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一諾千金◎
敏蓉不明白鄭璟澄因何說出那樣一番話,卻也想到早上他評價詹晏如素顏好看的一幕。
自然流露出的誇讚,沒有刻意粉飾,更無追捧的理由。
唯一的解釋便是熟悉。
敏蓉也沉默下來。
車內的詹晏如倒不知簡單的問候也能引人心疑。
看到鄭璟澄放在幾邊那把鋒利的扇子,她反倒被這利器吸引了視線。
好奇心作祟,悄悄取來,放在手中端詳。
一折一折將扇子展開,她才發現這扇子該是特質的,扇面雖是兩片素色夾紗,但夾紗內藏著的刀片連線扇骨,刀片薄且柔軟。
她又將鋒利的刀片朝上,想看看究竟是甚麼工藝。
正此時,馬車驟停,她身子不受控地朝扇子撞去,卻剛好被身邊的手臂橫攔一道,緊接著他另隻手也按在她拿扇的手上,才避免了一場出乎意料的意外。
“你就不怕一刀劃了脖子?!”
不知他甚麼時候醒的,但語氣顯然有些急。
詹晏如連忙鬆開拿扇的手,狡辯:“頂多劃破衣裳…”
鄭璟澄將摺扇收好,語氣恢復了溫和。
“不知者不畏說的就是你。”
詹晏如暗暗發誓不再碰那把兇器,安靜坐下來。
“松經年說的安神香,我叫人去買了。”他將鋒利的扇子放在遠離詹晏如的一側。
“那我們要去哪?”
“吃飯。”
不明白他這又是做的甚麼安排,詹晏如沒再追問,只乖乖跟著他去了個幽寂庭院,走進去才發現這裡面的一棟棟飛簷樓閣竟都是金磚玉砌,富麗堂皇。
鄭璟澄讓桓娥和敏蓉等在外面,他只帶著詹晏如去了臨湖一棟建築的二層廂間,進屋時弘州已等在內。
“少爺,少夫人。”
弘州彬彬有禮,在鄭璟澄耳邊密語了幾句,便退了出去。
鄭璟澄帶著詹晏如落座窗邊,她將帷帽摘下,就聽窗外傳來陣陣嬌笑。
“老爺別打趣奴了…奴豈敢說違心的話?”
詹晏如從窗戶往外看,就看那下面對湖的月臺上僅擺了三桌,像是被甚麼人包了場。坐在正中的圓潤男人穿著華麗,左擁右抱,周圍站了幾個穿著武服的侍衛。
“今晚上有貴客來!你們幾個給爺小心伺候著!”
圍著他的幾個小嬌娘連連應聲,還不忘往他嘴裡親密投餵。
“跟爺說說,那天怎麼伺候平昌來的那幾個鄉巴佬的?”
“爺說的是誰?”
“就那斷了眉毛的!”男人捏著其中一個小嬌娘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我看你巴巴纏了他一夜,喊你幾次都不過來?”
女人搖頭,“我沒伺候過那位爺,不知道老闆說的誰…”
“不知道?”男人冷哼,卻忽一變臉將她檀口用力掰開,將碗滾燙的羹灌潑進去,驚叫聲遊躥。
詹晏如嚇了一跳,下意識起身想躲時,鄭璟澄已先一步關了窗子,擋住她視線。
許是他也沒想到會看見這樣一出,落座時給詹晏如夾了些葷素。
即便如此,她依舊臉色蒼白如紙。
“不如我讓弘州先送夫人回去?”
