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深惡痛絕◎
仵作點頭,“從膚色和屍斑顏色來看,死前狀態確實不尋常。若大人想了解詳情,恐怕還要將屍身外的冰融化了再仔細查驗。”
鄭璟澄默許了這個提議,帶著金保全走出了冰室。
也不知他是不適應溫度突變還是被方才的場面嚇得,才走出鐵門,腳下一軟,險險沒栽坐下去。
鄭璟澄在他面前蹲下來。
“但凡能查到這幾個少女身份,你所拼命保下的秘密還會是秘密麼?”
幾日的功夫,金保全的臉已然瘦地脫了相。
“鄭大人或許查不到她們身份了,這麼多年該藏的該毀的早已不留痕跡。”
“所以你才敢把她們留在自己家的冰窖裡?因為頂多就是私藏屍身之罪?”
金保全不敢直視那雙仿若鷹隼的利目,悻悻垂下眼,不發一語。
“我起初就好奇你明知留著這些少女屍身極其危險,為甚麼還要留著。”
“直到客棧驚現腐屍,虎子半夜去尋你,你才預感到要出大事!”
“湊巧丘婆瘋癲,你尋的郎中就將病人指去安善堂。端午臨近,你知道鍾繼鵬會在此前後到安善堂收藥!”
“你想將我的注意力轉到安善堂兜售禁藥一事,從而抽身出來處理這十二具屍身!卻不知為時已晚,早就被金吾衛盯上。”
“所以你才連最後的反抗都沒做,乖乖來了大理寺,至少你覺得還能保下一命!畢竟僅憑少女屍首無法辨認身份!罪不至死!”
金保全緊張地掀眼瞧他,流露出的震驚卻已證實鄭璟澄所說。
鄭璟澄繼續道:“白莊鏢行在十年前就被滅口了!留了這麼久的屍身,看來你也不相信自己背後的東家?”
“鋌而走險去偷鏢!你當然知道鍾繼鵬會懷疑你,所以你嫁禍給白莊鏢行!心中愧疚才收留了虎子!還待他不薄!”
被鄭璟澄步步緊逼,金保全忐忑地嘴唇發抖。
面前這個清俊的年輕男子將他看得透透的,此刻更像索命的厲鬼,逼得他不敢直視。
瞧他閉上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鄭璟澄失了耐心,聲音沉了不少。
“你根本不怕朝廷!因為牢獄裡能保你安穩還能有吃有喝!但鍾繼鵬就不同了!因為他會讓你死,或者生不如死!”
“所以,你必然有這些少女的身份!關鍵時刻才能反將他一軍!”
他揪住金保全的衣襟,將他整個人向上提了半截,壓力驟然傾斜。
“說!少女身份藏哪了?!”
“沒有…我真的沒有!”
他誓死反抗,卻讓鄭璟澄突然沉默。
甬道盡頭傳出的用刑聲也因此大了幾許,鞭子抽到身上的皮開肉綻和犯人的痛苦尖叫令人膽寒。
“好。”鄭璟澄將他扔下,起身時臉上已無潤色。
正琢磨該如何讓金保全開口,便聽小吏從牢獄上層的大門外疾跑下來。
“鄭大人!喬公子和井家大公子在外面打起來了!”
鄭璟澄眉心更緊,“為何?”
“釋放出去的藥婆子把路堵住了,兩位公子的馬車經過時為避人群,不小心撞在一起…誰都不願讓一步,就說要來大理寺討個說法呢…”
聞言,鄭璟澄只讓獄丞把金保全帶回暗牢,便闊步走了出去。
大理寺連線正院和東院的廠房內。
臉上長了酒窩的喬新霽和一臉痞裡痞氣的井全海紛紛被自家下人攔著,隔了老遠還互相辱罵不休,鬧地這番厲害,連大理寺卿周穆都驚動了。
“做官了不起了?!你不過是個小小的七品太倉令!還敢跑來大理寺鬧?!”
喬新霽氣得臉紅脖子粗,話音才落,一隻繡工精巧的長靴便投了來,被他一扭腦袋避開。
“你個整日就知道修仙煉丹的痴兒!有甚麼資格指責老子?!”井全海說著啐了口,“他媽的老子當年坐上太倉令你他孃的連煉丹爐和尿壺都認不清呢!”
話音才落,就聽正院附近的人群紛紛輕喚:“鄭大人——”。
一道西子青就已從人群避開的空當裡穿行而來。
“璟澄!”
見到他的瞬間,喬新霽終於找到救星似的,甩開攔阻他的人跑近,“你瞅瞅!工部尚書井學林的嫡長子!竟是這般有失體統!”
