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 50 章
◎解藥線索◎
鄭璟澄虛握拳撐在嘴前,努力抑著心中激憤。
但在展雛看來,還以為他這是猶豫要不要打探。
畢竟早就聽聞他與詹晏如私相授受,展雛知道他定然會好奇,依舊旁敲側擊。
“關於那位詹姑娘的身世,好像知道的人並不多。”
用詹晏如的身世威脅他?
鄭璟澄最恨被威脅,加之疲睏無力,徹底失了耐心。
他掀眸,只朝站旁的羽林衛使了個眼色:“既然你不願交代當年的事,那就下去等死吧!”
如何都沒想到得來的是這樣一句答覆。
展雛神色一凜,推斷這許是鄭璟澄的欲擒故縱。
她慢條斯理拍打著褲腳灰塵,沒表現出極度的央求,便被兩個羽林押了下去。
跪在旁的絨素心下徹底慌亂,因為她沒有底牌,更瞧出鄭璟澄眼底隱現的狠絕。
她哪還敢用甚麼小伎倆,恨不得掏心窩子繼續方才的話題。
“我接手尋芳閣也是五年前了,那時偷盜少女屍身的事猖獗得很。後來鍾老爺子貌似也發現了,少女屍身便都一併焚燒,不再送去亂墳崗。”
鄭璟澄匆匆落筆記下。
“這麼多屍身,去哪焚燒能這般神鬼不覺?”
“分批送去了東郊的冶鐵場。不過這事沒人知曉,所以每次不能運很多,時間久了堆積的屍身無法及時處理,便形成了暗室的屍海。”
東郊冶鐵場?
鄭璟澄想了想,“所以鍾繼鵬著急把暗室封起來?”
“是,聽說京中來了高官查案,他怕被發現,連夜讓人砌的。”
也難怪裡面還有才死不久的屍身。
鄭璟澄:“尋芳閣的姑娘多用花名,即便尋到屍身,也無法斷定屍身身份。”
“大人去櫃坊取我那寶貝匣子,裡面不僅有記錄了黑案少女的來歷,此外還有瓶藥粉。尋芳閣的姑娘背上都有刺字的,起初也是怕姑娘們跑了,又怕客人覺得刺字猶如墨刑,不吉利,才用了這樣的法子。塗上那藥粉便能顯現花名。”
鄭璟澄記下她說的,就讓羽林去帶另外的人證。
不多時,給詹晏如看過身體的兩名醫師被帶來,分別跪在絨素兩旁。
鄭璟澄從手邊發黃的書中取了幾頁紙,讓人遞過去。
“這裡面記著尋芳閣給客人們開過的所有方子,甚至還有禁藥的配方。每個方子上面都有醫師的用印,卻只用圖形代表。”
藥師和絨素分別接過,發現那是幾種□□的底方,上面用印的圖案分別是蘭花和菊花。
圓下巴和尖下巴的藥師連忙將自己身上的銀管交出,由羽林遞到鄭璟澄手中。
才發現兩隻銀管頂端分別刻的是蘭花和菊花圖案,要透過機關才能將凹在銀管內的印面推出。
這東西不用沾墨,也是有機關,能讓管中墨汁滲出到印面上。
“每個藥師都有自己的銀印。”蘭花印的圓下巴藥師說,“藥方上不僅要蓋印,還要簽署才能分給藥房配藥,熬製。若是熬製□□使用,少了蓋印或署名都是不得施用的。”
“甚麼情況下可以蓋印簽署?”
“透過五個藥婆子分別試過後,若無毒性,便可蓋印簽署,放給藥房配藥。”
“湛露飲的方子呢?誰負責?”
提到這味藥,堂中三人面面相覷。
絨素:“自打來了尋芳閣,我並未見過湛露飲的方子。藥飲都是鍾繼鵬自己配的,別人碰不到。”
鄭璟澄眸色稍暗,“紅梅呢?印在腳踝上的紅梅代表甚麼?”
那日給丘婆收屍時,他便看到了這個圖案。
上一次見到相同的符號,還是在存放大理寺多年的那個叫容纖的屍身上,也是後來放在順來客棧的腐屍。
提到紅梅,堂中幾人又是一驚。
絨素:“印在腳踝代表試藥失敗。紅梅印的藥師,鍾老爺子說是他自己。”
菊花印的尖下巴藥師當即反駁:“不會是鍾老爺子,他連這印如何用都不知曉。”
鄭璟澄想了想。
“尋芳閣是不是曾有個叫羅疇的藥師?”
“自打我接手尋芳閣之後,是沒有這個人的。” 絨素看了眼旁的醫士,“兩位藥師在尋芳閣的時日都不短了,或許瞭解?”
