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 46 章
◎瀕臨死亡◎
小廝領命後立刻出門去辦。
鍾繼鵬臉色沉地彷彿灌了鉛,陰冷的目光再次落到掛在牆上的兩個人身上。
他恍然為何鄭璟澄突然不藏了,會在此刻暴露自己。
是因他捉了他的心上人?
這般想著,鍾繼鵬的嘴角逐漸翹起。他再度下水,朝著詹晏如走了過去。
“嘩啦啦”的水聲將屋內的血氣再度掀起。
血色的模糊視線裡,詹晏如只看到水面上再次泛起漣漪,一層又一層。
鍾繼鵬同方才一樣,抓起她凌亂的頭髮,迫使她看著自己。
噩夢般的臉再現,詹晏如試圖閉眼逃避,卻被他又臭又硬的舌頭在眼睛上重重舔了口。
“我可真想破了你的皮兒!把你扔到你心上人面前去!”他愛不釋手地去摸她溢位血的長頸,表情已是瘋癲至極,“若是傳聞中的世子妃死在世子摯友手下,你說鄭大人的一世英名還能保得住嗎?”
詹晏如緩緩睜眼,牟足勁道:“那你便試試!”
“你個賤籍之後的小賤人怎麼可能是世子妃?” 鍾繼鵬笑,又緩緩去舔她額角冒出的血汗,“有傳聞說鄭璟澄就是邵世子!你們倆私情那樣深,萬一這訊息是真的,送你去不是害了我自己麼?!”
‘私情’二字著實刺耳。
詹晏如嘴唇失力地抽搐:“鄭大人與我,沒有私情——”
即便用盡力氣,她也不不允許任何人玷汙他的冰清玉潤。
“——呵,那就看看鐵面無私的御史大人是尋證據還是救你?”
他湊到詹晏如耳邊舔了一口,貼著她耳朵說:“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因為它能蒸煮人,也能讓你身上的藥發揮更快,甚至還找不出死因!沒我帶著,誰都找不到這!”
“我算算啊,正常的汗血魁能供人享用三日。你喝了這麼多湛露飲,又在這煮著,能撐半日都是你命大!”
說罷,他笑容一收,厲聲道:“添柴火煮開水!”又指著丘婆的方向,“試藥的一概不留!剪了腸子,省得留一肚子壞水給我告狀!”
一時間,水聲吵得人心驚膽戰。
鐵鎖撞擊牆壁的聲音激烈又急促,可詹晏如等來的是絕望的耳鳴。
她忽然聽不到任何聲音,被鐵鎖固定在牆壁上的雙手不受控制地反抗,無力的皮囊不再有任何作用,僅憑那顆萬念俱灰的心咬著恨意,忍受著無聲無息的肝腸寸斷。
^
尋芳閣的頂層廂房內,鄭璟澄坐立不安,一刻都等不下去。
但若想今日查封尋芳閣,他就必須等到閆俊達的兵到。也只有這樣才能轉被動為主動,才能趁機一網打盡。
鄭璟澄知道閆俊達仍在觀察局勢,他本沒想這般激進,畢竟還沒等到閆俊達的決定。
但他沒辦法了。
直到目下,依舊左右為難。
邵家的小廝已多日不曾有詹晏如的訊息,丘婆也跟著不知所蹤。如今丘婆偷偷跑回平昌,大病未愈的情況下,詹晏如豈能不跟著?
在她心裡丘婆是最親的。所以丘婆藉著她有井家庇護逃到京城躲避鍾繼鵬的追捕,詹晏如才能絲毫都不追究。
不說鍾繼鵬知不知道詹晏如就是井家二姑娘,但如今他決意捉人,就已是撕破臉。
鄭璟澄也只能將計就計。
站在包廂外的月臺上,鄭璟澄強抑著心中躁動,等著樓下通衢大街的人流中湧入整齊劃一的玄甲森森。
耳邊傳來同層另一個包廂外的熙攘聲,鄭璟澄順聲望去,一個喝醉酒的中年男人正左擁右抱,花前月下。
“搭這架子幹甚麼用?!月亮擋了一半,你讓老子看甚麼?!”
