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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 第 27 章

2026-04-04 作者:秋庚白

27 第 27 章

◎一諾千金◎

敏蓉不明白鄭璟澄因何說出那樣一番話,卻也想到早上他評價詹晏如素顏好看的一幕。

自然流露出的誇讚,沒有刻意粉飾,更無追捧的理由。

唯一的解釋便是熟悉。

敏蓉也沉默下來。

車內的詹晏如倒不知簡單的問候也能引人心疑。

看到鄭璟澄放在幾邊那把鋒利的扇子,她反倒被這利器吸引了視線。

好奇心作祟,悄悄取來,放在手中端詳。

一折一折將扇子展開,她才發現這扇子該是特質的,扇面雖是兩片素色夾紗,但夾紗內藏著的刀片連線扇骨,刀片薄且柔軟。

她又將鋒利的刀片朝上,想看看究竟是甚麼工藝。

正此時,馬車驟停,她身子不受控地朝扇子撞去,卻剛好被身邊的手臂橫攔一道,緊接著他另隻手也按在她拿扇的手上,才避免了一場出乎意料的意外。

“你就不怕一刀劃了脖子?!”

不知他甚麼時候醒的,但語氣顯然有些急。

詹晏如連忙鬆開拿扇的手,狡辯:“頂多劃破衣裳…”

鄭璟澄將摺扇收好,語氣恢復了溫和。

“不知者不畏說的就是你。”

詹晏如暗暗發誓不再碰那把兇器,安靜坐下來。

“松經年說的安神香,我叫人去買了。”他將鋒利的扇子放在遠離詹晏如的一側。

“那我們要去哪?”

“吃飯。”

不明白他這又是做的甚麼安排,詹晏如沒再追問,只乖乖跟著他去了個幽寂庭院,走進去才發現這裡面的一棟棟飛簷樓閣竟都是金磚玉砌,富麗堂皇。

鄭璟澄讓桓娥和敏蓉等在外面,他只帶著詹晏如去了臨湖一棟建築的二層廂間,進屋時弘州已等在內。

“少爺,少夫人。”

弘州彬彬有禮,在鄭璟澄耳邊密語了幾句,便退了出去。

鄭璟澄帶著詹晏如落座窗邊,她將帷帽摘下,就聽窗外傳來陣陣嬌笑。

“老爺別打趣奴了…奴豈敢說違心的話?”

詹晏如從窗戶往外看,就看那下面對湖的月臺上僅擺了三桌,像是被甚麼人包了場。坐在正中的圓潤男人穿著華麗,左擁右抱,周圍站了幾個穿著武服的侍衛。

“今晚上有貴客來!你們幾個給爺小心伺候著!”

圍著他的幾個小嬌娘連連應聲,還不忘往他嘴裡親密投餵。

“跟爺說說,那天怎麼伺候平昌來的那幾個鄉巴佬的?”

“爺說的是誰?”

“就那斷了眉毛的!”男人捏著其中一個小嬌娘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我看你巴巴纏了他一夜,喊你幾次都不過來?”

女人搖頭,“我沒伺候過那位爺,不知道老闆說的誰…”

“不知道?”男人冷哼,卻忽一變臉將她檀口用力掰開,將碗滾燙的羹灌潑進去,驚叫聲遊躥。

詹晏如嚇了一跳,下意識起身想躲時,鄭璟澄已先一步關了窗子,擋住她視線。

許是他也沒想到會看見這樣一出,落座時給詹晏如夾了些葷素。

即便如此,她依舊臉色蒼白如紙。

“不如我讓弘州先送夫人回去?”

