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 67 章
◎耽於情愛◎
詹晏如想過無數種他獨自來壽家村的初衷,卻從未想過會是因著這個。
鄭璟澄並沒開玩笑,他神色肅穆且誠懇。
“昨日聽聞你良籍落在壽全戶下,我就有這個打算了。總也不能真像蒼瑎說的那般,仗著虛華的名頭,騙個好姑娘回去。”
一時,縱有千言萬語也已被狂跳的心攪成一股亂麻。
詹晏如隻字說不出,唯有心底騰昇出一股炙熱的暖流。
鄭璟澄面色舒緩,端正的五官乾乾淨淨,就像十九歲的他一樣,不染塵埃。
“小生心悅姑娘許久,姑娘向來聰慧,不會不知。”
“我知道。”
“那昨日干嘛同村裡的嫂嫂們說,我救你是因著可憐你?”
瞧著詹晏如沉默不答,鄭璟澄自是以為她羞於提及。
他曠達笑起,仍似從前那個一心一意的少年,輕輕揉了揉她帶著藍花幞巾的腦袋。
“因為清芷,是不是?”
詹晏如猝不及防地別開臉去,因她沒想到鄭璟澄竟因著這句話猜到了自己都說不上的一種吃味情緒。
她從未覺得清芷有甚麼不好,更甚至欽佩清芷能有那樣為愛不顧一切的勇氣。
她想學著清芷敢愛敢恨,可反反覆覆,卻還是隻敢在黑暗中向愛人表達傾慕,因為她不知自己究竟有何可取之處,能值得鄭璟澄一再縱容。
此刻的表情可謂沉重。
卻讓鄭璟澄心裡更踏實了些。
他知道她慣於忍耐,此次若不是因著熟人環繞,他或許還猜不到她埋在心裡的想法,也更無從得知她所謂的逾矩又是何意。
她很理智,也向來都選擇在自己覺得可控的安全線內停留,但如今她鬼使神差地選擇邁出這一步,便知道這一步逾越無可回頭。
鄭璟澄心下是喜悅的。
但他何會給她留下回頭的機會?
他等這一步等了這樣久,如何也不會允許她再退縮回去。
清芷,是她的藉口,是允她足以後撤的擋箭牌。
是以,他拉起詹晏如的手,很認真地對她說。
“明明我才是那個可憐蟲,夫人為何總是顛倒黑白呢?”
壽家村的村宴辦在村中一個空曠處,周圍燃著篝火,四處皆燃了驅蚊的艾草。
其間方方正正的巨型大桌是由諸多小方桌拼湊而成的,上面蓋了巨大的蓋布,乍看上去彷彿搭了個臺子。
太陽還未落山就已聽到嗩吶嘹亮,笑語歡歌。
隨著一道道熱菜登桌,氤氳熱氣裹著食香撲鼻,構建了一副溫馨熱情的樸實宴景。
鄭璟澄頭一次參加這種村宴。
不似京中宴席禮數那樣多,這裡男女不分席,多是親近的人坐一起,怎麼熱鬧怎麼來。
壽全本是邀他坐上位的,但他堅持此次來壽家村不論官民身份,作為小輩理應坐下首,壽全便沒勉強,由著他與詹晏如坐到了一起。
這裡沒甚麼佈菜一說,凡事親力親為。
鄭璟澄便觀察著旁人取菜的做法,再由著詹晏如指點,拿著個巨大的碗繞著這張大桌子自行取菜。
他身量高,長得又端方俊秀,即便穿著簡單的衣,也難掩他談吐舉止的精緻雅然。
混在人群中,時不時與周圍人談笑,遊刃有餘地應對各種意外情況發生,這一圈走下來著實籠絡人心。
只是他再走回原位時,才發現詹晏如另一側原本坐著壽英的位置,此刻突然換了人。
蒼瑎早他一步回來的,正與詹晏如熱情攀談甚麼,眉開眼笑,手裡還不斷給姑娘碗裡夾葷素
鄭璟澄在另一側默默坐下,就瞧見蒼瑎剛包開一個裹在甚麼葉子裡的肉食,邊吹邊往詹晏如嘴裡送。
“快吃快吃!你小時候還為這口肉跟我哭鼻子呢。”
詹晏如身子向後靠,試圖迴避他過於親暱的舉動,卻仍是含笑抬手去接。
“快張嘴,我餵你——”
鄭璟澄著實看不過去了,便從他手裡把那肉食奪了來,淡然道:“她手上傷沒好,吃這東西不利恢復。”
看到蒼瑎立刻變了臉,詹晏如連連點頭,露出疤痕一角抬起給蒼瑎看。
又不是瞎子,方才蒼瑎就看見她手上的傷了,問了半天詹晏如卻始終轉移話題。所以蒼瑎心裡才始終憋著火。
此刻鄭璟澄偏偏將話題往這上面引,蒼瑎的脾氣頃刻爆發,順勢就把手裡的碗往桌子上狠狠一拍。
“我妹子從小到大都沒受過這麼重的傷!你跟這裝甚麼恩義?!當初她受傷的時候你跑哪去了?!”
