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 81 章
◎分化瓦解◎
詹晏如心下一沉,手上的兩頁紙沒拿穩,飄飄蕩蕩掉落在腳前。
婢女們毫無察覺,依舊談論。
“可主母待少夫人挺好的啊?”
“主母的性子你還不知?她待誰都好的。”
“也是,以後常安公主定是要嫁進府的。”
“是啊,主母急著給少夫人安頓好,恐是怕她之後鬧起來吧…”
兩人的交談聲越來越遠,也讓詹晏如的呼吸越來越難。
走了半日,本就體虛乏力,突然聽了這樣的事她難免會雙腳發軟,便扶著門廊的木柱坐到一旁的美人靠上。
怪不得桓娥今日會是那樣的神情…
大婚才三旬,鬱氏便迫不及待給詹晏如找夫婿了?!
想到皇上突然下旨將她強行調到禮部任職,恐怕這次平昌整肅失利的事影響太大。
但鄭璟澄回府那日對自己失禮失德所表現出的包庇和維護,或許才真的讓一貫品行高潔的鬱雅歌意識到問題嚴重,不得已用這樣不上臺面的方法插手阻止。
可即便詹晏如能辨清因由,心下還是湧上一種極強的傷感。
進府以來,鬱雅歌始終待自己溫和且寬容,她所表現出的一切都符合自己對於一個母親的想象,並且她還是鄭璟澄的母親。
詹晏如喜歡她,更敬佩她。
卻不想自己努力在她面前謹慎賣乖,卻還是避免不了在她心中變成一顆毒蟲,會殘害邵家平安美滿的毒蟲。
作為邵家主母,又在朝中地位顯赫。
她豈會放任井家把自己這個毒蟲留在邵家不管不問呢…
一種強烈的,被人急切拋諸於門外的無力感捲上心頭。
這感覺就像十幾歲時被夫子扔出門外一樣,她再一次要為井家承擔不該自己揹負的惡果。
強烈的苦澀終激起眼底的淚,一滴一滴落在手腕的疤痕上,明豔的紅彷彿心底溢位的血。
過了許久,暮色徹底昏暗。
門廊上有僕婢陸續點燈,垂花門外也逐漸傳來一陣由遠至近的腳步聲。
詹晏如趕忙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沾了沾臉上的淚。她將腳邊的紙撿起,剛迎出門時鄭璟澄已邁進。
“夫人。”
他面露悅色,不知是公務辦的順利還是因她在這等。
只細碎的燈影將他表情照地柔和,他伸手過來牽她,手掌依舊如炭火溫熱。
詹晏如並未表現出異樣,由他拉著往裡走,只問:“鍾繼鵬的押送都順利嗎?”
“雲臻辦事還是牢靠的,否則我也不會把這麼重要的人交予他!不過,鍾繼鵬被關在皇家監牢了,皇上親自派人看著。”
以確保萬無一失。
詹晏如點頭,又問:“皇上怪你整肅不當了嗎?”
鄭璟澄笑容稍斂,扭臉看她:“說了,卻也沒說。”
平昌被他一己之力削了四成貪腐,太后怪罪定是因為觸動了太后的利益。
反之,皇上表面上怪罪幾句,實則心裡必定是開懷的,也因此可以將自己的人盡數安置過去。
聽他轉危為安,詹晏如沒再追問,心下也鬆了口氣。
瞧她低著頭沉默,鄭璟澄復又揚起一抹笑,關懷:“今日去禮部還順利嗎?”
想是鬱雅歌並沒跟他說這件事,才會趁著他去宮中臨時改了行程。
詹晏如只道:“嗯,順利。”
“我就知道沒甚麼能難倒我夫人。”鄭璟澄將她拉進門,又耐心道:“方才遇到修潔,他說你的官服做出來了,我已讓人過去取。”
喬新霽,禮部喬大人的長子,與鄭璟澄走得格外近。
但如此說,想必連他都不知這個安排。
詹晏如點頭。
“起初我還以為是母親故意安排了甚麼,今日問皇上,確實是皇上讓母親舉薦的。既如此,先去學學卻也是好事。”
詹晏如微微揚唇,又點頭。
她安靜地反常,鄭璟澄斂了笑意,探頭瞧她。
“夫人是不是不願去?”
“沒有。”詹晏如生硬將嘴角扯地更高,“我確實也想去試試做女官的滋味。”
扶她進門,又將她按坐在窗前軟榻上,鄭璟澄彎下腰來,與她平視。
“有我在呢,若實在不願去我幫你回絕就好,不必忍在心中。”
“我想去。”詹晏如堅定了些,“只今日有些乏了,想著後日還要歸寧。”
原來是這樣。
瞧她眼睛有些腫,許是真的乏了。
鄭璟澄沒再質疑,起身時又說:“照夫人說的,今日下職便將零露送去了阿必在的那個鋪子。”
詹晏如淡淡道:“有勞夫君,明日我去看看。”
“我聽阿必說,你準備弄個書齋?”
