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他不放心◎
詹晏如心下一緊。
儘管她知道秦星華會這般問,但礙於旁邊坐了個對她背景頗為熟悉的鄭璟澄,她不好再隨意扯些理由。
公堂內因此陷入極靜的沉默中。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這個瘦削單薄的身影上,重壓之下,她沒甚麼好的選擇。
“丘婆病重,我身上所剩現銀不多,總也不能坐以待斃。更何況安善堂的診金極貴,金掌櫃卻也只付了三日診金,再之後,我總也不能不管她。”
“雖說那日宵禁將近,但我坐不住,便想著出門尋尋活計,也好攢些銀子。”
“誰能作證?”
“那晚我沿安善堂西側的巷子走的,大概穿了四五條街區,大人不信可以差人去問問。”
“西側?往西靠近王侯巷,住的盡是些達官貴人,你去那邊尋活計可並不聰慧。”
“卻也不是沒機會。”
見她神色堅毅,秦星華掂量著她一番狡辯,問不出任何破綻,才將戶籍薄合上。
“不過,你為何會知道虎子死了?這個案子的情況知道內情的人並不多,鄭大人竟然告訴你了?!”
他忽然這般問,顯然是公然指責鄭璟澄洩露了案情給不相干的人。
身為御史中丞,這般行事著實不妥。
詹晏如連忙解釋:
“沒有——”
“我同她說了——”
兩道完全不能融合的聲線撞在一起。
詹晏如小心翼翼去瞧坐一旁的鄭璟澄,他剛好也淡淡掃了她一眼。
上首的秦星華倒是來了興趣,臉上攀升探知的好奇。
“甚麼情況…”
“我同她說了。”鄭璟澄重複了遍,語氣平常,“投石問路的道理秦大人也該懂。若詹氏有嫌疑,她該關心的是如何毀滅證據,如何讓自己安全脫身。又豈會還站在這聽秦大人一番審查?”
“更何況,她手中的幾隻壺關係著我正查的案子,我也正等著秦大人問完了話再帶她回去盤問壺的來歷呢。”
鄭璟澄的說辭不無道理,只是他解釋的時機反倒讓人有種憐香惜玉的錯覺。
秦星華空笑一聲。
“鄭大人所言極是,我不過是想謹慎些,別遺漏甚麼線索。”
他收回看熱鬧的視線,讓旁邊的主薄遞了本冊子給鄭璟澄,“昨日鄭大人派來的仵作也已確認過了,虎子是摔下水渠溺斃身亡,並非外力所致。”
“那幾只壺也在水渠下游的一處水潭找到,只不過裡面都泡了水,藏得書冊也泡成了沫子,無法再辨別筆跡。”
“溺斃身亡?”詹晏如質疑。
看過驗屍格目的鄭璟澄開口,“確實過於巧合了。”
卻也不是不可能。
上首的秦星華這才解釋了方才為何要審問。
“所以他死前見過誰,說過甚麼話才變得尤為重要,否則好端端的人又豈會突然跑了呢?”
…
走出京兆府已是正午。
瞧著鄭璟澄上了來時的馬車,詹晏如留在原地未動。
許是她半晌沒動靜,鄭璟澄才又掀開車簾子檢視。
詹晏如這才猶豫文:“我可以離開幾日了嗎?”
鄭璟澄掀開車簾的手肘搭在車廂上,審視她似的。
“剛說完你沒嫌疑,就想著跑了?”
“不是…你也知道,丘婆在大理寺,我怎麼可能會跑…”
詹晏如也不知該讓鄭璟澄如何信任她,這時提出這種要求,著實是不合理。但昨日那兩個大理寺官員提及井學林後,她才想起離約定的日期已晚了太多。
不為別的,為了保住阿孃在井府的身份,也為阿孃不再淪落賤籍,詹晏如自知不能再耽擱下去。
“甚麼時候回來?”鄭璟澄問。
“少則兩三日,長的話——”詹晏如猶豫了下,“——長的話,我會將丘婆另尋旁處安頓好。”
“丘婆的事你無需費心。壺的事我正好要問她,目下昏厥未醒,留在大理寺剛好。”
詹晏如點頭,“丘婆的診金昂貴,這些日光顧著逃命了,也沒攢下多少,過兩日我兩本帶息一併還了大人。”
聽了這話,鄭璟澄默了默。
“你是要去找活計?”