他聲音洪亮,話音才出,周圍便跟著安靜下來。
詹晏如連忙解釋:“這不能怪他…我回來平昌,他不知曉。”
蒼瑎皺著眉看她,異常不滿。
“晏如,你是在幫他說話?!”
“這是事實。石頭哥…今天大家都挺開心的,咱們別提這些掃興事,行嗎?”
聽她處處維護,蒼瑎徹底怒了。他拍桌站起,攥緊了拳頭衝著鄭璟澄。
“我這妹子被你鬼迷了心竅!我不會你們文人搞得那套虛頭巴腦的東西!但我蒼瑎至少能護著我妹子不被人欺負!”
鄭璟澄抬起頭,目色不暖,語氣可謂冰冷。
“就憑你的拳頭?”
他這般出言,只會火上澆油。
蒼瑎果不其然踢開身後的木椅,朝他走過去。
詹晏如連忙起身去拉,卻也拉不住他這個大塊頭。
只見蒼瑎三兩步就走到鄭璟澄身後,伸手去揪他衣裳。
卻不想手還沒碰到鄭璟澄身上布料,他腦袋一別,手中的筷子正敲在蒼瑎黝黑的手背上。
鄭璟澄發力不輕,蒼瑎下意識縮回去的手背上紅痕立顯,繼而腫成條醒目的血痕。
怕兩人真打起來,詹晏如又橫欄在中間,直到余光中壽全帶著幾個差不多年歲的男人一併走了來。
鄭璟澄將筷子放下,起身直面蒼瑎的橫眉豎目。
可他眉眼間並未有惡意和挑釁,只是平靜公正地道:“那日見你對晏如關懷備至,我替她開懷。若你只是他哥哥,我自當敬你。但我如何瞧,這都不似兄妹該有的情誼。”
鄭璟澄邊說邊把擋在中間的詹晏如拉去自己身後。
也因此,蒼瑎離他近了一步,更是針鋒相對。
“村子裡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喜歡晏如!我就是要娶晏如!年初那會我便跟壽伯說了,晏如再回來,我就要提親!”
他說地激動,與近前的壽全確認,“是吧壽伯?!你當時也答應了的!”
這一日的功夫,壽全早看出鄭璟澄對詹晏如的心思。
如今蒼瑎這樣鬧,壽全又能說甚麼…
才想著如何不得罪這位上官,也能護著蒼瑎,卻看鄭璟澄也朝他看過來。
“巧了,我也喜歡晏如。”
他語氣鄭重:“壽老算是晏如半個親。這次我獨身來壽家村不為別的,就是想向壽老提親的。”
“你——”
蒼瑎朝前一步怒捉鄭璟澄衣襟,被鄭璟澄眼疾手快反捉住他腕子。
兩人手臂肌肉繃地緊緊的,熊熊燃燒的篝火火光沖天,也照亮了兩人灌滿力道的臂膀。
但鄭璟澄自幼習武,與蒼瑎的蠻力還是不同,他輕而易舉就能把蒼瑎扳倒在地。只是不想蒼瑎難堪,才給他鋪了個臺階。
“我看蒼瑎兄也是公正為人,那日晏如能偷偷傳信出府,想必也是信任你。既是磊落之人,不如就比一比?看最終花落誰家?”
“好!”蒼瑎想也沒想便痛快應了,“你說,比甚麼?!”
