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 52 章
◎肌膚之親◎
回來時,夜幕徹底暗了,唯有棲身的正堂依舊明燈閃爍。
鄭璟澄正要推門入,正好被送藥的府醫叫住。
“大人,這是今日的最後一頓藥。”
鄭璟澄接過。
“夫人今日可有好轉?”
“服了那清茶的確見效,下午就沒再溢血了。”
“依先生之見,夫人還需幾日能甦醒?”
“脈象已穩,這幾日又服了不少補血的藥劑,應該很快會轉醒。”
鄭璟澄謝過。
正要進屋,府醫又補充:“就是夫人躺得久了,身上得多按按,否則容易生褥瘡。”
褥瘡?
從小到大鄭璟澄也沒做過這樣的事,他不懂如何做,跟府醫問了問手法。
端藥進屋,藥碗仍舊燙手。
先探了詹晏如的情況,鄭璟澄等藥放涼的間隙,按照以往步驟給她擦洗身子。
令他欣喜的是,如府醫說所,鬼蘭的確見效極快。
雖說是十年前的陳茶,卻不想僅一個白日就止住了詹晏如的血崩之症,新換的衾褥沒有血痕,昨日還腫脹發紅的面板此刻已歸於正常。
至少不再是一擦就破。
鄭璟澄不敢怠慢。
他依舊小心擦拭,又給詹晏如手腳換上新藥,餵過藥湯後才靜坐於床沿,有些無措地去瞧沉睡的姑娘。
回想方才府醫教他的手法,他隔空活動了幾下手指,卻還是不知該如何下手揉捏。
府醫說:‘就像揉麵,輕一些。’
‘最好不要隔著衾褥,容易傷了表皮,也容易按壓不到位。’
好像沒那麼簡單…
鄭璟澄硬著頭皮去掀被子,卻又猶豫地下不去手。
這畢竟不像擦拭,手裡還隔著布帕。
更何況早上的遭遇已讓他心下多了一分不自然,他只是不能再像此前那樣無所顧忌。
可方才瞧著詹晏如背上和腿上確實有些位置已僵硬變色,鄭璟澄還是硬著頭皮掀開蓋腿的薄被。
他想著,從腿按或許好些。
恢復如常的面板肌理細滑,變色的位置剛好在大腿下側。
鄭璟澄緩緩將指尖輕按在她大腿上,白膚下冰涼的溫度卻將他指尖灼得發麻。
前所未有的感覺在體內竄動,鄭璟澄連忙收手,又將被子重新蓋好。
這事他著實做不來。
畢竟不再是那般緊要,加之詹晏如已有好轉,他還是準備讓僕婢過來。
但此刻都過了子時,倒也不急於一時。
這般想著,他又去將屋裡的所有蠟燭換了新的,確保能長明。
才換完,有人來敲門。
門外是同樣憊態明顯的冷銘。
尋芳閣查封后,冷銘去了趟絨素說的安萊櫃坊,隨後就領了兩份差。
一,比對絨素藏下的尋芳閣在用少女名錄和平昌戶籍司送來的戶籍記錄,為了確定哪些是黑戶;
二,拿著絨素的藥粉去尋芳閣暗室認屍,找花名。
見他手中拿著幾頁紙,鄭璟澄掩門出去,結果冷銘遞上前的文書。
“大人!這些都是不在冊的花娘!!”
草草掃過一沓紙面上所書的密麻字跡,那上面足有幾十人之多。
鄭璟澄粗略翻查時說:“絨素的藥粉昨日讓閆俊達送去縣衙了,比對過後,在冊少女的資訊與絨素的記錄沒甚麼出入。”
冷銘點頭:“尋芳閣暗室也正在一一確認身份,只不過難度略大,不少都已認不出。”
這不出鄭璟澄所料,畢竟那日他也見了,暗室內多數已成乾屍或白骨。
那藥粉畢竟是施於皮表之上,陳年的屍身確實不好查。
不過,他倒沒被這件事拖住神思,而是將視線落在了紙上一行小字上。
【環娘——原名:略——年齡:略——瑞光三年脫籍】
鄭璟澄當即想起,那日在尋芳閣花園涼亭中見到的金磚。
上面刻著井學林的表字,後面跟著的花娘名字就是環娘。
冷銘瞧他盯著那處沉思,解釋:“這是戶籍司的賤籍簿上記錄的,並未在絨素記錄的在冊少女名單上。也是絨素接管之前,就脫離了鍾繼鵬名下賤籍的幾個花娘。”
“只有花名?”鄭璟澄問。
“對,鍾繼鵬名下賤籍多是尋芳閣的花娘,所以戶籍簿上也並未記載真實姓名,多是花名。”冷銘頓聲,“按理說不該這般記錄,但鍾繼鵬的勢力大,不知縣衙這樣做是不是也為了好辨別身份…”
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鄭璟澄卻有些驚訝:“這麼些年,脫籍的總共就五個?”
