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 47 章
◎絕境逢生◎
尋芳閣外,閆俊達的府兵早將整條大道層層包圍。
平昌縣令郜春也到了,看著眼前的陣仗,平時那點官架子徹底沒了。他自覺與閆俊達站地近了些,身邊帶著的縣衙衙役也老老實實站在冑甲森然的兵士面前聽候差遣。
一群群花天酒地的浪蕩公子先後被閆俊達的兵和些不知來處的武士押解出,一批批塗粉抹蜜的花娘也扭捏著走出明燈豔綢的龐大樓閣。
郜春焦躁,不停揩汗,瞟著旁邊一身冑甲的閆俊達。
“閆都督這是幹嘛?不是說會幫鍾老爺子麼?怎麼鄭大人才到平昌就敢端了尋芳閣?”
閆俊達手扶佩刀挺拔而立,神色較郜春從容嚴肅。
“他帶著羽林來的!不知帶了多少人!你沒看見?!”
羽林?!
郜春一下子腿都開始打軟。
也恍然他派去城郊的人為何沒回來。
閆俊達愁眉緊鎖。
就知道鄭璟澄留了後手!暮村一事無非是試探,只不過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鄭璟澄這麼快就下手了。
郜春嚇壞了,嘴唇都抖。
“鄭大人最高不過三品御史中丞,皇上怎麼會把羽林的掌兵權都給他了?!”
閆俊達目色依舊肅穆,卻也不知在想甚麼,沒理他。
“這下可完了!”郜春不停吞嚥口水,緊張死了,“閆都督也沒少收過鍾繼鵬恩惠!你就不怕連你一併拖下水?!”
聞言,閆俊達只乜了他一眼。
“郜大人與鍾老爺子走得更近,你還是想想如何自保吧!”
“我還不如自己招了…說不好也就丟個官…否則命都保不住!”
話音才落,就看一身紫蒲色長袍的鄭璟澄已混在人群中匆匆走了出來,眈眈目光落到郜春臉上時,嚇得他踉蹌了兩步,還是連忙迎了過去。
“這樓你熟?”
鄭璟澄匆忙問。
郜春也不知是該說熟還是不熟,支支吾吾沒說出話。
鄭璟澄等不了,因為尋芳閣實在太大了,他不可能等著羽林衛一間一間找水房,於是繞開他朝著閆俊達去了。
“我需要閆將軍助我尋人!”
看出鄭璟澄的急迫,閆俊達不解。
“鄭大人想尋何人?”
“我夫人!”
閆俊達當即眉心一擰,也恍然鄭璟澄為何選擇今日下手。
於是他二話不說就招呼了百名兵士一同湧進了尋芳閣。
一個時辰後,尋芳閣能找到的所有水室都尋了,仍未發現詹晏如的蹤影。
又接連審問了鴇母和幾個花娘,不知是不是仍懼怕鍾繼鵬的淫威,無人敢說究竟會把人藏到哪裡去。
直至晌午,瞧著一支支抽調搜查的兵士報稟無果,鄭璟澄只能在萬般急迫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覆回憶著是否遺漏了甚麼蛛絲馬跡。
他又去看被押跪在地的鐘繼鵬,那雙毫無善意的眼中正翻湧出無法形容的興奮。
鄭璟澄猶豫了片刻,又提步走至他面前,蹲下來迎視他的挑釁。
鍾繼鵬笑意更甚,絲毫不畏生死,極力挑逗他的底線。
“老子死了,還有你那相好的陪我一起呢!”
“鄭大人動作太慢了!這時候只怕人早沒了!”
鄭璟澄閉口不言,絲毫不被鍾繼鵬的譏嘲所影響。
他沉默地瞧著鍾繼鵬滿臉笑意,可雙眼射出的涼意足以在酷暑凍得人背脊生寒。
好半晌,鄭璟澄突然想起甚麼,眼前一亮,穩重開口。
“聽聞湛露原本是給先帝煉製長生不老丹的。先帝駕崩,宮內嚴令禁止再出現煉丹的器皿,大曌各郡府都要效行。”
“但安善堂私自開爐煉丹,你卻只從那進成批的五常丹!湛露飲這味藥卻是連聽也沒聽過!”
“沒有煉丹爐,煉不了丹丸!但你尋芳閣有那麼多催情的藥水,也該有足夠熬製的地方!”