詹晏如點頭,迫不及待拿起帷帽起身。
以為她是被方才那一幕嚇得失了神,鄭璟澄連忙把弘州叫進來。
“你親自送少夫人回去。”
“那少爺這…”
鄭璟澄只偏了頭,示意他先走。
今晚突然安排到這地方用膳,詹晏如猜想鄭璟澄該是做了甚麼安排。此時他一人,未免不安全。
“弘大人留下吧,桓娥和敏蓉都在,我沒事。”
弘州又猶豫去看鄭璟澄,他卻依舊堅持。
才出了幽靜庭院,馬車等在外,詹晏如在此說服弘州留下,直到他應了,自己才上車。
車簾落下,她才終於卸下強裝出的鎮定,大氣喘了幾口緩解方才一幕帶來的恐懼。
兒時那次經歷控制不住地湧進她腦海,竟是讓她沉重地只能用手拖著頭。
那個冬季的深夜。
七歲的詹晏如穿著件極薄的素衣跪在雪地裡,周圍人牆高舉火把,將中間那個鶴髮雞皮的無眉男人照得清晰。
“鍾老爺!這就是環孃的孩子!”
隨著那個披著鶴氅的男人緩步走進詹秀環的木舍,周圍陸續有人禮貌喚他,“鍾老爺——”
詹晏如才知道他就是平昌那個隻手遮天的鄉紳鍾繼鵬。
今日她本也是偷偷來這個木舍給阿孃送食物的,卻不知被誰偷偷報給了鍾繼鵬。
他先圍著詹晏如走了兩圈,而後才在小廝搬來的椅子上坐下,手中的長棍挑著詹晏如的小下巴。
“環娘,我早聽說你生了個女兒,起初還不信。如今見了可真是比你當年的樣子還要清麗耀眼!”
詹秀環嚇壞了,她跪在詹晏如身邊想護她。
“鍾老爺,她年紀還小,從小身子就不好!我有甚麼做錯的,您大人大量衝我來。”
鍾繼鵬根本不理她,他傾身仔細去瞧詹晏如,渾濁的眼中泛著餓狼般的精光。
那晚丘婆不在,詹秀環力氣不大,撲開他的棍子,又被小廝捉到一旁。
“鍾老爺,她才七歲!求您了,別碰她!您讓我幹甚麼都行!”
鍾繼鵬挪開棍子,用手指捏著詹晏如的嫩腮,另隻手去撣她薄衣上染上的雪和泥。
“冷嗎?一會進我被窩就暖和了!”
詹晏如根本沒感覺到冷,她只覺得怕,怕地渾身戰慄。
許是她抖的太厲害,鍾繼鵬在她凍紫的嘴唇上蹭了下,勾起唇角。
“可真是個美人坯子!”
才說完,他忽然目光一冷,從地上抓了把帶泥土的雪,發狠地送進詹晏如凍裂的嘴中。
極柔極滑的手堵在詹晏如嘴上,感受著她急促炙熱的鼻息。
直到她憋得流出淚,鍾繼鵬才終於用逗狗的口吻問:“好吃麼?寶貝兒?”
詹晏如狠狠盯著他,許是那眼神太過憎惡,他惡意更深,直接抓了把泥土塞進她嘴裡,一次又一次,直到把她整張嘴填滿。
“今晚上我教教你怎麼伺候人!”鍾繼鵬興奮不已,露出兩排又尖又黃的牙。
“別碰她!別碰她!”
詹秀環喊地嗓子都啞了,可鍾繼鵬無動於衷,反而上手去剝詹晏如的衣裳。
詹秀環不管不顧甩開拉著她的兩個人衝上前,撲在詹晏如身前護她。
“求求你鍾老爺!她、她父親德高望重!是位高官!你不能碰她!”
鍾繼鵬渾濁的眼緩緩移開,落到她臉上。
“環娘,這麼多年我念你盡心盡力,你卻留著個寶貝不給我啊?”
“不是——”詹秀環又往前搓跪幾步,膝蓋破了,“她父親真是高官!我怕影響他仕途,始終隱瞞未報!!”
鍾繼鵬虛了虛眼,想起詹秀環的那位了不得的貴客,當即指指耳朵,讓她湊過去說。
待詹秀環顫顫巍巍說完,他那雙泛著惡意的眼才終於收斂幾分,抓著詹晏如的手也隨之鬆開。
“環娘,你在尋芳閣這麼些年,竟沒吃那藥?!”