冷銘點頭。
鄭璟澄復又看了五個人的名字,其中一個就是郜春的五姨娘展雛。
這幾個脫籍的花娘都是在絨素接管尋芳閣之前。
所以要想再查背景,需要等到展雛銀鐲子裡的那份名單取出來。
他將冷銘整理的記錄收下,又問:“展雛交給丘婆那個鐲子開啟了嗎?”
那個銀鐲子工藝特殊,裡面藏著重要物證所以不能隨意破壞,只能透過特殊手段割斷。
冷銘點頭,“已經送過來了,內容太小太密,正找了兩個抄書先生謄錄,明日整理好,便送過來。”
回房後,鄭璟澄將這幾日收集的重要物證都存放在一個鐵匣裡。
幾日奔波已是疲憊至極,他依舊在詹晏如身邊側臥下,睡前撫了幾下那張逐漸攀升紅潤的臉,難得找到幾分心安。
瞧著她呼吸平穩,鄭璟澄逐漸沉睡。
屋內的明燭一支支熄滅。
最後一根發出“呲啦”聲響時,輕淺睡著的詹晏如猛被驚醒。
自意識轉醒後,她雖整個白日都在安睡,卻睡得不沉,也大概知道都發生了甚麼。
尋芳閣的所見所聞歷歷在目,所以醒著對她來講是折磨是噩夢。
她無力應對,更不敢應對。好在鄭璟澄始終為她點著燈,心底對黑暗的恐懼到底還是消了幾分。
可要說起完全忘記恐懼,卻還真的那麼一瞬。
還是在昨晚鄭璟澄回來後。
這讓詹晏如不知不覺又想起他指尖遊走在身上的酥麻,這樣的感覺前所未有,即便此時都讓她心底咚咚亂撞,急促的呼吸催著她睜開了眼。
天色尚未全亮。
昏暗的羅帳內,耳邊的呼吸聲均勻且沉重。
詹晏如微微偏頭,清嘉眉目近在咫尺。
想到暗無天日的屍山中,他舉著光影照亮黑暗的小心翼翼。詹晏如心下油然生出暖意,這是絕境中滋生出的心安。
淺淺勾唇,臉頰在他落在頸邊的手上輕輕蹭了蹭。
詹晏如不敢將他吵醒,生怕醒了之後,一切都變得複雜而難以應對。
她輕輕伸出手,將他落在頸旁的手挪開,自己也跟著側過身來。
藉著窗外湧進的微弱晨光,詹晏如靜靜地看著那張五官清俊的臉,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忘記深刻的不愉。
鄭璟澄是合衣而窩的,他似是連梳洗的空閒都無,衣襟上沾著灰塵。
昨日她醒來,他便是這一身裝束。
可詹晏如記得他向來喜淨,每日更衣的習慣打她嫁進國公府就知道了。
為了尋芳閣的案子,他偏偏能忍下這麼多日。
一日功夫,除卻他眼瞼下的黯淡更濃,唯一的變化就是臉又清瘦了些。
視線又落在他身後堆積如山的案宗和書簿上,詹晏如知道他累極了,她不該再給他增憂。
可想到丘婆的慘死,滿屋的屍山,詹晏如心裡覺得怕。
她怕黑,怕水汽氤氳,更怕鍾繼鵬的案子牽連出井學林,讓她剛失去一個親人,就連阿孃也保不住。
她不想與心愛的人對立。
她想讓他一直陪著自己,就像此刻這樣,寸步不離地陪著。
詹晏如輕輕拉著他溫熱的手,她迷戀他指尖在身上往復的感覺,卻也知道醒了便甚麼也沒了。
輕輕地呼吸著,躁動的心依舊不斷掙扎。
她斷定這該是湛露飲的效用。
鍾繼鵬真的該死啊!
