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第 82 章
◎眉目傳情◎
阿必不明所以。
“姐姐還認識旁的人從延蘅縣來?”
這兩次出門大街小巷盡是議論金洋河亡童的,百姓對此事格外關注,倒也沒甚麼可避諱。
詹晏如如實說:“方才聽聞金洋河發現的溺亡幼童就是從延蘅縣誘拐入京的,所以才好奇其中巧合。”
“這可不是巧合。”阿必認真道,“這幾日我也聽說了那件事,稍作打聽,才得知京兆府的秦大人去平昌前就抓了個牙人,那牙人便是此前誘拐我的惡男!”
“惡男?”
“對!剛被從延蘅拐來時,年幼的孩子就在惡男家囚著!若是聯絡不上買家,他就把我們當狗養,每天給我們吃的也都是狗飯!”
“有些娃娃扛不住,病的病死,餓的餓死!我們這些體魄好些的活到五歲便只能賣給大戶人家做書童或者給少爺小姐做僕做婢!”
“我算是運氣好的,被賣到安善堂做藥童,沒過幾年就被師父撿了去。”
“師父嫌我身世悽苦,早前曾幫我打聽過身世。我便得知拐我那人叫茍全,竟然是營廣人!”
“那你為何說這不是巧合?這個叫茍全的男人專誘拐延蘅的娃娃?”
“這還得從延蘅的一個大戶說起。”
“那男人叫周謂旌,如今也該到花甲了,是營廣的賦稅大戶!其手下產業頗多,據說連鍾繼鵬的尋芳閣都有他的份!不過,他似中了某種詛咒,膝下妻妾無數,卻始終不得子!所有的子嗣皆活不過十歲。”
“師父懂些道術,也是聽聞了此事,斷定這該是某種邪教巫術。而我活下來的原因就是因著身上的鶻臭越發明顯,才沒被茍全抓去血祭。師父說正因此才讓我保住了命。”
詹晏如還是沒聽明白:“那是甚麼道術?還專得要延蘅的小孩子?”
“活祭!師父說世間需要活祭的巫術不少,但周謂旌身上的那種剛好來自霧澤的古譜記載!若想對延蘅的人施咒,就必須從延蘅找祭品!而且年齡越小這詛咒的效用就越強!活祭要乾乾淨淨,不能有汙穢惡臭!養在特定的陣中,待八歲之後就能獻給掌管沼澤的河神了!”
回府後,詹晏如剛好碰到同她前後腳歸府的鄭璟澄。
她把今日阿必提到的祭祀一事同他說了。
鄭璟澄與她並肩往晴棠居走。
“羅疇原本就是先帝的方士,那藥童既這麼說,該是八九不離十。”
“何況今日我去大理寺剛好遇到大理寺卿周穆,他才把茍全從京兆府調去大理寺,還請了祀部司的一位大人一同審了茍全。阿必說的祭祀一事卻有存在。”
詹晏如不知還有這樣的邪術,邊走邊搖頭:“可延蘅那個鄉紳做了甚麼?能讓茍全專盯著他下手?”
“周謂旌的背景可不一般,他早年是一名內宦的養子,鍾繼鵬得以在平昌立腳也得他扶助過。”
“甚麼內宦?可是位高權重?”
鄭璟澄點頭,卻猶豫地瞧了眼身邊的姑娘。
“苗福海的乾爹,先帝御前親侍——南與歌。”
怪不得他忽然謹慎。
原來是與太后身前的苗福海有關。
鄭璟澄:“不過先帝還未駕崩,苗福海這個乾爹就不在了。他府中的三個養子便是那時分了他家產投奔各處。”
“只是周謂旌年歲長些,早就在營廣經商;鍾繼鵬回京守孝半年又折回平昌;而另一個養子南和通頂替了南與歌原來的位置。”
“那能說明甚麼呢?難不成祭祀的事也和尋芳閣有關聯?”
“沒有明確的證據說二者有關聯,但那位禮部的大人說,這種祭祀的邪術與那日看到的槐樹紅鈴皆出自相同地方,都是霧澤。”
槐樹紅鈴?
詹晏如想了想。
“夫君說的方士,是那日在茶鋪高談闊論的年輕人?”
鄭璟澄點頭:“沈卿霄,字禹風,是祀部司一位六品員外郎。禮部尚書喬大人對他稱讚有佳,聽說也是個不畏權勢的清正之人。”
能聽到他這般肯定,倒有些逆轉了詹晏如對這個人的印象。
原來,他不是‘腦子有病’,是真的有些本事才能在平昌看出詹晏如有血光之災。
只是她自來不信巫術,對方士也沒甚太大好感。
“不說這些沉重話題了,行不行?”鄭璟澄本就牽著她,手指在她掌心摩挲了兩下,頗有些請求之意。
詹晏如溫笑著,點點頭,卻又問:“我聽桓娥說,留在夫君書房的梅花印,夫君拿走了?”