“我吃了…吃了,是偶然…”
“你們這些賤人天天想著鑽空子!”鍾繼鵬冷哼,“若敢騙我,你知道下場!”
“我沒騙你…”詹秀環胸口起伏劇烈,眼淚縱橫,“客列錄上沒有記載,但鍾老爺可以去問他…這麼多年,他始終是我的恩客…我不敢騙你…”
鍾繼鵬靠坐回去,仔細想了想,終於緩緩起身。
還以為風暴就此過去,詹晏如瑟縮在阿孃懷裡幾乎昏厥,卻不想鍾繼鵬竟從武士手裡搶了把刀,刀柄種種打在詹秀環背脊上。
“臭婊子!”
詹晏如只覺得阿孃嘴裡吐出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染髒了原本秀麗的臉,再之後她失去意識,醒過來阿孃就回了尋芳閣。
也是那時,她知道了阿孃比泥土還卑微的身份…
也明白了自己為甚麼會被報做是孤兒…
想到當時泛著惡臭的泥土味,詹晏如窒息地又使勁喘了口氣,心情極其沉重。
讓自己接連做了那麼多年的噩夢又因方才在酒樓的一幕被憶起,她本來都已忘得差不多。
回到府上,她簡單梳洗,腦袋裡依舊是鍾繼鵬的臉。
因前一晚就沒怎麼睡,敏蓉著實撐不住,詹晏如不願麻煩她守著,便叫她同桓娥一起去後罩房歇了。
府內小廝送了鄭璟澄讓採買的安神香,但她依舊睡不著。
腐屍面貌,武士的毒發,鍾繼鵬的臉,讓她呼吸都不暢。
她乾脆起身,披衣去了院子裡。
此時月朗星稀,院子裡靜極了,夜已深濃,僕婢都睡了。
她走至院中的六角石桌旁坐下。
余光中書房是暗的,也不知鄭璟澄回沒回來。
詹晏如趴在桌子上,獨自感受著晚風清涼。
不知過了多久,晴棠居外傳來兩人的腳步聲。
弘州:“真沒想到,朴茂實竟是一點都沒設防!”
“只怕是著急將五常丹脫手。”
“藥商也到了,少爺今日嚇他一道,明早靳將軍便能順利收網!這一宿他們誰都別想睡!”弘州笑起,“反倒少爺能睡個安穩覺了!”
鄭璟澄“嗯”了聲,才走近晴棠居,就看見一抹荼白正趴在石桌上一動不動。
弘州也是一怔,“那是少夫人吧?”他想了想,“是不是嚇著了?”
鄭璟澄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去歇著,自己才放輕步子走過去。
許是因二人交談聲斷了,詹晏如這才爬起身,就看鄭璟澄已走至跟前。
“怎麼沒睡?”
“睡不著…”
“怪我…”
鄭璟澄在她對側坐下,“雲臻突然找到我,我來不及通知你。怕你白跑一趟,想著吃頓飯應該不會有大事…”
詹晏如搖頭,“沒耽誤你吧?”
“沒有。”鄭璟澄用扇子扇開周圍的蚊蠅,“松經年說的香用上了?”
“用了…”
卻也沒大用,否則她也不至於在這。
“這樣不行,你這眼底青得跟描了墨似的…”
瞧他眼底的青也沒比自己好多少,詹晏如莞爾,“我再坐會就回去,大人先去睡吧。”
“大人?”
徹底昏頭了,詹晏如忙改口,“夫君…”
好在是半夜,周圍無人。
鄭璟澄忽然想到甚麼,“你等等——”
說著,他起身去了書房。
也不知他叮叮咣咣在幹嘛,過了半晌,他抱著堆香爐走出來,詹晏如連忙去幫他拿。
“這是幹嘛?”
