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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 第 53 章

2026-04-04 作者:秋庚白

53 第 53 章

◎夫人醒了◎

冷銘應下。

卻見鄭璟澄起身,捲上竹簾,又將窗子完全推開。

“大人是不是還要交代甚麼?”

不得不說,冷銘跟了鄭璟澄多年也算是瞭解他脾性了。

他不過是在考慮該如何安置小丹的屍身。

那日他去臨莊找暮村村民畫押證詞時,小丹的爹孃還曾問過他是否尋到小丹屍身。

如今他倒也犯了難,反倒覺得二老還是不見這屍身更好,至少不知曉女兒生前遭了哪些罪。

瞧著黯淡的天空上層雲密佈。

越來越急的風將苑中花草吹得搖擺不停,顯然暴雨將至。

“讓郜春親自處理暗室那百來具屍身。”鄭璟澄想了想,“還能找到老家兒的,封棺安葬,其餘的送去展雛說的鐵廠,燒了吧。”

冷銘應下,連忙退了出去。

房門的開合,讓外面的烈風灌進,也將桌案上攤放的戶籍簿吹得“嘩啦啦”捲動不停。

鄭璟澄回身 ,用鎮紙壓於紙上,卻再次瞧見戳在失蹤少女名字上那兩個方方正正的印鑑。

車思淼。

郜春。

這幾日鄭璟澄始終不見官員,只怕平昌乃至資安上上下下的涉事官員如坐針氈。

尋芳閣查封那日也瞧見了郜春擔驚受怕之態,如今鄭璟澄突然鬆了口要讓郜春親自處理屍身,不過是想在看似穩固的關係網上敲砸出另一道裂痕。

就連閆俊達都已被他成功策反,郜春不過是個小小的縣令,如今又豈能不來抓鄭璟澄拋下的這根橄欖枝?

只怕有些人快要坐不住了。

^

隔日。

晌午才過,瓢潑大雨將走進縣衙公堂的兩人身上各自打溼一半。

一身繡金紫袍的鄭璟澄和身著鎧甲的閆俊達同時出現,也讓原本聚在門廊等候的花娘們徹底坐不住,爭先恐後呼喊兩位大人的名諱。

這是極力想為自己洗脫冤屈。

郜春聞訊,一路從公舍小跑而至。

他如今並未被停職,出現在縣衙實屬正常。但到處布排的郡府府兵和御用羽林,卻讓他多日來未曾睡過一次好覺。

“鄭大人——”郜春疾步走進公堂,臉上已然堆起笑,拱肩縮背做足了諂媚貌,“——這些日夫人好些了嗎?”

鄭璟澄才在公案後落座,順勢瞥了他一道。

心下也明白他因何這般熱情。

郜春自是心虛,察覺到鄭璟澄目光不善,便匆匆避了這道視線。

那日郜春幫鍾繼鵬去西郊官驛捉丘婆,只是他必然不知曉與丘婆同行的會是詹晏如。

後來他派去驛館的人和鍾繼鵬同夜被捕,他自此斷了訊息來源,便只好憑藉尋芳閣倒臺那日的所見所聞去推斷,去揣測。

與其說更想了解那姑娘是誰,不如說他更想探知鄭璟澄的身份。

短短時日能讓同為三品的閆俊達臨陣倒戈,又能讓皇上放心交予羽林千人調兵權的,又豈能只是個簡簡單單的三品言官?

所以這些日平昌上上下下盡是議論鄭璟澄身份的。

但那位高座上首的年輕人似乎早預料到今日之勢,竟讓閆俊達封鎖了所有通道,就是連車思淼也無法傳出任何訊息。

心下焦灼讓他站定時下意識舔了舔乾澀的唇,卻忽聽鄭璟澄平淡的質問傳來:“讓你去封棺安葬的屍身都辦妥了?”

郜春復又揚笑:“人數眾多,正在辦。”

鄭璟澄:“展雛交代了鍾繼鵬始終在平昌的冶鐵場焚燒少女屍身。冶鐵場,承建皆要透過工部,可我怎麼從未聽過平昌還有官置鐵廠?”

聞言,郜春斂眸,可左右搖擺的眼珠子卻徹底暴露了心下慌亂。

他沒甚麼好的辦法,只能下意識找靠山,而這公堂之上唯一能讓他還嘗試求援的卻只有閆俊達了。

他小心翼翼往那位中年人身上瞧了眼,可閆俊達確實連眼都未抬。

郜春嚥了咽口涎,硬著頭皮看回鄭璟澄臉上,堆出的笑僵硬且難看。

“平昌哪有官置冶鐵場…不過是有上家的批文,先啟用卻未及入冊。”

他稍顯猶豫,又問:“展雛還跟大人說甚麼了?”