詹晏如點頭,迫不及待拿起帷帽起身。

以為她是被方才那一幕嚇得失了神,鄭璟澄連忙把弘州叫進來。

“你親自送少夫人回去。”

“那少爺這…”

鄭璟澄只偏了頭,示意他先走。

今晚突然安排到這地方用膳,詹晏如猜想鄭璟澄該是做了甚麼安排。此時他一人,未免不安全。

“弘大人留下吧,桓娥和敏蓉都在,我沒事。”

弘州又猶豫去看鄭璟澄,他卻依舊堅持。

才出了幽靜庭院,馬車等在外,詹晏如在此說服弘州留下,直到他應了,自己才上車。

車簾落下,她才終於卸下強裝出的鎮定,大氣喘了幾口緩解方才一幕帶來的恐懼。

兒時那次經歷控制不住地湧進她腦海,竟是讓她沉重地只能用手拖著頭。

那個冬季的深夜。

七歲的詹晏如穿著件極薄的素衣跪在雪地裡,周圍人牆高舉火把,將中間那個鶴髮雞皮的無眉男人照得清晰。

“鍾老爺!這就是環孃的孩子!”

隨著那個披著鶴氅的男人緩步走進詹秀環的木舍,周圍陸續有人禮貌喚他,“鍾老爺——”

詹晏如才知道他就是平昌那個隻手遮天的鄉紳鍾繼鵬。

今日她本也是偷偷來這個木舍給阿孃送食物的,卻不知被誰偷偷報給了鍾繼鵬。

他先圍著詹晏如走了兩圈,而後才在小廝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手中的長棍挑著詹晏如的小下巴。

“環娘,我早聽說你生了個女兒,起初還不信。如今見了可真是比你當年的樣子還要清麗耀眼!”

詹秀環嚇壞了,她跪在詹晏如身邊想護她。

“鍾老爺,她年紀還小,從小身子就不好!我有甚麼做錯的,您大人大量衝我來。”

鍾繼鵬根本不理她,他傾身仔細去瞧詹晏如,渾濁的眼中泛著餓狼般的精光。

那晚丘婆不在,詹秀環力氣不大,撲開他的棍子,又被小廝捉到一旁。

“鍾老爺,她才七歲!求您了,別碰她!您讓我幹甚麼都行!”

鍾繼鵬挪開棍子,用手指捏著詹晏如的嫩腮,另隻手去撣她薄衣上染上的雪和泥。

“冷嗎?一會進我被窩就暖和了!”

詹晏如根本沒感覺到冷,她只覺得怕,怕地渾身戰慄。

許是她抖的太厲害,鍾繼鵬在她凍紫的嘴唇上蹭了下,勾起唇角。

“可真是個美人坯子!”

才說完,他忽然目光一冷,從地上抓了把帶泥土的雪,發狠地送進詹晏如凍裂的嘴中。

極柔極滑的手堵在詹晏如嘴上,感受著她急促炙熱的鼻息。

直到她憋得流出淚,鍾繼鵬才終於用逗狗的口吻問:“好吃麼?寶貝兒?”

詹晏如狠狠盯著他,許是那眼神太過憎惡,他惡意更深,直接抓了把泥土塞進她嘴裡,一次又一次,直到把她整張嘴填滿。

“今晚上我教教你怎麼伺候人!”鍾繼鵬興奮不已,露出兩排又尖又黃的牙。

“別碰她!別碰她!”

詹秀環喊地嗓子都啞了,可鍾繼鵬無動於衷,反而上手去剝詹晏如的衣裳。

詹秀環不管不顧甩開拉著她的兩個人衝上前,撲在詹晏如身前護她。

“求求你鍾老爺!她、她父親德高望重!是位高官!你不能碰她!”

鍾繼鵬渾濁的眼緩緩移開,落到她臉上。

“環娘,這麼多年我念你盡心盡力,你卻留著個寶貝不給我啊?”

“不是——”詹秀環又往前搓跪幾步,膝蓋破了,“她父親真是高官!我怕影響他仕途,始終隱瞞未報!!”

鍾繼鵬虛了虛眼,想起詹秀環的那位了不得的貴客,當即指指耳朵,讓她湊過去說。

待詹秀環顫顫巍巍說完,他那雙泛著惡意的眼才終於收斂幾分,抓著詹晏如的手也隨之鬆開。

“環娘,你在尋芳閣這麼些年,竟沒吃那藥?!”

