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會錯心意◎
“這是?”
“清芷姑娘讓我交予你。”詹晏如說這話時心裡有種奇怪的黯然,但她說不上來那是種甚麼情緒,只道:“想是心悅你許久了。”
鄭璟澄掀眼瞧她,眼中的繁星點點被深潭吞沒,消失不見。
“多謝。”
他接過來,卻突然一改原本的平靜,冷淡道:“怎麼?迫不及待想把紅豆改成紅娘?”
這無疑是句刁難,卻讓詹晏如不敢再言,想著哪裡又說錯了話。
鄭璟澄將香囊隨手放在一邊,同時落了碗,彷彿也沒了吃飯的心情。
“倒也不必費心思,很快你就能收到我的喜帖。”
方才垂下的眼皮驀地一掀,更為難言的情緒籠上心頭,詹晏如無法描繪,只覺得從鼻尖到心底都染上了濃稠的酸澀。
但她有甚麼資格酸澀。
他這樣好的人,早就該妻妾成群。
看著遠眺靜湖的男人提到喜帖時的意氣風發,此起彼伏的蟬鳴聲都更歡暢,彷彿在替他開懷。
詹晏如沉默了半晌,溫吞道:“恭喜。”
敷衍的客套讓鄭璟澄勾唇淺笑,舉手投足間的淡雅端方彷彿此刻這千頃碧湖中的粼粼波光,耀眼卻不張揚。
一改方才閒淡,他忽然轉了話題,肅然語氣猶如公堂審訊。
“昨夜你怎麼會在安善堂?”
詹晏如將上午遇到羅疇的事同他盡訴了遍。
“想是他為了打探一二,故意透露了五常丹給我,將我引到安善堂,又將這個訊息通知了鍾繼鵬。”
昨夜鄭璟澄在鐵門外隱隱聽到門內的對話聲,但也沒聽清晰。
“昨日死的三個人是平昌士紳鍾繼鵬的人?”
“對。離開平昌前,就是昨日那個斷眉帶人燒了我住的地方。”詹晏如又想了想,“我沒想到鍾繼鵬的勢力如此大,大名鼎鼎的安善堂都與他有瓜葛。”
“這般想來,一路上我們都在鍾繼鵬眼皮子底下,直到客棧內丘婆瘋癲,金掌櫃將計就計把人送去了安善堂。”
“他在周元魁面前表現出一副勉為其難的姿態,怕是不想讓你對他起疑。後來羅疇順利接下我們二人,當晚虎子便偷了壺。”
“只不過,昨日斷眉曾問了我壺的下落,虎子偷壺他們並不知曉,顯然不是鍾繼鵬授意。”
鄭璟澄“嗯”了聲,“你想說,是羅疇?”
“我的確懷疑是他,但若說法成立,虎子為何要拿著壺走呢?他們二人都與鍾繼鵬相關,丘婆暈厥,我又不在,直接毀了證據不是更好?”
“又或許,羅疇和他們本非一路人,迫不得已才攬下這件事?”
鄭璟澄眸色深濃,望著倒映著昏暗天光的靜湖。
“還有一種可能,羅疇讓你去安善堂是為了一石二鳥。”
“你是說,要麼讓鍾繼鵬的人殺了我?要麼,就是借我揭露甚麼?”
“五常丹,他做的第二手準備。”
“若鍾繼鵬的人能殺你滅口,他只需再找機會來大理寺除掉丘婆。若滅口失敗,他想讓你將安善堂私造五常丹的事帶出來,將所有的矛頭都指向禁藥和鍾繼鵬。”
“可為何他會突然這麼做?就因為你扣了我和丘婆?”
“因為虎子拿著的三隻壺裡藏著份少女名錄!”
詹晏如大驚,“甚麼少女名錄?!”
“京兆府發現了虎子,也找到了你丟的壺,裡面藏著幾本名冊,被水泡爛了,只勉強認出封面上的字。”
“虎子怎麼說?”
“他死了。”
鄭璟澄沒說細節,也是怕再嚇著她。
詹晏如卻震驚不已,她怎麼也沒想到虎子竟然被謀害!