入沒入冊,又有誰的批文,這些概要往工部查。

鄭璟澄不急於此事。

他移目去看公案上的幾張紙。

“你做平昌縣令已有三十餘年,五年前納了展雛為側室,她也成了尋芳閣這些年僅被贖身的五名花娘之一。”

郜春弓著背仔仔細細地聽。

鄭璟澄掀眼瞧他,語氣冷厲了幾分。

“平昌上下,官員貪腐近乎常態,但聽說能從尋芳閣將人贖走全然不是銀子能辦的。郜大人不該說點甚麼?”

郜春額角密汗不斷,卻是說不出半個字。

他找不到好藉口,因為如何說都說不通,更何況是對著這位慣於洞察幽微的年輕人。他不論如何說都只會將平昌這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抖落地一乾二淨。

那時候,才真的是死到臨頭。

瞧他樁子似的僵在那,鄭璟澄知道他是在衡量進退的利弊。

於是緩緩展扇,悠悠扇動,彷彿拿下他已是成竹在胸。

“若不,郜大人想清楚再來見我?此次鄭某會久留於平昌,也想親眼瞧瞧平昌的民風民情又是否入郜大人及車大人進京述職所說那般。”

誰都聽得出,這無非是鄭璟澄給他的一次特赦。

這麼些日,不少底層小吏甚至連辯解的機會也無,一夜間就已被革職查抄。

郜春確實該掂量掂量,他如今該如何做。

畢竟連閆俊達都已堅定站隊,平昌乃至資安內還有誰能保下他?

郜春離開後,花娘被安排成十個一組受審。

整個白日,鄭璟澄也梳理出一份當即就可被釋放的花娘名錄,遞給閆俊達:“這些花娘沒甚麼大問題,今日便能釋放。”

畢竟名單要下達至府兵處,閆俊達接下寫了幾十個名字的薄紙,卻顯猶豫:“花娘多為賤籍。大人就算將人放了,尋芳閣被查封,姑娘們無處安置啊。”

再淪落風塵是註定的。

鄭璟澄也想到了這點。

“自是可以從尋芳閣的銀庫中取了銀子分發,至少不會流落街頭。”

確實是個解決辦法。

尋芳閣內發現屍室,查封已是必然,裡面的銀庫雖只放置了百萬兩黃金,是鍾繼鵬資產的鳳毛麟角,但上交國庫卻已算得上豐盈。

鄭璟澄既然這般說了,想是事先得到過皇上首肯的。

“大人準備撥多少?”閆俊達問。

“歸還賣身契上的契銀,再按照鍾繼鵬答應的身銀,將今年的補全。”

聞言,閆俊達點頭,“大人安排得當,如此還能讓花娘們多領幾旬身銀,權當賠償。”

也用不了多少銀子。

但他依舊有些擔心。

“只是這些姑娘在尋芳閣養慣了,加之身份總歸遭人唾棄。放人之舉自是好的,卻該緩緩進行。若是過於倉促,只怕反而會不達效果。”

鄭璟澄對此沒有非議,畢竟平昌整肅一事最忌的就是亂。

若這些花娘處置不當,確實埋下隱患。

所以,他同意按照閆俊達的提議循序漸進。

過了晌午,鄭璟澄又審了近五年未在戶籍司記錄的幾十個花娘。

但有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叫良羽。

不似其他花娘支支吾吾,她倒是知無不言說了許多。

良羽:“我姐姐是幾年前招募少女時來的尋芳閣。她曾託信差給我遞過話,讓我來投奔。可我來時,她卻已然不在了。”

鄭璟澄:“沒問過鴇母?”

良羽:“問過,絨素說按照鍾老爺子的意思,尋芳閣的舊人但凡超過五年的都走了。但我也沒再有過姐姐的訊息。”

“走了?”鄭璟澄心下猶豫,他只覺得這姑娘的姐姐許就是暗使枯骨中的一個。只是無法辨認,倒不如就讓她留個念想,權當是姐姐走了,也好過再也不見親人要強得多。

索性,鄭璟澄轉了話題:“這麼說來,你當初來尋芳閣也並非是遭人誘拐?”

“是。這些姐妹都是,大家全來自其他郡縣的貧困鄉。也是聽說尋芳閣能掙銀子,就奔著它的盛名來了。”

“盛名?”鄭璟澄不解,“被騙了這麼多年,毫無怨言?”

“之所以能留在平昌是因著鍾老爺子有能力將我們隱姓埋名,否則去哪都掙不來這麼些銀子!”