兩名藥師卻比她看上去還要為難。
圓下巴藥師:“不曾聽聞。只知這藥是當年先帝招募少女祭祀藥神之後盛行起來的,卻始終不知是哪位藥師的傑作。”
尖下巴藥師點頭補充:“當年鍾繼鵬也是直接把煉好的藥水拿給我們的,才讓閣內藥師得以睹見服藥後的慘貌。”
“起初尋芳閣的幾名醫師是合力抵制這味藥流傳出去的,可鍾繼鵬一意孤行,還揚言這藥只能用在未破瓜的少女身上。”
圓下巴藥師:“對對,我也想起來了。大概也是五六年前的事,汗血魁的盛行將尋芳閣推向了鼎盛時期,也需要更多年輕貌美的少女。這事鬧得沸沸揚揚,那之後鍾繼鵬就說要把尋芳閣服侍了五年以上的老花娘全部換掉。”
鄭璟澄:“我看了那時的花娘名冊,服侍超過五年的花娘有幾十人之多。”
圓下巴藥師:“是,那陣子花娘們全都閉門不出,更無人接客。再之後也不知老東家是如何安撫的,尋芳閣的生意才重新步入正軌,汗血魁的售價也漸次高抬至萬金。”
絨素:“自打展雛姐姐嫁給郜春後,我才接手尋芳閣。但彼時那些老人就都不在閣中了,手下也盡是花季少女。”
鄭璟澄:“也就是說,無人知道鍾繼鵬對那些舊花娘做了甚麼處置?尋芳閣的暗室中屍骸如山,不少都成了骷髏甚至乾屍,根本無法辨認形貌。”
的確無法追查,卻也不排除鍾繼鵬殺人滅口。
三人同時沉默下來。
鄭璟澄又問:“當時尋芳閣歌姬慘死,陳年的案宗上顯示當時人就死在頂層廂房內,這事你們該知曉吧?”
三人又互覷了眼。
絨素:“聽是聽說了,但我也問過閣內的人,大家只說那歌姬是鍾繼鵬從樂府買來的新人,他喜歡得不得了。”
“但他從不在尋芳閣過夜,也唯獨那日,歌姬沒被安置去他府上。當晚暴雨瓢潑,頂層的幾間廂房漏水,還未修葺完成,自是無客人上去消遣。但第二日工人再上工時,便發現了歌姬慘死。”
兩個醫師也跟著點頭。
圓下巴醫師:“仵作來驗屍時,我也在。那姑娘叫婉雯,是鍾繼鵬從樂府買來的,剛進尋芳閣時,我還給她診過脈。她畢竟是官妓出身,性子多少傲了些,卻不想不到一旬就被謀害了。只記得當時她身上傷痕遍佈,是被凌虐致死,死相極慘。”
這些案宗上都記了,當時還驚動了資安郡守車思淼,最終卻不了了之。
幾人因此都陷入沉默,鄭璟澄又問了幾句,可似乎審不出更多細節了。
他捏了捏眉心,已是無力思考的憊極,腦袋和眼皮俱沉重如灌了鉛汁。
“先下去吧,若想起任何關於梅花印和歌姬慘死的細節,再來尋我。”
羽林衛聞聲來帶幾人出去。
臨走之際,圓下巴醫師忽想起甚麼,匆匆問:“那位夫人醒了嗎?”
鄭璟澄抬眼,“還沒有,怎麼?”
“我突然想起,鍾繼鵬始終說湛露飲天下無解。但萬物相生相剋,這麼多年我也探究過湛露飲的成分,恐怕還有一味藥能解了血崩之症。”
鄭璟澄眸色一亮,當即起身:“還請先生指教!”
“是書中記載,這藥名為鬼蘭,據說大曌鬼市曾給出萬金一株的價格。但我曾在大曌數郡遊歷,卻從未見過此物,記載稱其多見於西方沼澤的極陰之地。”
鬼蘭?!
鄭璟澄又向前一步:“那該如何能尋到?!”
醫師垂眸,猶豫片刻。
“我也是聽聞丘婆手中有一些。後來向東郊暮村的老人打聽過,才知那藥是早年一個書生尋到的。”
“那書生現在呢?!”
“早就不在平昌了。”醫師想了想,“大人若想了解詳情,可以去問問靜彥。哦,本名好像是鳳雲。她幼時與丘婆住得近,或許知道些甚麼。”
^
終於找到些關於解藥的線索,鄭璟澄一刻都等不了,當即跑了趟縣衙的牢獄。
鳳雲被帶出來時,瘦成皮包骨的身子依舊抖抖索索。
怕極了。
可見到鄭璟澄的一刻,卻成了滿眼翹慕與感激。
她說不出話,眼淚卻是一顆接一顆往下跳。
但誰都能看出那顆顆剔透晶瑩中含著的無盡委屈和脫離苦海的歡喜。
鄭璟澄連忙將跪地伏拜的姑娘扶起。
他這次來得急,只在牢獄中找了個獄卒用的小公案,便鋪了紙筆在她面前,滿目急切問:“姑娘可知有味藥能解湛露飲的毒嗎?”