聽她又說回沉重話題,鄭璟澄很是鬱悶地捏了捏她手指,卻也如實答:“是。剛好能證明殘害了諸多少女的湛露飲是出自羅疇之手!”
起初詹晏如把這梅花印放在他桌上是怕自己去平昌找丘婆會有意外,這東西也好幫著鄭璟澄排除桓娥身上中的毒並非邵府所為。
想著若自己能比他先回來,再收了這東西也來得及,卻也沒想過兩人會一道回府。
這算是徹底抓住了羅疇殘害少女的證據。
詹晏如心下多少有些擔心明日的歸寧。
若在井府發現羅疇,那可就是窩藏逃犯的罪名!
但她早早就傳了口信回去,井學林必然會提前將羅疇轉移走。
許是因她沉默,鄭璟澄不想再讓這些事擾了兩人的好心情。
又用指尖撓了撓她掌心,語氣跟著軟下來:“我想明日歸寧後請夫人移步鄭府小住,如何?”
央著她似的。
“為甚麼突然要去鄭府?我覺得在國公府能隨時陪著婆婆說說話。”
心下怨她不解風情,鄭璟澄感慨:“夫人這幾日忙忙碌碌,未來只怕更沒功夫陪母親品茗暢聊了。”
也不知是不是府內有人閒傳了這樣的話,詹晏如解釋:“之後我會安排好行程,至少不讓人撿了把柄去。”
“我不是那意思…”鄭璟澄辯解,“我不過是覺得鄭府離禮部更近些,想著你進出多少方便。”
怪自己揣摩錯了他心意,詹晏如神色一鬆。
可礙著後面桓娥跟著,她還是怕人再去鬱雅歌面前告狀說她不顧禮數,畢竟平昌的事留下了那樣一道難看的敗筆。
但她沒再反駁,只心領了他好意,對他抿了一笑,溫聲道:“謝謝夫君體恤。”
笑如粉桃的樣子令人看著就歡喜。
她塗了蜜脂的唇好似蜂蜜,鄭璟澄剋制地舔了舔唇角。若不是在意這些僕婢在非常之時再胡亂詬病她,他肯定會吃淨那甜甜的滋味。
只能被迫移開視線,抬手撥了撥她髮髻上的金步搖。
可在後面的桓娥看來,這哪是想撥金步搖,那骨節分明的手分明在少夫人臉頰邊屈指抑制了一下,才繼而向上的。
此番親密之舉自鄭璟澄身上做出,桓娥不曾見過。
她斂目跟在後,直到二人前後進了房間,又掩上門。
鄭璟澄並未再像離府之前故意對新婦迴避,反而好似迫不及待與之獨處。
桓娥在門前站了一會,同門廊走來的一位掃灑嬤嬤類似,都想聽一聽夫妻倆在房中的動靜。
可好歹是跟著公主長大的,桓娥自詡不是個聽人牆角的性子,卻在離開時忽聽後面婆子跟僕婢議論。
“這小夫妻自打回來就夜夜住一起,是不是同房了?”
“這般親密,應當是吧。不過晚上倒是安靜的很,沒聽到甚麼聲響。”
“哦。”婆子恍然,“那許是因著太后旨意假意恩愛?”
“甭管真的假的,世子何時能對個女人言聽計從?我看倒不像是裝的,反而像是真的動了心思。”
桓娥因著這句話回頭去看,掃灑嬤嬤注意到,連忙拉著那僕婢走開。
想到今日詹晏如去文成街見過清芷,桓娥匆匆回了房間,戴上帷帽從後門溜了出去。
^
七月初七,乞巧節。
鄭璟澄今日休沐,早早穿好了一身大紅行頭,從旁等著詹晏如的精緻梳妝。
一早上他姿勢都未換,坐在菱花鏡旁的高椅上,兩個時辰竟是一瞬不錯,瞧著僕婢們將詹晏如恢復成了成親那日的裝束。
為詹晏如梳妝的僕婢都被他瞅紅了臉,甚至都未避開掌事的桓娥,就笑嘻嘻讚美:“少夫人平日喜愛素雅,殊不知打扮起來竟把世子都看得著了迷。”
鄭璟澄這才回過神,詹晏如從鏡中看他時,他已斂了視線。
桓娥剛為詹晏如選好了髮飾,悄然瞪了眼旁的兩個丫頭,兩人自是不敢再違背大姑娘意願多嘴下去。
一切收拾停當,兩人牽著手一同出門。
鄭璟澄悄聲問:“大婚那日也是半宿沒睡?”
詹晏如腦袋上的髮髻和發冠都很重,她腦袋不敢動,只“嗯”了聲,“所以那日你剛離開我就睡著了。”
回想起成親那日不知對方身份的排斥和厭煩,鄭璟澄的拇指在詹晏如手上盤了又盤。
他慶幸當時完成了莊重的儀式,今日才想把當初未見的全補上。
鄭璟澄心裡說不出的歡喜,收了一貫肅穆,壓著聲音與她說悄悄話。
“中午吃了家宴就回來?”