只見鍾繼鵬的笑容瞬時僵住,也正是這點細微的變化,讓鄭璟澄抓住關鍵當即起身,再次帶人衝進尋芳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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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脫鎖鏈的詹晏如廢了好大力氣才從血池中爬出。
她趴在鋪著木板的高臺上喘息,身後的池水已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雙手皆被方才束縛自己的鐐銬削掉了皮肉,腿上也被池中的水燙出了泡。她不知道哪裡在疼,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翻開了肉,在越發滾熱的空氣中逐漸蒸騰。
仍舊不敢看手腳的血肉模糊,她努力再看池中的丘婆,想做最後的告別。可霧氣濃重,已完全遮蔽了鎖鏈的位置。
呼吸都已變得滾燙燒喉,詹晏如知道不能再等,否則她很快會被蒸死。
扶著手邊一根發燙的木柱起身,沿著溼漉的高臺找到房間的四壁,她才知道這個房間的構造。
密閉無窗。
一半是池水,一半是高臺。
緊閉的鐵門就在高臺正中,室內溫度極高,她將那件溼漉的薄紗單衣褪掉,包住手去拉門。
“呲啦”一聲,極燙的水汽在沾到門板時瞬間蒸騰出氣霧。
但詹晏如仿若未見,仍用盡渾身力氣去拉門。
可這扇門紋絲不動,應是從外面上了鎖的。
痛苦的絕望再次來襲。
可她不能放棄,也不願放棄唯一一條求生的路。手上的力道加大,將她不堪一擊的身體晃地幾乎要折斷,好在她黔驢技窮時終於聽到了一點點不同於水聲的“吱吱”聲。
驟燃的希望一掃心灰意冷。
她喜極而泣,可模糊了視線的顏色卻是紅的。
詹晏如隨意抹了一道,再要搖門時,“吱吱”聲再度傳來。
逃生的希望彷彿和她開了個玩笑,也讓她辨出那聲音的來處不是面前的門,而是在離門不遠的邊角。
拖著身體尋聲過去,才發現幾團手臂長的黑影正從水池邊跑來,爭相從一道封著木柵欄的洞xue鑽出。
看到老鼠的詹晏如本能想吐,可這一刻愣是耐心看著它們在絕境中逃進了黑洞。
活這麼大,這是她第一次沒躲閃老鼠。她想彎身觀察,卻腿一軟,完全撲到地上。
逃竄的老鼠被她的動靜嚇了一跳,紛紛驚慌回望。
詹晏如才發現他們嘴裡叼著的是熟肉。
她不敢想肉從哪來的,只將指尖狠狠掐在地上,“噗”的一聲,鮮血輕而易舉便從指尖爆了出來。
可求生的慾望太強,詹晏如不再怕被它們咬,伸手就去抓擋住洞口的木柵欄。
木橫欄似是年久失修,倒是不費力氣就一根一根扯了下來,將這個四四方方的黑洞完全展露。
黑洞看不到盡頭,詹晏如更不知選擇這條路是生是死,她只知道這是她能逃走的唯一選擇。
感受不到心跳如鼓,她只能靠掐緊掌心來保持清醒,抑制對老鼠的厭惡和周身的疼痛。
血腥味隨著她挪動不斷變濃,直到她身子勉強爬進僅夠她一人的洞口。
幾隻老鼠立刻被她這個龐然大物嚇得叼著肉塊跑了。
瞧著他們逃向黑暗,詹晏如堅信前面必然會有逃出去的路,她也定能脫離這個蒸箱。
只不過被割掉了皮肉的手臂與佈滿水泡的腿在這條並不光滑的木製通道里摩擦,就像拿著利刃刮骨。
無法形容的異痛遍佈全身,向上爬行所遭受的痛彷彿被無時無刻被人抽筋剝皮。
她痛地靈魂都在顫抖,也終於在一望無盡的黑暗中徹底爬不動了,腦袋一沉撞在滿是鮮血的手臂上。
呼吸越發微弱,雙眼也逐漸被血粘合,直到虛虛撐開一條縫隙,緩緩失焦。
她好想念那股辛甜清涼的甘松香。
她後悔了。
那晚,沒叫他聽清自己小心呵護的愛意。
“璟澄…”
兩個字呢喃著從她嘴裡脫出,徹底斷了氣。
意識跌入黑暗,很快又落到鋪著滿地小槐花的京中舊宅。
那是她十六歲離京前住了五年的地方。
“一大早,誰啊?”
丘婆抖落掉肩膀上幾片白白的花瓣,邊在襜裙上擦手,邊去迎門。
剛烤了脆脆的胡麻餅,所以詹晏如只探頭瞧了眼門口,就拿起餅咬了一口。
酥香上湧,燙嘴都顧不上了,她忙著哈氣散熱。
隨著“吱呀”一聲門響,丘婆驚聲:“呦——這麼俊的公子!”
詹晏如這才等到嘴裡的餅稍涼,速速嚼了幾口衝出門去。
更加意外一大早就瞧見那個清澄端雅的高挑公子站在門口。
他肩寬體闊,竟是把小小的院門遮得嚴實。
“阿婆。”
少年聲音清越輕詠,恭敬的稱謂把丘婆這個閱人無數的老婆子也叫得紅了臉。
“快進來!”丘婆忙讓開門,卻看他身後的小廝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先行進來放到院子裡,“這怎麼還帶這麼些東西?”
鄭璟澄沒往裡走,自知擅自闖來有些唐突,依舊站在階前溫聲道:“今日晏如及笄了。”
話音才落,一身素色長裙的詹晏如走來,也沒避開丘婆對她的擠眉弄眼,攙住丘婆胖乎乎的臂彎神氣地介紹:“這是鄭大人,如今在弘文館做校書郎。”
“大人?”丘婆看他的眼神更藏不住歡喜,“前途無量啊,小小年紀就為官了!”