“我吃了…吃了,是偶然…”

“你們這些賤人天天想著鑽空子!”鍾繼鵬冷哼,“若敢騙我,你知道下場!”

“我沒騙你…”詹秀環胸口起伏劇烈,眼淚縱橫,“客列錄上沒有記載,但鍾老爺可以去問他…這麼多年,他始終是我的恩客…我不敢騙你…”

鍾繼鵬靠坐回去,仔細想了想,終於緩緩起身。

還以為風暴就此過去,詹晏如瑟縮在阿孃懷裡幾乎昏厥,卻不想鍾繼鵬竟從武士手裡搶了把刀,刀柄種種打在詹秀環背脊上。

“臭婊子!”

詹晏如只覺得阿孃嘴裡吐出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染髒了原本秀麗的臉,再之後她失去意識,醒過來阿孃就回了尋芳閣。

也是那時,她知道了阿孃比泥土還卑微的身份…

也明白了自己為甚麼會被報做是孤兒…

想到當時泛著惡臭的泥土味,詹晏如窒息地又使勁喘了口氣,心情極其沉重。

讓自己接連做了那麼多年的噩夢又因方才在酒樓的一幕被憶起,她本來都已忘得差不多。

回到府上,她簡單梳洗,腦袋裡依舊是鍾繼鵬的臉。

因前一晚就沒怎麼睡,敏蓉著實撐不住,詹晏如不願麻煩她守著,便叫她同桓娥一起去後罩房歇了。

府內小廝送了鄭璟澄讓採買的安神香,但她依舊睡不著。

腐屍面貌,武士的毒發,鍾繼鵬的臉,讓她呼吸都不暢。

她乾脆起身,披衣去了院子裡。

此時月朗星稀,院子裡靜極了,夜已深濃,僕婢都睡了。

她走至院中的六角石桌旁坐下。

余光中書房是暗的,也不知鄭璟澄回沒回來。

詹晏如趴在桌子上,獨自感受著晚風清涼。

不知過了多久,晴棠居外傳來兩人的腳步聲。

弘州:“真沒想到,朴茂實竟是一點都沒設防!”

“只怕是著急將五常丹脫手。”

“藥商也到了,少爺今日嚇他一道,明早靳將軍便能順利收網!這一宿他們誰都別想睡!”弘州笑起,“反倒少爺能睡個安穩覺了!”

鄭璟澄“嗯”了聲,才走近晴棠居,就看見一抹荼白正趴在石桌上一動不動。

弘州也是一怔,“那是少夫人吧?”他想了想,“是不是嚇著了?”

鄭璟澄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去歇著,自己才放輕步子走過去。

許是因二人交談聲斷了,詹晏如這才爬起身,就看鄭璟澄已走至跟前。

“怎麼沒睡?”

“睡不著…”

“怪我…”

鄭璟澄在她對側坐下,“雲臻突然找到我,我來不及通知你。怕你白跑一趟,想著吃頓飯應該不會有大事…”

詹晏如搖頭,“沒耽誤你吧?”

“沒有。”鄭璟澄用扇子扇開周圍的蚊蠅,“松經年說的香用上了?”

“用了…”

卻也沒大用,否則她也不至於在這。

“這樣不行,你這眼底青得跟描了墨似的…”

瞧他眼底的青也沒比自己好多少,詹晏如莞爾,“我再坐會就回去,大人先去睡吧。”

“大人?”

徹底昏頭了,詹晏如忙改口,“夫君…”

好在是半夜,周圍無人。

鄭璟澄忽然想到甚麼,“你等等——”

說著,他起身去了書房。

也不知他叮叮咣咣在幹嘛,過了半晌,他抱著堆香爐走出來,詹晏如連忙去幫他拿。

“這是幹嘛?”