倒還真是個坦蕩的漢子。
鄭璟澄鬆了力道,兩人同時收手。
“不能我說,有失公允。還是壽伯和壽家村的長輩們擬定吧。”
蒼瑎贊同這個提議,畢竟他文比不過,只能從武下手。
壽全見二人爭執不下,立刻招了年長的幾位長老,幾人湊在一起商量半晌。
最終定了三項——狩獵,捕魚,鍊鐵。
蒼瑎聽到後,肅容立刻收了,喜上眉梢。
反倒是鄭璟澄神色不太好。
要說狩獵對鄭璟澄一個武狀元來講沒甚麼難度,但捕魚和鍊鐵可都不是早年能接觸到的。
不能說是壽全他們偏向蒼瑎,只能說從前輩的角度看,這樣的比試確實不失公允,也是壽家村生存的人所看中的能力。
壽家村早年是貧困村。
男耕女織的理念必然牢固。
他們想的很簡單。
男人娶女人,要的是會耕捕,會鍊鐵。
文采斐然固然好,在壽家村卻只是錦上添花,沒甚麼大用的花把式。
鄭璟澄沒反駁,欣然接受了安排。
不過,捕魚和鍊鐵他要學,壽全便安排了蒼瑎親自教他。
村宴回去的路上,詹晏如與鄭璟澄並肩同行,仍舊對這樣的安排不滿。
“石頭哥從小就捕魚,不論如何,你都沒優勢…”
“我知道。”鄭璟澄說完,同身邊路過的幾個人打了招呼。
詹晏如又說:“就更別說鍊鐵了,那不是一兩日能學會的,指不定還會受傷。”
鄭璟澄笑笑,“夫人在擔心我?”
“何止擔心…”詹晏如愁眉不展,“若婆婆知道,我如何交代…”
礙著前前後後都是往回走的人,鄭璟澄不好同她做過分親暱的舉動,只緩聲安慰。
“不至於。雖然自小生長的環境不是風餐露宿,卻也是時刻提著腦袋的。壽老出的題目,著實算不得甚麼。”
他這樣說,反倒讓詹晏如好奇他小時候又是生長在甚麼環境下。
“自幼不是皇上的伴讀嗎?為甚麼會時刻提著腦袋?”
“權力之爭。想當贏家,付出的就要比旁人更多。”
“我年幼時太后還只是個妃嬪,卻仗著年輕貌美,家世顯赫,成了先帝寵妃。”
“但她始終無子,沒辦法就撿了自幼喪母的皇子到身邊做養子。也是那時,因著太后母家和外祖父家的交情,我不到四歲就被她選進宮裡做伴讀,一伴就是十年。”
彷彿想到甚麼不堪的過往,鄭璟澄輕嘆。
“那可真是不敢回想的十年。每日只睡三個時辰,別的皇子還在酣然大夢時,我們幾個就得起來練武,唸書。”
“哪裡做不好可都是要罰的。就連生病耽誤了習練都是要罰的,罰站罰跪都是小意思。”
“你不知道我和雲臻當時有多怕生病,所以每早起來都先去冷水裡泡半刻,只為了強健體魄。一年四季,日日如此。”
還是頭一次聽他說起早年的事,詹晏如聽得仔細,不禁驚歎。
“生病了也要罰?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這不合理。”
“確實不合理。但在宮中,手中無權,甚麼就都是合理的。”
“尤其被太后恩賜了鄭璟澄這個身份後,要求便更嚴苛了。沒日沒夜的習文練武,我都不知自己是如何熬到最後殿試的。”
這麼多年的努力,只為了做第一,做那股能撬動朝堂的清流。
詹晏如看著他,仰望之餘有些心疼。
他也回望過來,滿目溫柔,眼中的點點流光宛若夜空中的璀璨星河。
“卻讓我發現,自己這樣的努力差點被個不知哪來的小姑娘頂替掉。你說,我是不是得盯上她?”
想到兩人在貢院初見的一幕,詹晏如莞爾。
“怪不得。但我只記得在貢院見你時,那些學子們都說你很厲害。”
鄭璟澄挑眉,“你必然不是那麼想的。”
的確。
詹晏如骨子裡有那麼一種傲氣,有時候鄭璟澄覺得那是凌駕於她表現出的那種卑微的。
只詹晏如並未提及,她說:“我只覺得你憊。”
其實,過去二人結交時她就曾問過他是不是特別累。
但那時年歲尚小,皇上登基不久,鄭璟澄不想提也不能提。
如今再聽她這般說,鄭璟澄也感慨:“那麼些年,你還是頭一個看出我累的人。我當時就更篤定,這小姑娘肯定是上天派來解救我這個可憐蟲的。”
這是今日他第二次把自己說得這麼卑微。
端方君子在詹晏如印象裡樹立起的高貴雅正可著實有了些動搖。
他彷彿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自己不過就是個普通人,一個也會耽於情愛的普通人。
所以,詹晏如也真的關心他與蒼瑎的比試。
一個是哥哥,一個是愛人。
她不希望他們有矛盾。
她緩下步子,認真地問:“那這次比試,若你輸了,怎麼辦?”
【作者有話說】
吃瓜作者:“聽聞鄭大人日夜泡涼水謹防生病,可還記得大婚那日的公雞嗓?”
女主的可憐蟲:“昂,那叫covid-19,泡涼水沒用——”[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