坐他身邊的是那個眼熟的老鴇母,她使了個眼色給旁的姑娘,姑娘們連忙給男人喂酒。
“此前有客人說月臺風大,搭這架子能擋風。”
“擋風?”他啐了口,“光禿禿的,讓老子花銀子來看灰牆?!好歹弄點姑娘的畫!”
“是,是。這不是新砌的嗎?過些日就給弄上!”
…
聞言,鄭璟澄也瞥了眼正擋住月色的一大面灰牆,外面雖被個木架遮擋,也能看出後面的青石磚都是嶄新的見稜見角。
“少爺!閆俊達的人到了!”
弘州的聲音傳來。
鄭璟澄再看樓下。
片刻功夫,嘈雜的大道已被持刃戴甲的衛兵清理了一半,人和車都在紛紛向長街兩端避讓。
“走!”
鄭璟澄當即奪門而出。
走廊很長,鋪著血色的軟毛地毯,懸燈結彩的豔色下,鄭璟澄面色凜然,疾步如飛。
才走到一半,就見盡頭的樓梯下正悠悠走上個姿態陰柔的男人。
他錦衣玉冠,神采奕奕,帶鉤亦或靴履都鑲了價值連城的碧色翡翠,看著就富貴逼人。
瞧著鄭璟澄緩下步子,鶴髮雞皮的無眉男人揚聲笑起:“這位公子器宇不凡啊!急急忙忙是要去哪?”
方才在另一個包廂的鴇母聞聲趕來,在鍾繼鵬面前做盡柔態。
鍾繼鵬毫不避忌,賞臉似的掐了把她的豐腴,才又說:“公子一擲三萬兩,我尋芳閣最貴的汗血魁還沒到,公子去哪啊?”
鄭璟澄自上到下將他仔仔細細打量著。
“聽說尋芳閣的老東家鮮少來這銷金窩尋歡作樂!怎麼?今日點了個汗血魁,還有幸見到主人了?”
鍾繼鵬的長指甲輕撓耳後。
“這不是聽說有貴客麼?我哪還能閒著不招呼?”
“鍾老闆何許人!府邸堆金疊玉,朝中勝友如雲,執掌產業更是遍佈大曌數郡,何至於倉促來招呼我一個不聞名諱的人?”
“貴人興致好,我總也不能讓公子白白等了去。”鍾繼鵬笑了,“大老遠的莊子趕過來確實倉促了。”
“大老遠的莊子?”鄭璟澄斂眸。心裡的急迫徹底奪去了僅有的耐性,終是決意撕了體面。
“據說鍾老闆不願來尋芳閣是嫌吵。”
“我也瞅了,這尋芳閣造得磅礴又氣派,整日歌舞昇平,不論晝夜,從無休歇。即便隔著五條街,這歌舞聲都響遏行雲,所以尋芳閣附近沒甚麼富商住的宅子,多是平民!”
鍾繼鵬笑意收了些,仔細辨聽其中含義。
鄭璟澄再看過去的眸光似刃,透著冷冽的殺氣。
“鍾老闆如此富貴,即便狡兔三窟,想也不會住在五條街內的平民巷!如今為招待我,頭髮沒幹就跑出來了?”
鍾繼鵬臉上的笑意完全顛覆,也讓鄭璟澄心裡毫無頭緒的忐忑終於尋到方向。
“這麼熱的天,五條街內趕過來,別說頭髮了,就連衣服都能幹。但鍾老闆的頭髮表面一層還是溼潤的,唯一的可能便是沒出過尋芳閣!”
“目下晨光初現,我落腳尋芳閣不過半個時辰!若說留在這等著招待我著實牽強!“那又是甚麼讓尋芳閣的老東家破例留宿?怕不是有甚麼重要的事吧?”