“嗯,我是這樣傳信的,想著夫君應該與井大人說不上一天的話…”
“感謝夫人體恤。”鄭璟澄心頭暖意蔓延,“那晚上邀夫人去攀雲樓看華燈?順帶著書一封信給月老?”
在京城那幾年詹晏如就聽說過攀雲樓。
那是京中最高的一處樓閣,在北面能俯瞰京城的坤山上,每逢大節,熱鬧非凡。
還未及笄時,鄭璟澄就常說帶她去攀雲樓看風景。
眾所周知,攀雲樓是圍著棵參天古木建的,頂層平臺接近樹冠的地方掛滿了祈福的紅綢與同心鎖。
只是那時,詹晏如不知他心思,畢竟他只說那離天最近,能討到好運。
但後來發生了酒樓遞庚帖的事,再之後便有井學林讓她替嫁的事。
攀雲樓的千盞華燈也就成了遙不可及的星河,璀璨的夢。
卻不想多年後,夢想成真。
詹晏如溫笑著,也學著他用指尖輕撓他掌心。
“我也有東西要送給夫君呢。”
“甚麼東西?”鄭璟澄迫不及待。
“不能說。”詹晏如臉上攀升些紅潤,“晚上夫君就知道了。”
要是靳升榮或弘州他們賣關子,鄭璟澄定然當下追問到底。但此時此刻,卻也耐下心來,只當是好事多磨。
國公府與井府離得不算遠。
只不過皇親國戚的府邸挨著皇城,守衛皆由羽林衛的幾大旁支負責。而高官貴族的王侯巷離得更遠些,也出了羽林守護的範圍。
好歹是正經八百的第一次回門,國公府沿用的是皇族的儀仗規制。
遠處可見一條修長的紅龍彎彎曲曲前行,前有明黃的華蓋金扇開道,後有結駟連騎跟隨,浩浩蕩蕩,頗顯皇族威儀。
井府門前的長道早被皇上撥調的羽林封閉,還有不少前來慶賀的大官小官聚在井府門前,井學林身後。
所有人都在讚頌太后賞賜的這份上等姻緣,唯有井學林敷衍地招呼門客,神色卻並沒表現得那樣欣喜。
不多時,庚金從府中跑出來,似是安頓好了甚麼事,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井學林才終於舒了些愁態,向著剛停穩在井府外那輛紫色團蓋的四馬車輿走了去。
大紅婚服的玉冠公子率先下車。
卻在站穩後的第一刻,視線冷冷掃過井府外的簇擁人群。先前沸反連天的讚美聲瞬間因他那張清俊卻熟悉的臉而驟然消止。
多數人直到此時此刻才驚覺鄭璟澄就是邵睿澤,先前的歡喜氣氛徹底沒了蹤影。
短暫功夫,詹晏如已被僕婢扶下車站到了他身側。
她心跳如鼓,感受不到一絲快意,只覺得眼前這半條長街像是一道黑與白的分界線,更像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間用血肉和名譽鋪就的灰色地帶。
井學林站在長街彼岸,他負手而立,目色森寒,一副與鄭璟澄肅然對峙的樣子。
鄭璟澄臉色同樣不好,但選擇今日歸寧,一切後果便都是他要承擔的。
他目色不移,翻掌等著詹晏如將手放進他掌心,而後才拉著她緩緩跨過那道渾濁的邊境。
“小婿拜見岳父大人。”鄭璟澄恭敬道,卻並未做大禮,“大理寺事務繁忙,耽擱了幾日,還望岳父大人海涵。”
言罷,詹晏如就已瞧著井學林身後那群烏泱泱的人群中已有人開始刻意迴避,就連先前跟在井學林身後的井全海都徹底驚了心神。
平昌如今仍舊被秦星華封鎖著,只放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小官出來,所以京中至今沒有能證實邵睿澤就是鄭璟澄的證據。
而相關傳聞雖早就在朝中盛傳,但這不過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更多人還是相信鄭璟澄是邵世子的摯友。
畢竟他從入仕開始,遇到多大的麻煩都是自己解決的,從未動用過邵家任何的人脈和資源。
但當他親自站在這,所有作壁上觀的人也瞬間恍然了太后這樁賜婚的真實用意。誰還敢再恭賀甚麼,都只怕鄭璟澄記住了自己的樣子,被他找到甚麼理由連根拔起。
井學林卻不慌不忙,雖滿面冷色,反倒提唇笑起。
“我該叫你甚麼呢?”
“小婿姓邵,大名睿澤,字璟澄。”鄭璟澄斂眸,答得中規中矩,“不過,今日陪夫人歸寧,其餘的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