“不是,去尋箇舊識。“
鄭璟澄挑眉,彷彿鬆了口氣,但他仍然猶豫。
“不如我把弘州留給你,若有危險——”
“——不會有危險。”詹晏如截了他的話,“這幾日多謝大人相助,我早去早回,爭取趕回來收大人喜帖。”
言罷,她又同昨晚一樣,沒等鄭璟澄回應便已轉身離開,徹底融入長街的人群中。
直到她穿過道硃紅的斑斕牌樓,轉去另一條寬街徹底消失,鄭璟澄被迫收回視線,長睫下卻湧動著格外複雜的情緒。
默了許久,他渾身上下唯有喉頭不自知地滾動了幾回,弘州輕喚他,他才終於放下車簾,任弘州駕車朝與荼白相悖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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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大理寺,剛好碰到那日跟著喬新霽來的醫士沃君,他長眉黑髯,穿著廣袖白袍卻是一副雅士姿容。
“鄭大人。”
“安善堂前日被金吾衛暫時封鎖,我以為先生忘了來診治。”
“看病救人總也不能因著診堂的事故就停滯,我記著大人說每日來診,怎麼都不會言而無信。”
鄭璟澄頷首:“依先生之見,婆子的病症大概多久能好?”
沃君稍加斟酌,“按脈象和氣色看,神思應無大礙。這幾日應該已經清醒不少,或許是體力空乏才始終睡著。若說完全康復,還需要時日。”
“已經清醒?”
“是啊。癔症極易心脈受損,醒過來四肢無力,也沒法像常人那般四處走動,頂多就說說話。她時常躺著或許是因做不了旁的事,無人在身邊照拂便也無人能發現她醒了。總之,大人最好還是給婆子身邊時常留個人。”
“先生放心,這倒是已安排妥當。此前跟著羅醫士的藥童那日從安善堂帶了回來,目下倒可以幫上忙。”
沃君點點頭。
“那就好。那藥童跟了羅醫士好幾年,懂的藥理想必也是多的。”
鄭璟澄交代弘州去牢獄將跟著羅疇的藥童帶到東廂去,自己送了沃君幾步。
“那日安善堂的事故,先生可聽說了?”
“嗯…說是安善堂私造五常丹…”沃君亢奮,手臂隨著動了下,“那可是禁藥啊!怎麼會有這麼大膽子!況且,煉丹需要時日,我就奇怪怎麼最近總聽說五靈脂這味藥不夠用。”
“招藥婆的事是誰提的,先生可知曉?”
“說是有個富商要大批的蒲菖和艾草,趕著端午大擺府宴。”
“這樣的事持續了多久?”
沃君撫髯思考,“每年如此吧,所以今年再招藥婆,著實無人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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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發現壺丟之後,詹晏如始終未找到井府的門牌,但比約定晚了十幾日,她也的確再不能拖沓了。
若是井府下人刁難,她便也有了合理藉口。待丘婆的事處理完再回去倒也是她巴不得的。
抱著一絲僥倖在井府後門處徘徊了片刻,剛巧見轉角處走出四個轎伕,中間抬著個藍頂藍布的轎子。
她沒再向前,停在離小門幾步外的位置,等著轎內的主人先行。
卻剛好見個身姿婀娜,珠光寶氣的女人下了轎。
她面板細膩,眼角長了些不易發現的細紋,卻依舊風韻猶存,舉手投足皆嫵媚。
詹晏如記得她是井學林的二房,蒙月怡,曾是樂府唱曲的。
許是瞧見抹異於青翠顏色的荼白,蒙月怡朝她那側瞥了眼,卻忽然跟見了甚麼神仙似的,一反常態跑近前去與她熱情起來。
“這不是平寧嗎?!”她眼中滿是驚喜,嘴邊的紅痣都跟著笑意揚起。
倒是把詹晏如嚇得連連退了兩步。
看不上她怯生生的樣子,蒙月怡一把捉住她那細腕,拉著她就往小門內走,“我又不能吃了你,回了家總也不能還擔驚受怕的是不是?”