“嗯,丘婆不識字,但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讀書認字。我想書齋開起來,或許也能幫到更多不識字的人。”
鄭璟澄對此沒有非議,還說待時機成熟再告訴母親。
而後他便去輿室沐洗,卻也沒發現詹晏如的欲言又止。
那一宿,詹晏如睡得不安穩,夢裡一會是鬱雅歌拉著她談論詩詞,一會又是十多歲時那個夫子書童的橫眉立目。
第二日乘車到書齋時依舊暈暈乎乎的。
一路上都聽街頭巷尾的人在談論金洋河溺亡幼童的事。
許是因著不少孩子都是被從延蘅誘拐出的,所以這案子在民間格外受關注。
詹晏如無心留意更多,只在一處臨近書齋的街角下了車,留桓娥在馬車處等。
獨自走到書齋外,零露已先迎了出來。
多日不見,她今日梳了兩個端正的麻花辮,看上去乖覺且文靜。見到詹晏如她倒是格外歡喜的,拉著她坐到屋中,還給她沏了果茶。
“阿必說姐姐喜歡喝這茶,我昨日看了看這茶膏如何熬的,往後也能多備一些。”
詹晏如道了謝,拿起茶盞抿了口。
茶液微甜,有丹荔的香氣還有梅子的清酸,是丘婆從前總為她熬製的。
想是那幾日才出大理寺,她無事可做,便準備了一些,正巧被阿必知曉。
“不必麻煩。這茶膏費功夫。”
零露卻不嫌麻煩,只道:“姐姐喜歡便好。”
詹晏如飲下整杯,問:“阿必呢?”
“阿必出門了,說是找人打書閣架。”
詹晏如含笑,問了問她這一路返京是否順利。
卻聽零露說受了靳將軍不少照顧。
聞言,詹晏如卻忽然想起那日民驛見到的兩位公主,面色沉了沉,不再多問。
又閒聊了幾句途中見聞,坐了半柱香的功夫,阿必依舊未回。
詹晏如這才起身站到門口,剛好聽到門前路過的幾個婆子交頭接耳。
“小姑娘下手可真是不輕。”
“可不是嘛?都打出血了…”
“好像就是這家鋪子的…”
幾人邊說邊朝詹晏如這望了眼,許是沒想到今日有個貴婦在鋪子內,幾人連忙避開視線離開了。
即便如此,這話也引起詹晏如重視。
她又朝外走了幾步,這才發現靠北的鋪子門外圍了不少人,熙熙攘攘的嘈雜聲也隨之傳來。
正要過去看看,零露忽然從身後拉住她。
“姐姐還是別去了…”
詹晏如一臉莫名。
零露初來京城,加之先前遇到尋芳閣的事,目下聳著肩膀,眼中似有懼意流出。
“那邊的姑娘挺厲害。昨日鄭大人將我送過來,也不知如何開罪了那姑娘,她昨晚就過來鬧了好半晌…”
聽她這般說,詹晏如也才想起鄭璟澄給清芷找的鋪子就是在文成街。
她當即提裙出門,朝著對面的香草鋪子走去。
隨著走近,空氣裡混著各種香氣,姑娘嘈雜的責罵聲也越來越清晰。
撥開人群走進去,詹晏如一眼就看到阿必站在她鋪子前面,身側的兩隻手緊緊攥著拳頭,倔強的臉上有個鮮紅的掌印。
他正要跟一抹翠色衣裙的少女爭辯,詹晏如連忙喊了他一聲。
“阿必——”
站在臺階上的清芷也順聲看過來,見到詹晏如的一瞬,先前那點傲氣凌人的氣勢徹底頹下來。
“姐姐!”
阿必受了極大的委屈,朝詹晏如跑來時,眼裡噙著淚。
詹晏如仔細瞧了瞧他臉上紅痕,眉心擰緊了些,只道:“你先回去,這交給我。”
阿必咬著牙點頭,走之前惡狠狠瞪了眼正別開臉的清芷。
周圍的議論聲更勝。
詹晏如已提步走上臺階,卻冷靜道:“清芷姑娘的傷好了?”
提及這件事,清芷側身讓出路,默許她進門。
詹晏如這才提起袍擺,跨進門去。
“清芷姑娘因何事傷我小童?”
“那孩子先過來辱罵我,這麼多街坊鄰里都能作證!”
聽到身後人群傳來陣陣認同,清芷神色更堅定了些。
詹晏如沒注意她表情,只環顧了這家被她精心打造的香草鋪。這裡擺放著各式各樣稀有香草和昂貴布帛,還有琳琅滿目的金玉配飾。
瞧清佈置後,詹晏如緩緩轉身回來,依舊溫聲道:“沒想到清芷姑娘的傷好得這樣快。”
“還是要謝過夫人安排。不僅有人照料,還有那麼多滋補之物,想不好都難。”
許是瞧著兩人間淡下的火藥味,圍觀人群自覺無趣,陸續散開。
可詹晏如聽得出,她說著感恩的話,裡外裡卻並無感激之意。
詹晏如腿上力弱,尋了處椅子坐下。
“既是如此,清芷姑娘心中又為何幽怨?”