對鍾繼鵬這個惡人有這般評價,鄭璟澄著實意外。

“未在戶籍報錄,即便丟了命都是無從追查的!對於鍾繼鵬來講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與你們而言卻是拿銀子賣命!!即便死了都無人給你們收屍!”

良羽卻依舊堅持:“大人說的對也不對。我們這些命,能賣出這麼大的價錢,也是值得了!總好過餓死在家!”

鄭璟澄更加不理解,朝後靠坐,目色漸濃。

他從小生活在優渥環境中,熟悉的盡是基於權利爭奪的勾心鬥角。

即便深諳為官之道,可古往今來記載下的那些個民間疾苦卻只是生硬冰冷的文字,他不曾體會過真的疾苦,也不能理解為何有人將命看得如此輕賤。

許是瞧出他心思,閆俊達適時補充:“當年尋芳閣招募少女確實引發了不小的轟動,不過鍾繼鵬也的確是花了大價錢。”

“不說分發糧米,光是銀子也給了不少。所以當初才能收錄那麼多花季少女。以至於這些年來投奔的少女依舊不絕,她們中有不少人甘願入賤籍,而決定放棄良籍對鍾繼鵬言聽計從,也必然都是足夠多的銀兩堆砌出的。”

鄭璟澄掂量著他這句話的含義,卻不知不覺想起初識詹晏如時,她在細雨中的那聲垂死掙扎——“我只是想活命。”

閆俊達:“她們這些姑娘到底不是京中養護的大家小姐。姑娘們多來自貧苦家境,生出來就是註定被賣的命運。仕途多是男兒所為,所以多養她們一日都是賠錢的買賣。”

“尋芳閣內雖然慘無人道,卻也給她們提供了一處避難所。這也是尋芳閣這麼多年長盛不衰的原因。”

鄭璟澄緩緩將筆落在筆託上,心情尤為沉重。

可腦袋裡不斷浮現出的卻是十三歲的詹晏如在她面前據理力爭的樣子。

“對於公子而言,富庶的一生可以論生死,談對錯!但於我而言,只有死和如何死!對錯,規則,那都是為了不妨礙掌權者的利益才制定的!對於我,乾乾淨淨,明哲保身就是對,用自己的能力獲取財富就是對!”

“公子又怎麼評判我是錯的呢?!為了你心中的公正,扼殺掉一個始終對抗命運,為自己拼搏奮鬥的人?這就是公子走上仕途要做的麼?!”

一瞬間,鄭璟澄忽然有些迷茫。

他好像突然分不清甚麼是對甚麼又是錯了。

人性和規則的博弈,最終誰會贏?

這又豈該由他來評判?

離開縣衙時,花娘們倒是言聽計從,都在狀詞上簽字畫押。

可拿著這一摞證詞,鄭璟澄一點也沒覺得輕鬆。

有黑便有白。

有對就有錯。

他本意是想救人,又豈知會不會將她們推入另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回到都督府,天色已趨於黯淡。

問了詹晏如的情況,還是未醒。

問了鍾繼鵬,也依舊不說一個字。

鄭璟澄簡單吃了些東西,頭一回沒再忙忙碌碌地看案宗,看公文。

簡單梳洗後,他早早躺下側臥在詹晏如身邊,靜靜地看著熟睡的她,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緊繃多日的情緒得到徹底釋放。

白日的審問,讓他想到當年被彈劾的蔡家所牽涉的幾百條無辜性命,再看到今日那些無處可去的花娘表現出的沮喪和絕望,鄭璟澄突然不知這條路走下去又會連累多少無辜的人。

接連幾日的審問,他憊極了,可心頭沉重卻讓他始終無法入睡。

暮村村民的證詞;

花娘和絨素的證詞;

尋芳閣內查到的大量湛露飲;

暗室內的百來具屍身。

如今證據充足,即便不再往下追查,鍾繼鵬也必死無疑。

但若只是扳倒一個小小計程車紳又豈會這般大費周章?!

他要剷除的是大曌的惡瘤,是在鍾繼鵬背後那群始終藏在暗處啃噬大曌的猖獗勢力!

而這群勢力,自然而然地指向了一處。

尋芳閣的金磚;

還有郜春極力掩蓋的冶鐵場…

井學林。

又是井學林。

鄭璟澄喘了口粗氣,從詹晏如臉上收回視線,仰面平躺望著帳頂。

他或許真的該好好睡一覺才能徹底平復心下亂生的情緒。

瞧著蠟燭的明光將帳頂的鴛鴦戲水圖樣照地栩栩如生,他試圖醞釀入睡情緒,卻也忽然想起弘州一早說的話。

或許真的是他太想詹晏如甦醒,才對她做了失禮的舉動?