鄭璟澄視線落在鍾繼鵬身後的老鴇母身上,語氣更冷:“前些日我來,你費盡心思誘我去瞧尋芳閣的汗血魁!怎麼?今日我出三萬兩,你卻為難成那樣?!”
瞧著鍾繼鵬陰下來的臉色,鴇母也意識到自己辦砸了事,解釋:“那日我便跟公子說了,這藥不是每日都有!而且也說了要等到三日後,這不還有一日?!”
“是麼?”鄭璟澄不知從哪掏出個純金的小藥瓶,“你的小奴可比你好說話多了!一千兩就弄了瓶藥來!”
鴇母震驚,卻看鐘繼鵬惡狠狠地瞥了她一眼。
鄭璟澄又道:“這也就好猜了!你的老東家今日才知道我進了平昌!特意囑咐在除掉我之前將湛露飲這味禁藥收了!以免惹出大麻煩!”
“而今匆忙而至——”
鄭璟澄忽然頓聲,他眈眈相向,驟升的戾氣讓一個溫潤如玉的君子搖身一變成了萬物不敵的兇猛惡獸。
“——想拖住我?”
鍾繼鵬一點點笑意也無,冷冽的目光已不想再留情面。
“鄭大人難不成還想踢了我的館子?”
“不。”鄭璟澄朝他近了一步,聲色更沉,“我要拆了尋芳閣!寸草不留!”
洶洶之勢,鍾繼鵬身後的武衛已紛紛拔刀相向。
“不會是讓閆俊達幫你拆吧?!”鍾繼鵬譏嘲一聲,“鄭大人還是太年輕了!”
“你既然敢來平昌,孤身闖尋芳閣,我這個東道主豈能讓你走著離開?!好歹給你準備口上好的棺木,把你躺著送出去!”
他成竹在胸,猖獗笑起。笑聲如久旱的枯木那般毫無生機。
“鄭大人,你可知汗血魁的妙處在哪?雪膚滲出的紅液都是清甜的,一口一口舔舐的滋味如仙如醉,可不是酒水能比的!”
“這汗血魁還得配上相貌膚質俱佳的少女才堪稱完美!一碗湛露飲能纏著你三天三夜!姑娘身上越痛快,這血流得越厲害!”
他攏著嘴,一臉意猶未盡:“我就喜歡她們一個個目光迷離地跟我喊疼!”
“能不疼麼?渾身上下如同被千萬根銀針反覆扎三日,直到流盡最後一口血!所以這汗血魁才貴!因為要送命的!”
終於,鍾繼鵬從鄭璟澄的虎視眈眈中看到了一絲能慰藉自己的懼意。
他似是想到甚麼開心事,沉醉地舔唇,猥瑣之態盡顯。
“我總也不能讓鄭大人白跑一趟!不是想看汗血魁麼?”
他極為刻意地放低聲音,故作侮辱:“你那小相好被我灌了三碗湛露飲!目下都不知道得多想要個男人!那得多少個男人才能滿足——”
話音未落,一道鋒利的光影已擦著他面頰削過,只不過他身後武衛早有準備,提前一步將他拉到幾人身後。
鄭璟澄動作極快,趁著武士只顧著防,他縱身而起,接連幾個旋身帶著手中那道鋒利光影,將長廊木扶欄上擺放的花盆一一擊落。
“————嘭”
“————嘭”
“————嘭”
一層大堂陸續盪出花盆碎裂的聲響,隨之而來的還有每層傳來的刺耳尖叫。
被武士圍在中間的鐘繼鵬也被突變的形勢驚得收回從容。
他措手不及,未及詢問,就聽鄭璟澄對身後的弘州說:“去找有水的地方!”
弘州立即從欄杆處翻躍而出,穩穩躍至下一層的平廊內。
驚叫聲更甚,四處都傳來武器紛紛出鞘的尖銳刺耳,也徹底終止樓中長年不絕的笙歌繚繞。
嚶嚀盡消,伴著鼓塌絃斷,折木裂帛的嘈雜,鍾繼鵬徹底亂了心神。
“閆俊達呢?!他的兵在哪?!”