鄭璟視瞧了眼他被撕破的衣裳,又瞧仍在往喬新霽這處仍另一隻鞋的井全海,眸中追究之色更濃。
“刷拉——”
他展開扇子,提步朝井全海走去。
大理寺卿周穆依舊從旁規勸,瞧著鄭璟澄這位御史中丞在,也只是簡單打了招呼,便避去了一側。
“井大公子。”鄭璟澄語氣不算多好,“方才聽聞井大公子在太倉屬做太倉令?”
井全海始終是個混不吝的性子,也不怕鄭璟澄,將周圍人拉住的衣袖大力扯回,瞧著他的目色也並不友善。
“是你?”他邊往前走邊冷哼,“我認得你!幾年前我做上太倉令時,你還是個九品的校書郎!”
“嗯。”鄭璟澄悠悠搖扇,“目下你仍是太倉令。”
“呵呵——”井全海笑地別有用心,“你不也沒娶到美人?”
一邊的周穆不瞭解內情,只猶豫著問鄭璟澄,“你們二人此前相識?”
鄭璟澄未言語,卻聽井全海無恥地笑了聲:“別看鄭大人表面端正,實則也是個沉迷女色之輩!”
“你胡說!”喬新霽擼著袖子走來,沒近前就被鄭璟澄展臂攔了道,“那時我也在!若沒璟澄,那姑娘就被你玷汙了清白!”
“狗屁的清白!”井全海啐了口,“天生的狐媚子,巴不得勾搭上井家呢!”
鄭璟澄臉色肉眼可見的難看,他卻將喬新霽拉去身後,只道:“若沒記錯,井大公子也是瑞光三年做上的七品太倉令的位子。我卻不記得那年恩科見到過你。”
提到當年替考一事,井全海悠悠笑起。
“鄭璟澄!你是天王老子嗎?!誰家的事你都插一手?!”
鄭璟澄又道:“我摘了當年的狀元及第後,才做上九品的校書郎一職。不知井大公子為何恩科才過就能做上七品的太倉令?”
聽他字裡行間皆無善意,井全海的跟隨連忙又去拉他寬袖,也才讓井全海想起井學林曾囑咐過他的,別招惹大理寺的人,尤其姓鄭的。
但他也不能就此不吭聲,於是大笑道:“狀元郎才做上九品校書郎?也實屬罕見了…往年的狀元郎可都是從五品官職做起。”
“那是璟澄自請的聖命!”喬新霽解釋,“即便無人推舉,璟澄也能一路走到今日!不像你個窩囊廢,即便有人開了後路,也永遠是個德不配位的蠢材!”
井全海剛啐了口,身後的小廝又拉了他幾下,小聲提醒:“少爺快走吧!鄭大人不光光是大理寺少卿,還是能彈劾百官的御史中丞!!”
井全海這才痞氣一消,氣場瞬間沒了。
小聲同他確認,“你確定?”
小廝連連點頭。
井全海這才終於想溜,卻不想正被鄭璟澄橫跨一步攔下。
“太倉署隸屬司農寺,我記得司農寺卿與你父親相熟多年。在你之前,太倉屬曾因私吞糧米革了五人的職,其中涉及三名掌管糧米儲存的典事還有相關的兩名監事。”
“而後管理太倉署的其中一名太倉令以致仕為由將位子空了出來,後來便換做是你了?”
井全海常年不變的微醺醉意稍斂,眸中清明瞭幾度。
“我可不像你,別人的事記得滾瓜爛熟!太倉屬之前如何,我哪知道!”
鄭璟澄沒再言語,只不過審視他的那雙濃眸極盡鋒利,欲將人剝骨抽筋一般的深惡痛絕。
瞧著二人僵持不下,大理寺卿周穆連忙站出來勸井全海,“鄭大人事務繁忙,若沒甚麼大事,這事便算了罷,總也不好驚動你父親…”
卻聽喬新霽極其不屑地拋了句:“仗勢欺人!若不是他父親被太后推舉,不日將擢升為中書令!他一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怎敢這般猖狂!”