這般想著,鄭璟澄又猶豫著去看蓋住詹晏如手臂的位置。

他不信自己睡夢中會胡作非為。

可不知怎的,他卻還是起身解了束帶,將自己接連兩日犯錯的左手捆綁在頭頂的床架之上。

得了方寸安心,他才將右臂搭在額頭,昏昏入睡。

^

“呲啦——”

“呲呲呲——”

“呲啦——”

蠟燭陸續熄滅,晨光透過花格窗的窗紙悄悄滲入屋內。

詹晏如又醒了。

也說不上是蠟燭吵得還是習慣了此時甦醒。她睜開眼,被衾內的手腕輕輕轉了兩下。

只記得這幾日服食苦藥的次數少了許多,取而代之是一頓又一頓毫無滋味的清水。

即便如此,她也覺得身體彷彿在好轉,周身的疼痛和起初那種無法形容的極致拉扯也逐漸減弱。

躺了太久,除卻手腳割掉皮肉的傷處還疼痛難忍,她著實有種下地走走的衝動。

於是,她試著讓自己撐坐起,側身時視線也自然而然又落到身邊吐息平穩的男人身上。

也不知為何,他今日自己綁著自己,左手被牢牢固定在頭頂,右手搭在額頭。

與他平日的肅然不同,這樣子十分滑稽。

詹晏如多了幾分好奇。

她輕輕俯身下來,卻只悄悄湊到他臉邊。

這幾日也不知怎麼了,她對鄭璟澄的氣味格外的依賴且迷戀。

也不確定是不是湛露飲的緣故,只要挨著他就有種說不上來的心潮澎湃。

更何況他還把自己捆成這樣,就好像故意為採花賊蓬門大敞似的。

採花賊。

這兩日的粗鄙行為的確稱得上是採花賊。這個比喻讓詹晏如抿著嘴偷偷笑了聲。

她卻也不臉紅,只覺得不能辜負了人家給自己開的門。

於是,她又離鄭璟澄近了些,鼻尖貼著他脖間,輕嗅那股獨屬於他的氣味。

那氣味很好聞,沒有虛偽的做作,只有硬朗的本真,還混著高貴的薰香味。

這是讓她心安且溫暖的味道,從認識他開始,到安善堂被他救下,再到尋芳閣他尋來。

清冽的甘松香早成了一味拯救她神魂的靈丹妙藥。

於是她那貪婪的本性便又驅使她去掠奪。

但她也就敢趁他憊極熟睡時,偷偷霸佔人家姿色。

想到一個白日都沒見到他,所有清理身子和揉壓按捏都是僕婢來做的。詹晏如便覺得鄭璟澄今日定然四處奔走,該比前幾日更為忙碌。

這也就意味著他定然比前幾日更疲憊,睡得更沉重。

有了上一次淺嘗輒止的嘗試,姑娘今日膽子大了不少,準備多嘗幾次甜。

天色還沒大亮,她視線也因此落到他因未系束帶而鬆散的衣襟上,其下精壯若隱若現。

也正因此,她看到他身上的薄汗把裡面那層中衣都沁溼了。

鄭璟澄向來守禮,所以同床對他而言就已是不成規矩。如今和衣而臥,大熱的天竟是連外袍都沒脫,也難怪出這麼多汗。

詹晏如輕輕用手指把他衣襟由上自下劃開條縫,本是想讓他涼快些,卻不想布料柔軟,藉著點力氣就朝兩側徹底散開。

昏光朦朧,倒把一方端正傲骨薰染上了幾分倜儻風流。

詹晏如呼吸一滯,連忙捂嘴遮掩心跳加速而混亂的氣息。

但好在鄭璟澄沒動。

應是睡得極沉。

詹晏如鬆了口氣,卻也不能對他那兩片衣襟坐視不理,但她很怕再做出甚麼舉動會將他擾醒。

稍加斟酌,她決定還是不管了,畢竟採花賊多是不講禮德。

索性又俯身湊近,心裡想的卻是:又能怎麼辦呢?

誰讓她中了湛露飲的毒,那是世間最強的□□,他明知道還偏偏把自己送上來…

尋到合理藉口,詹晏如嘴角揚地更高,也更加心安理得。

光線仍舊黯淡,也成了最好的遮羞布。

她將雙唇徹底壓在他微涼的唇上,為所欲為地去感受他的氣息。

這一刻,世間嘈雜都徹底遠離,唯有一塊最柔軟的世外桃源在擁抱她的傷痕累累。

卻也不能過於貪婪。

詹晏如離開,卻心下依舊不捨。

再一息也不算過分。

心馳神往,嘴巴也跟著心裡的小九九再度壓上他的薄唇,可這一次還沒壓嚴實,那人突然說話了。

“夫人……醒了?”

【作者有話說】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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