詹晏如剛想說這不是我家,便聽她又急急道:“可把你父親急壞了,不是約好十日前就回來的嗎?你父親派人去平昌尋你,說是你連房子都燒了?走得那樣急切!”
詹晏如剛要說遇到些事故,蒙月怡又道:“這下你父親終於能安枕無憂了!我真是沒想到,甚麼天大的好事就是砸你頭上了!”
她語氣左右聽起來都陰陽怪氣的,詹晏如干脆也不言語,被她拉著進了正堂。
許是方才進府時就已有小廝來報了主人,此刻正堂內座無虛席,隔著花園就看到一身繡金絲祥雲紋褐色長袍的井學林正站在門口處。
他負手望著二人走近,短促眉緊皺,鴛鴦眼裡藏怒火。
沒等近前,蒙月怡已掐著嗓子扭捏做戲。
“老爺,你看看我把誰給你請來了?”
井學林不說話,方口緊閉。
瞧他一副不好哄的樣子,蒙月怡也不敢自討無趣,放輕了步子從他身邊繞開,將身後的詹晏如完全露出。
“我還道是你恨極我,一把火燒了平昌的宅子呢。”
井學林忽然開口,聲音渾濁且輕佻。
“出了些事故,便晚了幾日…”
“何止幾日!!”井學林強壓怒火,卻也是一反常態並未朝她大發雷霆。
他轉身走進堂內上首的座椅,詹晏如因此邁進門檻,卻也沒再向前,而是保持著極度的拘謹和疏離,只貼著敞開的門板站著。
她視線小心翼翼橫掃過廳堂。
堂內座無虛席,有井學林的兩房妾室,幾個未脫稚相的小兒,還有個蛾眉螓首,膚如皓雪的少女。
就是不見詹秀環,她的阿孃。
“平寧,這腦袋是怎得了?”
上首那個珠圓玉潤的女人走來。
她叫向初丹,長了雙含笑眼,看上去親近可人,井全海便是她所出。
知道定又是她不讓阿孃露面,詹晏如擠不出笑,下意識把手往回縮了縮。
“磕的…”
“呦——”向初丹朝井學林覷了眼,“怕是再過幾日也好不了吧…”
蒙月怡卻在此時說:“姐姐!以平寧的姿色,即便腦袋傷了還是美得跟個仙女似的…”
三房那個沉默寡言的瘦削女子也是這般迎合。
詹晏如眉心微擰,總覺得眼前的相安無事透著幾分虛假,這場面讓她想起五年前要嫁給十六衛蔡家那個紈絝子弟之前,她們也是這般恭維的。
她斂目,因五年前蔡家退婚的事,她把井家的臉都丟盡了,京中的達官顯貴不會有人還要她。
更何況她如今二十有一,這年紀在京中貴女間早是年過芳齡。
不該是與誰家的婚約。
但瞧著向初丹看她受傷的惋惜表情,她卻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對於井家而言,她的作用無非替考或替嫁…
沒等想明白其中道道,向初丹已拉起她的手,溫聲道:“倒也是,平寧即便傷了也是瑕不掩瑜,慶國公的公子想是不會在意。”
【作者有話說】
大婚大概在20章出頭哈,前面的劇情和鋪墊還沒有做完,所以沒有那麼快
p.s.
也不知道是文章問題,還是節奏問題,還是題材問題,就是評論好少,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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