鄭璟澄又道:“鍾繼鵬一路追趕你想是因那份名錄;而羅疇這時暴露五常丹,怕是也知道了壺中的秘密,索性就把矛頭都指向鍾繼鵬了。”
如此行事才能讓羅疇暫且脫身。
詹晏如這般想著,心中惴惴不安。
她不知那少女名錄又是甚麼,值得鍾繼鵬連舊僕丘婆都要除。
但虎子呢?又是誰殺的?
猶豫片刻,她問:“倒是你為何會子夜徘徊在安善堂外?”
彷彿知道她會問,鄭璟澄稍斂凝重神色。
“我懷疑安善堂正在煉製敬元末年盛行的五常丹。這般生疑正是因那裡面含有活血的五靈脂。”
“那日羅疇隱瞞不提,被我詢問出,我還沒想到。但聽說安善堂最近在大批徵召藥婆,便憶起曾經五常丹開爐時的盛況。”
“那時我年歲還小,只記得每每端午前後,家中的婆子和小童都會被送進宮一段時日。後來又聽舊友提到,他貴為禮部尚書的父親那時忙著籌辦祭祀藥神的皇家慶典,才得知是因尚藥局煉丹開爐宮人忙不過來,才從相熟的親朋宅裡借人。也是那時我知曉這味丹藥叫做五常丹。”
“五常丹。”詹晏如想了想,她沒聽說過。
鄭璟澄解釋:“京中官貴受先帝影響,讓這位溫補陽氣的丹藥風靡一時。卻因其極為稀有的配藥,只能從尚藥局獲取,也因此舉國上下的貴族都在哄抬五常丹的售價。”
“後來聽說這丹藥逐漸流向各地的風月場所。那些年不知有多少壯志青年沉迷享樂,致使大曌國上下亂象叢生。”
“敬元末年。那時我不過垂髫之年。所以羅疇認出丘婆的毒是因為認出她吃過五常丹才刻意隱瞞?但他豈能辨別呢?”
“五常丹就是他的手筆。”
詹晏如驚歎,“他只是個醫士…煉丹製藥不該是方士之職?”
“他原本是方士,因熟知藥理,被人舉薦給敬元帝,才得以平步青雲,做了三年侍御醫,還是先帝的隨侍御醫。”
“可他為甚麼要暴露五常丹?這不等於自掘墳墓?!”
鄭璟澄默了默。
“只能是為了隱瞞更可怕的事。”
話音落,身後的花園小徑上忽傳來兩個幕僚的閒談。
“戶部郎中廉大人今日急函傳來的,那孩子幾年前就在延蘅縣報了失蹤。”
“啊?如今才在金洋河發現,也不可能是幾年前就死了。”
“那孩子身世還在查,但延蘅離京城這麼遠,他小小年紀必定不是一人來的。”
聽著二人的討論聲越發靠近,詹晏如跟著鄭璟澄同時起身,就看兩個中年官員已從步道行來。
見鄭璟澄在這,兩人交談戛然而止,快步朝前走來,拱手一揖,“鄭大人也在。”
鄭璟澄同樣回禮,舉止端正高雅。
“剛問了些證詞,正要回去了。”
兩人也因此朝他身後一抹荼白移目過來。
詹晏如禮貌福身,視線掃過左邊的‘同’字臉,和右邊的‘囧’字臉。
卻忽見囧字臉八字眉下的目色一凝,“姑娘,好像在哪見過...”
詹晏如可不記得這個人。
“民女相貌平平,大人定是記錯了。”
可瞧著她不加芳澤都難掩下的華容婀娜,灼灼耀目豈能是相貌平平?
囧字臉更確定在哪裡見過,便追問了句:“姑娘可認得工部尚書井學林,井大人?”
突兀地提及,讓同字臉和鄭璟澄都頗為好奇這句話的因由,轉而看向漸入夜色的荼白。
反倒因突然提及井學林,詹晏如心裡重重墜了幾下,連忙否認:“民女身份卑微,豈會認得那樣的高官...”
