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 65 章
◎探幽訪夏◎
車思淼第一次見詹晏如要追溯回她十六歲。
哪會她才隨著丘婆回平昌,說是京中投奔親戚出了變故,不得已又住回暮村老家。
那時車思淼對她底細不算了解,只因一面之緣記住了丘婆家姑娘的嫋娜姿態還有那張淨如初雪的乾淨面容。
後來才聽郜春提起這姑娘輕易碰不得。
可他還是喜歡姑娘明澈的眼,卻從未想過那雙曾經流露著怯色的眼裡此時正充斥著比冬還凋零的冷色。
車思淼侷促地避開視線,心裡七上八下。
可好歹是三品大員,即便這對小男女一唱一和地對他聲討攻堅,但鄭璟澄尋不到證據的情況下,也只能拖到帶他進京。
這期間他只要老老實實,明面上配合鄭璟澄整肅,在暗中毀了那些可能被他抓到的把柄,一切就都還有轉機。
鍾繼鵬在他手上,如今又透露了井學林的金庫。
車思淼便更覺得這他必須要轉移鄭璟澄的注意力,讓他往井學林那處查。
只是無人知道井學林的金礦到底在哪。
幾番忖度,車思淼稍穩情緒,悠悠回應詹晏如:“你說的對也不對。本官與鍾繼鵬走得哪有井大人那樣近?若論貪腐,你又豈知你方才說的贓款沒進井大人腰包呢?”
聽他努力往井學林身上引,詹晏如斂目。
“鍾繼鵬為了活命,自然會拿出一個極具誘惑的條件。”
“能充盈半個國庫的金庫?那得是多少啊!井大人常年在京,這麼多金銀敢交給一個隨便就能出賣了他的人嗎?那不等於把脖子放在人刀刃下面。”
她將團扇落在腿上,轉眼去瞧身旁那張可憎的面目。
“但車大人便不同了。如今尋芳閣大廈傾倒,就連車家姑娘的事都已被鄭大人翻查出,你又憑甚麼覺得鄭大人沒查到鍾繼鵬每年送給你的真金白銀呢?”
這姑娘還真是打蛇打七寸,哪壺不開提哪壺。
車思淼豈能不畏?他不知曉鄭璟澄查到了多少,只知他還要留著自己輔助他整肅平昌。
可這不代表那位年紀輕輕的御史中丞就不會對自己下手,畢竟他這半晌始終作壁上觀,一言不發。
這樣的沉默並非無能為力的頹然,而是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他在等待時機給自己盯準的獵物以最致命的一擊。
聽著詹晏如密不透風的攻堅,車思淼終於收下了心底那點不甘。
他是徹底不敢再與她辯。
他突然記起自己還未擢升為資安郡守時,就聽同僚說起有個女娃摘了平昌童試的案首,還因此下獄。
後來郜春說她是井學林圈養那隻金絲雀所出,只不過無憑無據,加之那麼些年井學林對她不聞不問,他便也覺得這是丘婆的吹噓,始終將這姑娘視為徒有幾分姿色的下賤人。
卻不想今日的輕視,竟是自掘墳墓。
車思淼甚至都在懷疑詹晏如是鄭璟澄刻意安排來幫他剷除貪腐的。
這姑娘對平昌乃至資安知之甚多,半年前又因著鍾繼鵬擔心少女名錄洩露一事而追殺,派出去的人可多數都是他安排的。
她恨透平昌的官僚,是以她願意做人證和嚮導,才得以讓鄭璟澄短短時日就挖空平昌半扇官戶吧?
想到這麼多日都未能再收到井學林的傳信。
車思淼暗忖這詹晏如或許就是那井府二姑娘,只是這些年礙著何種原因才與井家毫無瓜葛。
是以,假造戶牌只怕是這姑娘螳螂捕蟬的一個幌子。
車思淼取茶啜了口,稍加安撫自己那點焦灼情緒,當即轉了話題。
“鄭大人今日把我們喊來,是為何事?”
詹晏如方才耗費不少精力,此時臉色有些白。
上首的鄭璟澄不放心地瞧了眼,欲匆匆結束今日交談。
“皇上下旨,允了壽家村承鍊鐵礦一事,過幾日新上任的工部尚書便會到,親自去壽家村查辦此事。”
這是個天大的好訊息。
壽全恨不得感恩戴德了。
就看他“噗嗤”一下子,從椅上滑跪到地上,喜色難抑,老淚縱橫。
“皇恩浩蕩啊!終是承了朝廷的營生,我們百來口人就再不用看誰的臉色,再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弘州已過去將壽全扶起。
鄭璟澄繼續道:“除卻朝廷固定分發的匠銀外,皇上還允了每年再撥五十萬貫的蠟賜給壽家村。”
“五十萬貫?!”就連閆俊達都目色一驚,“三公的蠟賜也不過十幾萬!那可真是恩賜了!”