沒等來回答,樓梯處就衝上來十幾個魁梧奇偉的箭袖武士,將鍾繼鵬等人完全圍在其中。
“羽林衛聽令!扣押鍾繼鵬!封鎖尋芳閣!不準放走一個人!”
羽林衛?!
怪不得閆俊達也沒用了。
羽林衛只聽聖上親自受命,鄭璟澄竟得了皇上口諭,可以私自呼叫羽林?!
鍾繼鵬依舊狡辯掙扎。
“你憑甚麼扣押我?!那些賤人都是我買的奴隸!即便是戶籍司未報錄,你也抓不得我!”
鄭璟澄目色森寒,他負手而立,在無數嫖客和花娘的畏懼中,宛若一尊頭頂雲天的上古神明,鄭重宣佈他的罪行。
“私自扣押朝廷二品誥命內婦!其罪當誅!”
沒等鍾繼鵬再問內婦身份,他的幾個武士已完全放棄掙扎,被羽林衛壓伏在地。
鍾繼鵬再沒了往日狂傲,此刻被壓跪在地,動彈不得。
鄭璟澄露著冷芒的扇頭抵著鍾繼鵬喉骨,“說!丘婆和她帶的姑娘關哪了?!!”
“我左右都是死!怎麼可能告訴你!”鍾繼鵬努力抬著頭,狂笑不尊,“不是要拆了尋芳閣麼?!那我就看看是你拆得快,還是她死得快!”
^
近乎爆裂的身體讓詹晏如的每次呼吸都彷彿從針板上碾過。
方才還能聞到的濃重血腥此刻已趨於習慣。
丘婆的嘶吼、呻吟和生命殘存的急促呼吸終歸於沉寂,只有汩汩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不知是血流還是水波。
詹晏如視線變得極其模糊,罩了層紅紗一般。
她甚至都分不清泡著半個身子的池水是不是完全被血染成紅色。
屋內的霧氣越來越重,腰下的溫度也越來越高。
她口舌麻木,依舊努力喚丘婆。但無論她如何賣力,旁邊的人毫無回應。
隨著水溫升高,她越發怠惰,只想放棄抵抗。毫無生機的混沌讓她覺得被一刀斃命都是難能可貴的幸福。
可耳邊的水聲越來越大,那是對她靈魂的折磨和吞噬。
她不想面對,下意識搖晃手臂,想用鐵鏈發出的微微聲響蓋過靈魂的鞭笞。
可她沒有力氣,蓋過流水聲更是望塵莫及。
小小的身體正承受著巨大的撕扯。
有千針扎過的痛,有烈火灼膚的燒,有蟻蟲啃咬的癢,還有毛孔即將爆開的脹。
她好痛苦,痛苦到幾次咬著舌頭,想結束她無法控制的煎熬。
可她不能死,她不能就這樣放棄自己。即便死也不該在這樣骯髒的地方。
但留給她的機會不多。
僅存的意識在沉淪,她趁著尚有一絲清醒努力彎腰,想在血水裡洗把臉逼自己清醒。
隨著彎身的動作,身體顫抖不止,手臂也趨於向後折斷的極致。馬上就沾到水面了,眼前卻突然飄過一團血肉模糊。
血色的視線裡,那長長的東西更加鮮紅。
可她甚至沒覺得怕,僅存的感受只有心痛,那是一片一片撕開心脈的鈍痛。
眼眶裡瞬間湧出滾燙的淚,模糊的視線因此被洗刷清晰。
極度的悲慟讓她完全失聲,五臟六腑都在體內翻湧。
身上的痛被滾燙又急促的呼吸冶煉,凝結成一點一滴的能量,直到化作萬鈞之力變成攪海翻江的恨,徹底融進骨血再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小小的身體突然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毅,帶著自斷臂膀的勇氣和決心,生生扯開了與鯤鵬之翅相連的最後一塊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