鳳雲想了想,落筆。
【不知。大人為何這麼問?】
或許她只是不知那藥叫鬼蘭,鄭璟澄換了種問法。
“你與丘婆住得很近,對嗎?”
鳳雲點頭。
“丘婆曾經有沒有給過你甚麼幹茶或者寶貴的草植?”
鳳雲猶豫。
【苦茶】
【我奶奶說那東西罕有,是丘婆給的】
【她還說本是給鄰家姐姐留下的 ,不知是不是大人說的解藥】
不管是不是,鄭璟澄重重點頭。
“是,苦茶!你可知何處能尋?”
【奶奶應還保管著】
【但她記性不好了,我可以哄她找找】
才落筆,鄭璟澄立即點了身邊兩個羽林。
“你們陪她去暮村找找!尋到後立刻送來都督府!”
羽林應聲的同時,鳳雲連忙拉住鄭璟澄的青衫袖口。
【大人,這牢獄中的姐妹多是無辜的】
【我能不能向大人求個恩典,若無罪,便放了她們?】
因她一句勇敢懇求,鄭璟澄回望排佈於黑暗獄道兩側的牢房,密密麻麻的人影擠在根根圓木圍成的叢棘內,隔住了自由。
“尋芳閣涉案重大,我不能輕易答應你。但清者自清,待尋芳閣的案子水落石出,清白之人定然不會被鍾繼鵬的罪行波及。”
“凡是可以提供案情線索者,一律記功!屆時,我會想辦法為姑娘們脫籍!”
此言一出,立即迎來牢獄內歡聲喧譁,銘感五內的高聲讚頌帶著重活一世的喜悅與希望,如明光普照,點亮漆暗。
^
始終在黑暗中飄著,詹晏如不知自己在哪,只知她所在的地方杳無邊際,一點明光也無。
清冽甘香的氣霧時不時攏在她身邊,將她包圍又逐漸消散。
她想抓住幸福的味道,可手足發麻,抬不起放不下,只能由著溫柔的氣息來了又走。
反覆掙扎,她終於感受到輕飄飄的身子從高處下落,像一葉鴻毛朝著有亮處的地方逐漸靠近。
眼裡湧入星星點點的光,逐漸連成一道線,卻仍睜不開眼,看不清身在何處。
隨著指尖傳來的溫熱,她感受到極輕的觸碰逐漸朝身體靠近,直到身上的被衾被寸寸揭開,溫熱繼而落到高峰,又緩緩掠過虛谷。
身體裡消歇了許久的翻江倒海又見浪潮,隨著輕柔的觸碰消失,浪潮撞在礁石上,意猶未盡。
手腳繼而傳來疼痛和酥癢,極端的感受讓她終於微微扯動眉頭。
可身邊的人卻沒發現。
鄭璟澄小心又認真地完成上藥和包紮,直到又將她身上的衾角掖好,才起身走動,撥開珠簾走去外室。
“少爺歇一歇?鳳雲還沒回來。”
這是弘州的聲音。
鄭璟澄無力地點頭,疲乏至極,讓他說不出一個字。
但他還是準備去趟圓下巴醫師說的鬼市。
弘州當即將他攔了下來。
“這般下去案子沒破,身子都熬壞了!少夫人醒了看到少爺這般樣子,定要跟著心急!那不是雪上加霜?!”
鄭璟澄是著急,他只想儘快將與案情相關的人都繩之以法。
瞧著鄭璟澄不管不顧往外走,弘州攔在他面前,再勸:“少爺若想去鬼市打聽解藥的事,我去便好!”
“少夫人的性子少爺比我瞭解,屆時她若醒了,只怕自己身子養不好,還得分神照顧你!”
提到詹晏如,鄭璟澄腳步終於停下。
他說的有道理。
想到上次自己假意受傷時,詹晏如表現出的急切和倉惶,鄭璟澄揉了揉就要裂開的額角,也因此妥協。
“好…有訊息立刻叫我。”
瞧著滿屋子堆積如山的案冊,弘州臨走前下意識去滅堂中燈燭。
“別——”
鄭璟澄連忙阻止。
“怎麼了?屋裡這般亮堂,少爺哪能睡安穩?”
“都點上…”鄭璟澄聲嘶力竭,“她醒了也不會怕…”
弘州手中的紅燭還在躥升殘煙,見鄭璟澄堅持,他便又連忙將蠟燭點燃,輕嘆一聲掩門走出。
【作者有話說】
2025年的最後一天,壞運氣全留在今天吧[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