不說湛露飲害死多少人,光是為丘婆,她也不該坐以待斃,藏在這不見天日的黑暗中。
她應該幫他,至少在查到井學林之前,將平昌這片隻手遮天的雲徹底擊碎。
這是她的夙願,更是丘婆的。
自打丘婆第一次見到鄭璟澄,她就對他讚歎不已。
這些年,她始終埋怨詹晏如拒絕了他的庚帖,這事就彷彿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詹晏如不知她為何對此異常執著。
但肯定的是她若知道自己陰差陽錯嫁的事鄭璟澄又該會有怎樣的歡喜。
胖乎乎的臉上定然紅撲撲的,笑得合不攏嘴,也定會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該如何對鄭家小郎付出真心實意。
可詹晏如再聽不到她嘮嘮叨叨的聲音了。
丘婆那張泛著開懷笑意的臉只能定格在幻想中,再感受不到她的溫度和聲響。
她指尖輕輕落到鄭璟澄的臉頰上,就像他那樣,輕輕撫摸。
或許這樣就能將自己的所見所感傳遞給那個曾對她付出過全部的阿婆,那個比阿孃還要親的阿婆。
她想丘婆,好想好想。
卻又想起那日在大理寺她拉著自己的手說出的那番話。
‘新郎既然合你心意,應該不會太差。你總也得主動些…’
‘…別指著人家像鄭家小郎那樣哄著你還不嫌煩。’
於是,她忽生出一種強烈的衝動,強忍著面板和四肢的疼,很輕很輕地將臉湊了過去,在他疲憊地臉上吻了一口。
她開始敬畏死亡,更懂得該如何珍惜眼前人。
可嘴唇才觸碰到鄭璟澄臉頰的一瞬,她腦海中卻再度湧現他指尖在身上反覆的感覺,這讓膽小的人終於生出猖狂的貪婪。
她又輕輕往下挪,直到與他鼻息相纏,偷偷落吻於他緊閉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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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璟澄這一覺睡得極沉,日上三竿,又是被弘州的敲門聲叫醒的。
身子稍稍舒爽,卻並未急著起,他下意識先去看自己的手臂。
可意外的是竟與昨夜一樣,詹晏如的手臂露在外,正被他緊緊攥著。
他眉心逐漸擰起,再次輕輕抽手,待為她掖好被角才起身走出去。
今日的擦拭他沒參與,連同撫觸都是讓府中僕婢做的。
等在門外的須臾,他坐在廊廡內的美人靠上吃了些弘州取來的流食。
食物寡淡,可鄭璟澄也確實沒甚麼胃口,沒吃兩口便放下盤碗。
“少爺就吃這些?”弘州剛啃了半張幹餅,就看鄭璟澄視線又轉至屋中。
雖擔心他的身子,可弘州也看出他今日反常。
自打起身後,情緒就始終這樣低迷。
“少爺怎麼了?”
被他追問,鄭璟澄才扭頭回來,可一臉冷淡卻絲毫沒有要答的意思。
在弘州看來這分明是魂不守舍。
他速嚼了幾口嘴裡的餅,托起碗喝了口熱湯潤下,才一臉認真探問:“少爺是不是做甚麼虧心事了?”
“嗯?”
“這幾日,少爺始終和少夫人同居一室。” 弘州清了清嗓子,“少夫人不醒已是常事,也沒見少爺這麼魂不守舍的。我便只能猜是少爺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鄭璟澄斂眸,“我不是那種人。”
“不是?那少爺怎麼今日不再盡心盡力了?這分明就是此地無銀的心虛。”
“我和晏如的情況你瞭解。”鄭璟澄言簡意賅,“即便關係如此,我也不可能做任何逾矩的事。”
“清醒的時候是不會。”弘州將腰上的刀豎立在手邊,“情深所至。睡著了,難說。”
鄭璟澄掀眸看他,目色並不晴朗。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且不說少爺沒日沒夜地陪著少夫人,明眼人都看得出少爺待夫人的心思如何。”
“這晚上自己又不受控制,再者說——”弘州輕輕落笑,“——少爺該見的不該見的不都見了…正當年的男子,把持不住也是正常,更何況本就是夫妻——”
“——不可能。”鄭璟澄搖頭反駁,“她到現在都沒醒,我又不是個齷齪下流之輩,偏在人危難時動手動腳?!”
知道他在意禮數、節操,更知道他在意臉面。
弘州聳聳肩,笑著勸:“行行行,那少爺晚上就換地方,要不就把自己捆起來。”
鄭璟澄又猶豫地端起碗喝了口熱湯。
詹晏如未醒,讓他此時換地方,他定然是不放心的。
但弘州說的,把自己捆起來確實是個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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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府醫為詹晏如診了脈又餵過藥後,鄭璟澄派了兩個僕婢守著詹晏如。
不多時,冷銘就將昨夜謄錄好的少女名冊交到東廂。
這份展雛藏下的名冊是五年前與尋芳閣簽了契的花娘記錄,但有些名字方才鄭璟澄就在縣府的戶籍簿中見過,當時是被單獨列報在失蹤一攔中的。
失蹤頁上還赫然蓋著平昌縣令郜春乃至資安郡守車思淼的簽字和用印。
但這些姑娘現在去了哪,光憑這幾份名錄,已無從得知。
“尋芳閣暗室查出甚麼?”
“只辨出近來的幾具屍身,其他白骨或乾屍無從查證。”冷銘“哦”了聲,突然想起甚麼補充:“其中一個是小丹。”
與鄭璟澄預料的差不多,恐怕是鍾繼鵬來不及處理屍身。
他想了想,又把昨夜冷銘給他的那張記錄著幾十個花名的黑戶少女遞回去。
“你拿著藥粉和名錄回京一趟,我要儘快知道金保全家的十二具少女身份!這事你親自辦,速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