周穆又跑來勸喬新霽,“好歹井大公子還有個官銜,喬公子無官無祿,拋開家世不說,那可算是民與官鬥…著實不明智。”
喬新霽才要反駁,便看鄭璟澄挪開視線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頗具警告之意。
與此同時,井全海也被小廝成功勸走,周圍旁觀的官員才逐漸散掉。
喬新霽衣冠不整,周穆便說服他去廂間收拾一番,直到他們二人也走開,鄭璟澄頗為鋒利的視線才再度落到正穿過場院的井全海身上。
當初平昌的尋芳閣招募十六歲的花季少女為皇家祭祀藥神所用,這事舉國上下皆知。
聽聞但凡被選中的人家都會得到刻著官家御印的糧米,這事民間流傳甚廣,但朝中可委實無人授意此事,也沒見少女入宮的。
後來新帝即位,因著安善堂買血一事,就曾懷疑與平昌招募少女有關聯,也因此徹查過太倉署。
當初還確實查到太倉署的官員私吞糧米,後來便是革職流放,但安善堂的血來自何處始終無憑無據。
若當時發放給平昌少女的糧米就是來自於太倉署呢?
金保全的客棧裡有個大棚,所佔的高度和長寬剛好可以建個簡易的儲糧倉,逐漸也就成了一處買血賣血的中轉驛。
為了毀滅證據,安善堂被查時,他拆了糧倉,賣了大批木材也不是不可能。
若這一切都說得通,那當年安善堂買血賣血或許就與尋芳閣招募少女有關!能推動這一切順利進行也必定是朝中有人默許的。
瞧著井全海消失的背影,鄭璟澄逐漸被心裡浮現的名字震驚。
能叫羅疇甘願暴露五常丹;
能讓鍾繼鵬觸手伸到京城殺人;
能讓金保全被關押死牢都守口如瓶!
能讓太倉署眾官員被革職流放也要認下的罪名,又是為了保下誰?
心中逐漸攀升的猜測讓鄭璟澄頓感震驚。
他起初是想在大婚前查清丘婆的事,也能與前塵往事做個最好的了斷。
但這案子是不可能有進展了。
因為皇上要他查的根本不是一個懸而未破的舊案,而是要借他手拔除一片田!就像幾年前的蔡家。
…
晚些時候,因為鄭璟澄要大婚的事,喬新霽拉著他坐了須臾。
鄭璟澄也的確是事務繁雜,短短一個下午,接連有人來找,還有掌事送了十來本記錄鏢行的發黃案宗,鄭璟澄看過之後匆匆出了門。
喬新霽等了半晌都不見人回,他也呆下去,索性趁天色尚未全黑,獨自離開。
才走出正院,就瞧著一抹荼白拿著個食盒從身旁經過。
她相貌清秀,濯如雨後白蓮,額角那顆醒目的心形胎記,卻讓喬新霽猶豫地頓住腳。
回憶如洶湧浪潮。
他和鄭璟澄一同長大,卻從未見過端方君子動怒,唯獨他十八歲生辰那日。
才下了值的鄭璟澄匆匆忙忙趕去酒樓給他慶了生辰,沒坐半個時辰,就說要回弘文館繼續修撰年史。
送他出門,兩人本還興致談論著先帝頒佈的稅制改革,卻因傳來的一陣猥瑣糾纏,讓鄭璟澄那張可與日月爭輝的臉瞬間陰沉。
酒樓外的青階下,喝醉了酒的井全海正纏著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即便那姑娘如何扭打拒絕,周圍都無人幫扶。
井家的小僕圍成人牆,縱容著這場鬧劇明目張膽地發生在人頭攢動的鬧市。
喬新霽自詡也是個風流公子,卻也看不得井全海這般下流,正說該去報官,卻看到有人已衝進人群。
那時天色已暗,視線本就不好,喬新霽正想跟鄭璟澄說那人不明智,才驚覺身邊的端方君子竟已換做陌生酒客。
本就微醺,他再回神,才恍然眼前那個不明智的人竟是他足智多謀的發小。
瞧他毫不留情地出招,三下五除二就將人牆擊潰。
小廝像碎磚一樣鋪地寬街上到處都是,而下一刻他指尖流轉的冷光已朝趴在車廂的井全海飛去。
喬新霽徹底驚了心神,他連忙上前去攔。
剛好攔住鄭璟澄已抵住井全海喉骨的鋒利扇尖,只差一寸,井全海嚇得發顫的喉結就能破開。
站在他身後的喬新霽看不到鄭璟澄是怎樣的表情,只覺得他周身的空氣都瀰漫著一股極強的肅殺氣,無人敢上前去攔,就連被秋風吹落的枯葉都小心翼翼地避著他。
就在所有人都等著看他懲治紈絝時,他忽一掀眸,依舊冷冽的目色落在不遠處那個眼淚漣漣的姑娘身上,竟不失柔和喚了句。
“紅豆,過來!”
【作者有話說】
鋪墊差不多結束啦
倒計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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