“放了驅蚊的香粉,夠燒一宿了。”

說罷,他蹲下身將一個個精緻的香爐圍著六角桌擺開,直到圍成一個圈,又將樹上掛的驅蚊香囊也摘下來掛在桌角。

“跟你做個遊戲?”

詹晏如覺得他是要大擺祭壇,好奇地看著他。

“甚麼?”

鄭璟澄將她拉回方才坐的位置,自己才又落座對側,溫聲道:“比一比誰先見周公?”

長這麼大都沒做過這麼幼稚的遊戲…

詹晏如終於笑了聲,壓低聲音問:“你是我認識的鄭大人嗎?”

“你認識的鄭大人也是母胎生的,吃飯喝水長大的。”他說著將手臂躺在桌面上,手掌等著她,“我不介意借你些法力。”

“甚麼法力?”

“鬼怪見了都害怕那種。”

瞧他一本正經地開玩笑,詹晏如倒也配合,將手落在他手上。

還以為只是搭著,沒想到他五指一蜷,竟將她手攥進手心。

他手掌寬大,將她完全包圍,掌心的熱度讓詹晏如覺得燙,卻莫名擾亂心神。

“看我房裡的光影了嗎?”

詹晏如去看視窗透出的昏黃燭光,點頭。

“大概能燃半個時辰。燭滅之前睡著,我了卻你樁心願。”

詹晏如挑眉,“甚麼願望都可以?”

“不讓我太為難的。”

詹晏如笑起來,“好。”

瞧她稍微開懷了些,鄭璟澄也隨著她的動作一起趴在桌上。

月光傾撒,將鄭璟澄緊緊拉住她的手覆上一層凝固時光的白霜,蚊蠅的嗡嗡聲被香爐的嫋嫋香氣蔽開,入耳輕微成了催眠的柔和音律。

總覺得這個遊戲太幼稚,枕著手臂的詹晏如彎唇笑了。瞧著書房內搖曳的昏光,好似搖籃一樣輕柔,詹晏如徹底釋放疲憊,沒想到真的睡了過去。

翌日甦醒,還是因金屬香爐倉促碰撞發出的脆響。

意識驚醒,刺目豔陽透過樹枝落於詹晏如的惺忪睡眼。

未待睜開,入目人影幢幢,令她心下一驚驟然坐起身。

鄭璟澄已經醒了,卻依舊保持著昨晚的姿態,緊緊拉著她的手。

而他周圍——滿院、滿廊、滿階全是人——圍觀的人。

詹晏如連忙抽手回來,窘迫抬手去擦自己的臉,生怕睡痕明顯,丟了他顏面。

鄭璟澄由著她將自己的手抽走,臉色同她一樣,比前兩日亮堂了不少。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已有小廝拿了梳洗的東西來。

鄭璟澄簡單抹把臉的功夫,僕婢被哄散了些,他將溼帕遞給小廝,溫聲問:“夫人睡得還好?”

她手裡同樣拿著溼帕,卻沒擦臉,而是緊緊攥在手裡,訥訥點頭之際竟掐出水來。

“嗯——法力借了不少。”

也不知自己說的甚麼胡言亂語,卻見鄭璟澄笑意更深,搖頭調侃:“不得了了,夫人怎麼染上這種富貴病呢?”

“甚麼病?”

“為夫才能治的病。”

他說得理所當然,不羞也不臊,別說驚掉下巴的敏蓉和桓娥了,就連弘州都覺得頭皮發麻,深吸口氣背過身去。

詹晏如連忙用溼帕溻上腦袋,反應了好半晌才對他嘴裡說出的曖昧言辭做下結論——逢場作戲。

於是她也稍定心神,同樣做戲。

“夫君說可以了卻我樁心願?”

“嗯。”

詹晏如想了想。

“法力只能借我一人…”

鄭璟澄並未馬上答。

但他眸子裡卻已融進陽光撒下的金輝,柔和翻動著黑潭中的粼粼波光。

那一瞬,歲月凝固,風雨消歇,只聽他鄭重道了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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