聽著丘婆對他的讚不絕口,鄭璟澄連連搖頭說慚愧,“阿婆喚我璟澄就好。”
丘婆笑意更深,只道:“這名字真好。”
“哪裡好?”詹晏如腦袋放她肩頭,笑她,“你又不識字。”
“聽著就清清亮亮的,大人準保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
鄭璟澄卻是認真。
“阿婆說的,璟澄會銘記。”
因著丘婆在,他舉止多少拘束,可不進門也引得街鄰好奇。
詹晏如索性邁出一步把他拉進來,“既然來了,就別那麼多規矩了。”
鄭璟澄勾勾唇角,待小門關上,才扭頭回來,看著詹晏如的目色多了些調侃之意。
“你讓我進來說的。”
“?”
鄭璟澄突然有些猶豫,卻還是從袖裡取了個描金紋的紅封,有字的一面被他刻意朝下。
他笑容收斂,似乎也有些緊張。
旁的丘婆卻是認得這東西的,當即掩住嘴不敢聲張。
鄭璟澄清嗓,潤喉,收了一貫的隨意。
“如今也十六歲了——”
詹晏如緩緩抬眸。
幾片潔白的槐花花瓣在兩人周圍飄飄蕩蕩,撐開一幕溫柔和美之象,似乎想見證甚麼。
他又道:“——可以,嫁人了。”
詹晏如的心在胸口猛地撞了幾下,又去瞧他手裡的紅封,此時正被他翻過來,上面寫著【庚書】二字。
“你自小無高堂,阿婆待你如至親,我便想著親自上門求親,也讓阿婆瞧瞧我。”
詹晏如一個字都說不出,倒是丘婆連忙收了庚帖,笑得合不攏嘴。
“鄭家小郎有心了這是!天才亮你就上門,是怕晏如被旁的人相上,早你一步嫁了旁人吧??”
若論看男人的心思,丘婆可是精通。
一句話就把鄭璟澄說得難為情。
詹晏如的表情卻越發消沉。
她低下頭,兩手牽在一起使勁攥著。
想到上一次在酒樓鬧得不堪,鄭璟澄猜她或許還是覺得九品校書郎不如六品的南衙司階。
趕忙解釋:“我被調去大理寺了,雖然只是八品評事…定然不會虧了你。我的事向來自己說了算,高堂那…禮數一樣不會少。”
詹晏如咬唇,沒說話。
還以為自己主動求親她會開心應下,可瞧她猶豫的樣子,鄭璟澄原本的喜色也新添失意。
“是急了些…”他攥著扇子的手忐忑地不停摩挲,“你考慮考慮?”
聽著他低三下四,詹晏如心裡不是滋味。
她何德何能,一條不值錢的賤命能讓他一個貴不可言的人把頭低成這般?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接受。
因為井學林才找她說了蔡家的婚事。
兩人尷尬地對峙著。
鄭璟澄也彷彿讀懂了詹晏如的心意,不願再留下。
不知是不願自取其辱,還是抱著尚有一絲轉折的僥倖,他立刻去拉門。
丘婆不敢勸,只好連忙送他,句句安慰也被詹晏如聽了。
“我們家晏如性子慢,你別惱。”
“不會,阿婆。”
“她能識得你這麼個如意郎君,真是祖墳冒了青煙了!你放心,她若不嫁你,我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畫面一轉,成親那日。
彩燈高照,賓客滿堂,唯獨少了愛看熱鬧的丘婆。
紅色盡消,喧譁破碎。
畫面又至大理寺的東側廂房,丘婆滿目關懷:“跟阿婆說說,同鄭家小郎比,誰好?”
她的臉隨水霧蒸騰,重新凝聚時,丘婆拿著塊溼帕子,搖著她手臂:“等回了京城,找機會讓阿婆瞅瞅?”
…
她多想看看自己的新郎。
阿婆…
意識裡不停地呼喚。
詹晏如心裡好痛。
她不該瞞著丘婆…
丘婆若知自己陰差陽錯嫁的是鄭璟澄,如今也能瞑目了吧…
意識越發混亂,衝進腦袋裡的都是模模糊糊的碎片,凌亂無序。
丘婆站在山腰小院門口,招手喊她去吃剛烙的胡麻餅。
“快來!你阿孃在,宮先生也在!”
“宮先生也在?!”
丘婆點頭,笑得燦爛。
詹晏如不知道宮先生怎麼會突然出現。
但她對他記憶極深,也極為想念,她的文采和學識都是宮先生教的!
她毫不猶豫拔步向前,就在剛要把手放在丘婆手上時,忽被身後的人拉住。
她猛回頭,身後的美人遲暮,與她相貌七分相似,淚眼漣漣,卻含著鋒芒。
“阿如!回來!”
“阿孃…”
“回來!那不是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