聽她開門見山,清芷也不扭捏,只道:“夫人明知鄭大人為我租下的鋪子在文成街,卻還在對面租下另一間鋪子!不如請夫人說說是何用意?!”
就知道她這般想,詹晏如說:“我若說是巧合,你信嗎?”
清芷抿唇,不語。
“你不信。所以你便覺得這都是我故意安排,就為了讓你死心?”
“但清芷姑娘是個聰明人,那日你受傷,該說的話我都說了。你不會不仔細掂量那些話的含義!所以你這麼快康復,又能把這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就說明你是認真聽了我的建議的。”
詹晏如悄悄倒了口氣,透著身體的虛乏無力。
“你在鄭大人身邊那麼久,不該是個莽撞的姑娘。即便見到鄭大人親自送了個丫頭過來,你也不會不管不問就跑去一番奚落!”
“但你明知對面的鋪子是我租下還能這般恃強凌弱,我便只能想到一種可能。”
清芷抬眼看她,眼中有被拆穿的懼意卻也流露著不甘。
“鄭大人不在京中這段時日,有人來找過你?不僅用最好的藥幫你養好了傷,還幫你弄好了這個鋪子!甚至於她許了你更為可信的好處,才讓你敢明目張膽拿我的小童撒氣!”
是了。
姐姐還未出獄,她又傷得那樣重,短短兩旬不到,她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將這香草鋪子打點地這般奢華。
被她一眼看穿,清芷狠狠一瞥。
“我不知道夫人在說甚麼!我只知要嫁給大人,並不是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哪裡勝算大,我便走哪條路!其餘的我可管不了!”
這人是誰,不必詹晏如說出,都已明瞭。
詹晏如斂目,卻是話鋒一轉。
“清芷姑娘這般選擇,也沒甚麼不對。”
聞言,清芷臉上才攀升的些微桀驁因此落下。
詹晏如繼續道:“但你想沒想過,如今我坐穩了這個位置都能被人動搖。而你呢?怎麼就保證自己不是被人利用?”
“沒有背景,沒有依靠,她想對付你要比對付我容易更多。你憑甚麼就覺得她會兌現承諾?總不能,就憑她顯貴的身份吧?”
“那夫人呢?我又憑甚麼相信夫人會兌現承諾?!”
詹晏如輕嘆一聲起身,緩緩走至她面前。
“就憑鄭大人心甘情願幫我送女子到對面的鋪子!就憑你機關算盡邀我夫君去住處,我還能善言相勸!”
“我在對面開鋪子,鄭大人少不了來!與我對立?清芷姑娘還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清芷眸色暗下來,因為她知道詹晏如說的沒錯。
常安公主來尋她,目的顯然是想用她做自己手裡的刀。除掉詹氏,才能保證常安公主更快嫁去鄭璟澄身邊。
但這何曾是考慮過她的處境?
她不過是個寂寂無名的平民,姐姐還有偷盜的汙名。
高攀貴族本就是痴心妄想。
公主那樣的身份,隨便一撚指頭,她的命如何沒的都不知。借刀殺人的心思再明顯不過。
詹晏如不想再留下去,只勸她:“清芷姑娘好好想想。若想明白了,我希望你能去跟阿必和零露道個歉,畢竟你長他們幾歲,也不似他們二人無依無靠。”
“再者說,未來總要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豁了性命換來的不該是這樣的結果。給鄭大人留下些好印象,總比你跟著個不顧你生死的人要有機會。”
言罷,詹晏如提步離開。
她走得很快很急,顯然心裡也是有氣的。
但她說的是對的。
這番話前幾日她去監牢時,姐姐也曾這樣勸過。
只是瘋狂的嫉妒讓她急功近利,以為抓到浮木才迷了心智。
詹晏如返回書齋,給阿必上了些消腫的藥,也順勢說出自己的安排。
“如今丘婆不在了,阿必,我希望未來你能和零露一起幫我把書齋看好。這書齋也是丘婆生前所願。”
前幾日,詹晏如來時,就說了丘婆的事,阿必難過了好些日,覺得好人無好報,否則也不會因著昨日清芷來找茬,今日就這般不管不顧與她爭高低。
阿必雖對自己的魯莽非常歉意,卻也堅定地應下詹晏如的請求。
畢竟與丘婆相處那些日,老婆子總央著他教她認字。
阿必感慨:“幼時算命,算命先生說我克長輩。起初我還恨那拐了我的牙人。此番再看,先是羅先生再到丘婆,我彷彿確實不該再求長輩庇護。”
零露比他大幾歲,安慰道:“以後我就當你姐姐,待安頓下來,我陪你回延蘅去看看。或許還能找到你爹孃。”
想到方才一路上聽到的關於金洋河溺斃亡童的討論,詹晏如好奇問:“可是營廣那個延蘅?那裡有何不尋常?竟有芽人專從那誘拐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