這樣的安排還是前所未有。
詹晏如不知鄭璟澄如何向皇上陳情的,但這也就意味著壽家村除了鍊鐵以外,還有旁的價值。
否則突然這般施政,旁的鐵廠不會信服。
壽全依舊說著不少感激的話,鄭璟澄也連道此乃明君正政,讓他們莫要辜負了皇上一番好意。
可言罷於此,鄭璟澄對接下來要說的卻還是犯了難。
他取了茶盞斂眸喝了兩口。
那日他看過壽家村的戶籍冊,過了暮夏壽全就已到花甲之年,此刻提及他長女壽晴亡故一事,只怕那遭受了多日風吹雨打的身子受不住。
儘管他沒表現出任何異常,可眉宇間那點不易察覺的猶豫卻還是被詹晏如一眼瞧出。
稍理思緒,詹晏如適時開口,打算幫他解個圍。
“剩下的便是家事了。”
聞言,鄭璟澄順聲望去,眼中鬱色稍霽。
瞧著詹晏如對他淺淺點頭,他才放了茶盞,起身對另外兩位大人道:“既是家事,便請兩位大人隨本官一同迴避吧。”
他率先走下木板鋪就得步臺,帶頭回避。
閆俊達和車思淼便也紛紛起身,隨著他朝外走。
可慌慌張張站起身的壽全卻被這場面嚇住了。
他哪見過身居高位的上官給他們這些草民騰地方的…
正擔心這其中會不會隱著玄機,就看為首的鄭大人剛跨出門檻就突然止了步。
他似是有甚麼擔心,又朝扶著桌沿起身的那抹素白瞧了去。
許是見她嘴唇泛白,汗沁額角,鄭璟澄並未離去,只朝身邊幾個穿著官服的人交代了一番便又折回來。
詹晏如剛想走過去勸說壽全莫要擔心,卻不想立刻被蒼瑎拉住手腕子,也正好握在她袖下傷口處。
蒼瑎並沒注意詹晏如那一霎的冷汗,只防著鄭璟澄走近,憤憤道:“走!家事理應回家說!”
詹晏如緊緊抿了下唇,正說要讓他先鬆手,卻不想“啪——”的一聲,蒼瑎的手被鄭璟澄的扇骨狠狠一敲,手一麻被迫送了開。
詹晏如連忙護著手腕向後退了半步,卻也瞧見蒼瑎被這一擊激怒的赤面,正挺直了腰板直視著鄭璟澄走近前的逼視。
兩個大男人身高相同,體格相似,目色皆不友善。
詹晏如瞭解蒼瑎的脾性,她知道他不會管對方是誰,脾氣上來就能掄圓了膀子打一架的那種人。
許是與詹晏如有同樣擔心,壽全便與詹晏如互遞了眼色,一左一右將蒼瑎往後拉開了半步。
誰知這一挪動,卻聽蒼瑎聲如洪鐘大喝:“怎麼?鄭大人若不放你走!壽家村的人也不會走!”
“石頭哥——”
詹晏如想勸,卻在此刻被鄭璟澄截了話。
“——朝中官員過幾日便到,為了你這妹子,承煉的事都不管了?”
他語氣倒是不疾不徐,平靜之態似是想給蒼瑎的激憤澆上一盆冷水。
蒼瑎:“我只知我妹子受了欺負!我可不管你是甚麼官!只知你強搶民女!扣押良婦!”
“不是這樣的——”
詹晏如還想勸,卻瞧鄭璟澄視線越過蒼瑎肩頭,朝她微微搖頭,示意她莫要多言。
鄭璟澄知道這事不好解釋。
方才他也聽明白了。
當初丘婆為了保住詹晏如的良籍,把她放在了壽全的戶下。
所以,壽全名義上算是詹晏如半個親。
這些老鄉親與那些久混官場的人不同,他們不在意甚麼爭權奪利,更不在意朝中連群結黨。單純質樸的環境中,他們更看重的是義氣和情誼。
從方才壽全竭力維護詹晏如以賤充良一事便能看出。
在他們心裡,詹晏如不是外人,亦是半個親。
他們早就對為官之人有偏見。
若此刻說出二人已成夫妻,只怕為官不正,強搶民女的想法會更牢固。
這個矛盾一旦結下,要解不易。
好不容易拿了皇上給壽家村的特赦,總也不能因著這事再鬧騰起來。
更何況這也不會是詹晏如想看到的。
鄭璟澄視線重回蒼瑎那張煩惱不已的橫眉怒目上,淡聲妥協:“行,晏如同你們一道回去。”
聞言,詹晏如略顯茫然。
未及追問,卻聽鄭璟澄緊跟了句,“我陪她一起。”
這訊息很快便傳開了。
坐在會客廳耳房中的詹晏如就瞧閆俊達與弘州疾步去了旁邊的正堂,想是也對鄭璟澄這般決定頗感意外。
隨著詹晏如放眼望過去的自然還有蒼瑎。
只他根本看不上這些當官的一個個人模狗樣,啐罵了口,才對詹晏如溫聲說:“妹子別怕!哥絕不會讓他們欺負了你!”