即便這般說,囧字臉依舊猶疑,卻也沒再追問。
方才鬆了口氣,卻聽鄭璟澄刨根問底:“嶽大人因何這般問?”
“許是記錯了,姑娘容貌清麗,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卻是想不起緣由。”
怕鄭璟澄又憶起曾經替考的事,詹晏如連忙解釋,“我不曾認識大人說的高官,但曾在酒樓替幾位華貴的老爺打過酒,不知是不是正巧大人也在。”
“那可能就是了。”囧字臉朗笑一聲,拍拍腦袋,“怪我這記性不好,平日裡我卻也和井大人交往甚少,更不能認識井大人身邊的女子。”
既然如此鄭璟澄也再無追究之意,索性客套了幾句告辭的話,便帶著詹晏如出了花園。才穿過院門,就看高額闊口的弘州小跑過來。
“少爺,京兆府的秦大人派人過來,說是想找詹氏回去問個話。”
鄭璟澄倒也不意外,畢竟虎子死前與詹晏如有過接觸。
“何時?”
“說是明日一早。”
鄭璟澄看了眼詹晏如,卻見她猶豫著問。
“明日去過京兆府是不是能離開幾日?”
想起前兩日她說過回京是有急事要辦,鄭璟澄點頭:“若無可疑,自是可以。”
言罷,詹晏如沒再多留,她微微福身,轉身朝通向東側院的磚石門走去。
此時夜色初降,與周遭暗色格格不入的荼白被清冷月光照得格外孤寂,瘦削的背影拖著濃重的霜色,每走一步都透著沉重和小心。
翌日早,京兆府公堂內。
月牙眼小虎牙的秦星華怎麼也沒想到和詹氏一併來的竟還有大理寺少卿兼御史中丞鄭璟澄。
鄭璟澄未穿官服,一身西子青常服倒也格外低調,但跟個姑娘同路著實令秦星華好一番打量起這前幾日見過一面的人。
鄭璟澄率先解釋:“虎子的案子我也想了解始末,便隨詹氏一道來了。”
秦星華,字明輝,是外姓王秦文樂的嫡子,以父蔭入仕,被太后推舉才讓聖上授了京兆府尹的官職。
要說官階與鄭璟澄差不多,年紀更是相仿,兩人便也沒那麼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鄭大人來的好,也省的我問了話再把證詞給大人送過去。”
二人在堂內各自坐下,秦星華便翻開公案上的一個薄本,那封面上寫的【戶籍】。
“詹氏,平昌人,自幼無父無母,是個孤兒?”
這是戶籍司的記載,詹晏如點頭稱“是”。
“與你一道的婆子,名叫邱彩娟,亦是平昌人。”秦星華掀眼瞧了眼面色不佳的詹晏如,“卻是賤籍?”
“是。”詹晏如稍加斟酌,謹慎作答,“丘婆早年是文館內照顧貴人的僕從,撿到我時,擔心我被她賤籍身份所累及,便花銀子找了戶佃農為我報了良籍。”
關於詹晏如的身份鄭璟澄多年前就已知曉,此刻他一言不發,默默地聽。
“戶籍上關於你的記載卻著實少得可憐。”秦星華話裡話外滿是質疑,“這些年都在平昌生活?”
“過去這些年都在平昌。”
詹晏如不想秦星華深扒她背景,故而轉移話題:“大人不是要問虎子的事嗎?除非是懷疑虎子的死與我相干,否則沒甚麼理由私自呼叫我的戶籍檢視。”
沒想到這個文文弱弱的姑娘竟是個伶牙俐齒,秦星華向後靠坐,臉上多少掛不住。
“賊喊捉賊的事多了去了!我聽說虎子從安善堂離開前你曾消失了半個時辰。”
他虛了虛眼,精光湧現:“詹姑娘這戶籍上可沒寫在京中有熟人。那這半個時辰,你又去哪了?”
【作者有話說】
一起吃飯飯嘍,好的開端始自又紅又辣的燈籠椒[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