要怪罪。”
“莫要怪罪?!夫君想置我母家於死地!叫我莫要怪罪?!”
井學林連忙火上澆油:“只能說咱們的世子剛正不阿呢!明知道你阿孃身孕在身,還能這般不管不顧!可真是大義滅親——”
“甚麼?!”
詹晏如震驚,同鄭璟澄一起看向井學林。
他奸計得逞,復又冷靜重複了遍。
“今早剛查出的,你阿孃有身孕了。”
一時間,鄭璟澄的表情可謂複雜,也難得顯了幾分慌亂。
“我不知——”
即便他不知,卻也晚了。
井學林此時此刻丟擲這樣一句話,無非是提醒詹晏如她阿孃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脫身!她更是與井家緊緊捆在一起的!
即便她知道井學林在挑撥,又如何?
他早就料到了今日鄭璟澄是有備而來,所以他準備了後手。
可誰能想到後手竟是這樣!
目下她還能怎麼辦?!
總不能瞧著鄭璟澄藉此將井府的人都帶回去審問!
徘徊在渾濁地帶的詹晏如終於被那些無形的手重新拖至黑暗,她甚至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徹底撕開了與井學林心照不宣的偽裝。
從今日起!
她只能與愛人對立!
酷暑的蟬鳴囂囂懶懶,聽得人心下無端起燥意。
烏雲蔽日,疾風倏起,將藏在層層雲髻間的金步搖吹地彷彿隨時會掉落。
“今日歸寧,是夫君失禮在先!”
震驚於她會說出這樣的話,鄭璟澄眉心攏起,欲言又止。
“你要在井府帶走羅疇,我攔不住!但今日夫君帶不走井家的任何一人!”
鄭璟澄的眸色因此冷下:“包庇私藏朝廷重犯!夫人該知道——”
“——你又有甚麼證據井大人包庇重犯?!”
“羅疇自行潛進井府,在井府窩藏數日,但井大人卻未可知!” 詹晏如側目去瞧井學林,擲地有聲地問:“是也不是?!”
井學林笑答:“不僅如此,我府上的僕婢都能證實,此前從未見過此人。”
瞧羅疇並不反駁,連懼怕的神色也無,鄭璟澄知道這必然是井學林設下的詭計!
他咬牙忍耐情緒,依舊放低姿態規勸。
“夫人——”
“——井大人還應該謝謝你呢!讓他擺脫私藏重犯的嫌疑!今日這麼多大人都在,並目睹了夫君的失禮!但這是夫君為官清正,高風亮節,我又豈會怪罪?!”
“井大人亦是如此!方才失言是因今日本該與新婿天倫敘樂,卻不想遭人背刺,險險落人口舌冤枉!”
詹晏如一口氣說了很多,胸口起伏劇烈,臉色發白。
可表現出的這種再無緩和的決絕,卻終讓井學林徹底鬆了口氣,神色也因此柔和下來。
鄭璟澄瞧著她那雙倔強的杏眸堅定地逼視自己,帶著徹底斬斷情誼的決心擋在他與井學林之間。
他知道她不會妥協,亦不會後退半步。
是以,鄭璟澄不敢再做任何冒進之舉。
他再次掀眼,冷厲的眉目緩緩掃過詹晏如身後那些得逞的笑臉,極力忍受著惡人逍遙法外流露出的歡脫喜悅。
但他不能與她對立,亦不會與她對立,若非方才發生那樣的意外,他如何都不會在今日捉了人!
手上的梅花印是她交予他的,就憑這個,他也必然要妥協!
於是他毅然轉身,只對弘州拋了句:“送少夫人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