詹晏如指尖捏著杯子,心事重重地看著蒼瑎的義憤填膺,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方才她也多少想明白為何鄭璟澄會在整肅如火如荼時突然離開。
但想讓蒼瑎乃至壽家村對這些為官之人改變想法,那可著實太難了。
旁的壽全倒不願插手年輕人的事,繼續方才壽晴的話題問:“晏如,你方才說樂府的人很多被送進京城了是嗎?”
“對。”詹晏如回神過來,“鄭大人託人去查了,目下還沒得到訊息。”
詹晏如不敢告訴壽全壽晴早已遇害的事。
如今不論是平昌還是壽家村,民和官的關係極度緊張。
即便是皇上給壽家村開了那樣的特例,也不代表沒人追究過往那些為了權貴利益喪命的鮮活生命。
而詹晏如的另一重擔心也是怕滿腔熱血的蒼瑎因這事與鄭璟澄較上勁。
是以,倒不如先回壽家村,再見機行事。
只是,平昌整肅正值關鍵時刻,詹晏如還是不願因自己再影響鄭璟澄的整肅進度。
遂又開口勸蒼瑎。
“石頭哥,鄭大人待我很好,不是你想的那般。你不如同壽伯先回去,待這邊的事了結,我再回去看你們?”
“妹子!你是不是被灌了甚麼湯藥?!你不是最討厭這些當官的?!怎麼現在還幫著人家說話?!”
蒼瑎朝外瞅了眼,“這幾日我就聽說暮村那幾個剛到年紀的小姑娘死了?!被郜春他們這群王八蛋折磨死的!”
“那日鳳雲出殯,暮村的叔叔伯伯親自送的!哭聲震天!你以為我們沒看到?!回來就有人告訴我丘婆——”
提到丘婆,蒼瑎看到詹晏如瞬間洇紅的眼角,他才咬著牙,沒再往下說。
旁的壽全也因此沉下臉,鬱郁哀嘆。
“——總之!就是不行!如今說甚麼,我都不能把你一人留下!”
蒼瑎依舊堅持,詹晏如也著實想不出理由再行奉勸。
不多時,僕婢將今日的湯藥送了來,卻只畢恭畢敬的,沒再如往日那般喚她‘夫人’。
顯然是鄭璟澄刻意交代過。
詹晏如擰著眉頭喝下那碗苦藥湯子,僕婢也同時將包裹整理好放在旁邊的空椅上,又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詹晏如溫聲細語道了‘有勞’,僕婢出門時,鄭璟澄剛好從外面撩袍走進。
見他出現,蒼瑎立刻起身擋在詹晏如面前。
“怎麼著?鄭大人安排了多少官兵跟著?!”蒼瑎邊說邊覷了眼他身後兩個魁梧武將,“我們村小,可容不下那麼多大官!”
鄭璟澄站定他身前,卻是兩手一抱,以小輩的姿態恭恭敬敬問村長壽全。
“只我一人,可否勞煩壽老安排個食宿之地?”
壽全連忙迎上前,同樣抱拳回敬。
“鄭大人下訪,是鄙村幸事,豈能怠慢。”
“那就叨擾了。”鄭璟澄邊說邊揖了一禮,盡顯君子謙謙之態。
蒼瑎可看不慣他這樣子,輕嗤:“虛偽做派!”
旁的詹晏如卻也沒留意蒼瑎的態度,她只在壽全拉著鄭璟澄道話時,走去門口的弘州與冷銘處,低聲問:“當真只一人?”
弘州滿眼無奈,嘆道:“少爺非說要與少夫人到壽家村探幽訪夏,不需旁人跟著。”
“探幽訪夏?”
弘州點頭,一臉無奈。
詹晏如眸光落在鄭璟澄背對門立的背影上,猶豫須臾,才又對弘州與冷銘說:“夫君一人出行著實不妥,不如請兩位大人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