“放了驅蚊的香粉,夠燒一宿了。”
說罷,他蹲下身將一個個精緻的香爐圍著六角桌擺開,直到圍成一個圈,又將樹上掛的驅蚊香囊也摘下來掛在桌角。
“跟你做個遊戲?”
詹晏如覺得他是要大擺祭壇,好奇地看著他。
“甚麼?”
鄭璟澄將她拉回方才坐的位置,自己才又落座對側,溫聲道:“比一比誰先見周公?”
長這麼大都沒做過這麼幼稚的遊戲…
詹晏如終於笑了聲,壓低聲音問:“你是我認識的鄭大人嗎?”
“你認識的鄭大人也是母胎生的,吃飯喝水長大的。”他說著將手臂躺在桌面上,手掌等著她,“我不介意借你些法力。”
“甚麼法力?”
“鬼怪見了都害怕那種。”
瞧他一本正經地開玩笑,詹晏如倒也配合,將手落在他手上。
還以為只是搭著,沒想到他五指一蜷,竟將她手攥進手心。
他手掌寬大,將她完全包圍,掌心的熱度讓詹晏如覺得燙,卻莫名擾亂心神。
“看我房裡的光影了嗎?”
詹晏如去看視窗透出的昏黃燭光,點頭。
“大概能燃半個時辰。燭滅之前睡著,我了卻你樁心願。”
詹晏如挑眉,“甚麼願望都可以?”
“不讓我太為難的。”
詹晏如笑起來,“好。”
瞧她稍微開懷了些,鄭璟澄也隨著她的動作一起趴在桌上。
月光傾撒,將鄭璟澄緊緊拉住她的手覆上一層凝固時光的白霜,蚊蠅的嗡嗡聲被香爐的嫋嫋香氣蔽開,入耳輕微成了催眠的柔和音律。
總覺得這個遊戲太幼稚,枕著手臂的詹晏如彎唇笑了。瞧著書房內搖曳的昏光,好似搖籃一樣輕柔,詹晏如徹底釋放疲憊,沒想到真的睡了過去。
翌日甦醒,還是因金屬香爐倉促碰撞發出的脆響。
意識驚醒,刺目豔陽透過樹枝落於詹晏如的惺忪睡眼。
未待睜開,入目人影幢幢,令她心下一驚驟然坐起身。
鄭璟澄已經醒了,卻依舊保持著昨晚的姿態,緊緊拉著她的手。
而他周圍——滿院、滿廊、滿階全是人——圍觀的人。
詹晏如連忙抽手回來,窘迫抬手去擦自己的臉,生怕睡痕明顯,丟了他顏面。
鄭璟澄由著她將自己的手抽走,臉色同她一樣,比前兩日亮堂了不少。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已有小廝拿了梳洗的東西來。
鄭璟澄簡單抹把臉的功夫,僕婢被哄散了些,他將溼帕遞給小廝,溫聲問:“夫人睡得還好?”
她手裡同樣拿著溼帕,卻沒擦臉,而是緊緊攥在手裡,訥訥點頭之際竟掐出水來。
“嗯——法力借了不少。”
也不知自己說的甚麼胡言亂語,卻見鄭璟澄笑意更深,搖頭調侃:“不得了了,夫人怎麼染上這種富貴病呢?”
“甚麼病?”
“為夫才能治的病。”
他說得理所當然,不羞也不臊,別說驚掉下巴的敏蓉和桓娥了,就連弘州都覺得頭皮發麻,深吸口氣背過身去。
詹晏如連忙用溼帕溻上腦袋,反應了好半晌才對他嘴裡說出的曖昧言辭做下結論——逢場作戲。
於是她也稍定心神,同樣做戲。
“夫君說可以了卻我樁心願?”
“嗯。”
詹晏如想了想。
“法力只能借我一人…”
鄭璟澄並未馬上答。
但他眸子裡卻已融進陽光撒下的金輝,柔和翻動著黑潭中的粼粼波光。
那一瞬,歲月凝固,風雨消歇,只聽他鄭重道了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