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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 第 8 章

2026-04-04 作者:秋庚白

8 第 8 章

◎失禮賠罪◎

鄭璟澄的臉稜角分明,精緻好看,他也被雨水澆淋,下頜正掛著晶瑩雨珠。

詹晏如抹了把臉站起身,頭上的黑色幞巾早被烈風吹落在地,溼漉的長髮凌亂抱著她瘦小的身子,身上寬大的布袍也跟沒擰乾的口袋一樣將她套在其中。

許是見她狼狽,鄭璟澄遞來一方嶄新白巾。

“放榜那日我在貢院門外等了你一日,可惜沒等來人。”

詹晏如接過他遞來的善意,在眉眼上抹了一道。

瞧她沉默,鄭璟澄也稍斂笑意,“杏榜上五個井姓書生,都是官宦子弟。”

詹晏如小心翼翼瞧著他:“說明我並未上榜。”

他挑眉,洞察一切似的。

“前幾日你我交卷不分前後,簾外官通讀了你我的考卷皆是讚歎不已;然而最後一日的策問共五題,你卻只答其二。你走後,幾個簾外官抱著你的答卷輪流瞻閱,連連道可惜。”

“許是因字寫得好...”

“是嗎?簾外官給我送榜帖時曾感慨我這會元拿得險,好在那人每題都只答一半,倒是個虎頭蛇尾的人。”

詹晏如抿唇不語,只在他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中看到質疑。

鄭璟澄表情更沉。

“我私下問過簾外官,卻無人告訴我你的姓名。而殿試那日,有井姓考生連連出醜。”

詹晏如緩緩低下頭,雙唇抿地緊,唇線上凍出的微紫清晰可見。

原來,井學林因這事對她發難,不再讓夫子繼續為她授課。但這不是她的錯,為甚麼要給讓她揹負懲罰?

隱隱作痛的心讓她小小的拳緊緊攥著,她努力剋制悲憤,更想反抗命運。

“恭喜,公子摘了今年的桂冠。”

她冷冷丟下一句,說完便要走,卻被鄭璟澄移步擋在面前。

他一脫方才溫潤,語氣肅然幾分:“替考是重罪!”

‘重罪’二字猶如一道驚雷炸響,像釜底抽薪,更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詹晏如險險撞在他身上,因此被他高大的身體擋住綿綿細雨,也讓她看清那雙凝視她的眼裡所暴露的堅定。

他今日出現是要將她繩之以法!

油然而生的恐懼讓詹晏如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

再度淪為細雨的奴僕,是想與他拉開距離,也更不願再受他一絲恩惠。

直到視線再次被雨打溼,她才潤了潤喉嚨,用垂死掙扎的力氣發出一聲虛弱的反抗。

“我只是想活命。”

展現在鄭璟澄面前的就是那樣一副瀕臨絕境的不堪一擊,那雙明亮的眼裡充滿了無助的絕望,洇紅的眼在蒼白的瘦面上,像極了開在寒冬的紅梅。

“他們笑我襴衫寬大,像兜著個破布攮子。貴族的公子又豈知那是因我沒錢做衣裳,好不容易有一件便做大些,能穿三五年。”

“我和你們一樣,寒窗苦讀,懸樑刺股,沒日沒夜的讀經史讀策論,更與你們一樣懷揣理想抱負!但即便再如何努力,我一個女兒家又該如何?”

“我也想為自己添新衣,做紅妝,我也不想活得偷偷摸摸,但我身份卑微無貴人推舉,就連掖庭奴婢都做不了!公子說說我又該如何不偷不搶,不嫖不賭,去實現我所向往的生活?!”

“對於公子而言,富庶的一生可以論生死,談對錯!但於我而言,只有死和如何死!對錯,規則,那都是為了不妨礙掌權者的利益才制定的!對於我,乾乾淨淨,明哲保身就是對,用自己的能力獲取財富就是對!”

“公子又怎麼評判我是錯的呢?!為了你心中的公正,扼殺掉一個始終對抗命運,為自己拼搏奮鬥的人?這就是公子走上仕途要做的麼?!”

始料不及的辯駁讓鄭璟澄當即一怔。

那一聲聲清晰的質疑帶著強有力的憤怒不斷叩問鄭璟澄的心,讓他攥著傘把的手緊了又緊。

替考是錯的。

讓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佔用了青燈布衣應有的位置,讓殿陛之間禽獸食祿。

若是男兒替考,便是利慾薰心,捷足先登,攀附權貴。助紂為虐決然不能饒恕。

但她呢?

一個窮途末路的小姑娘,又該怎麼做?

詹晏如一口氣說了太多,連支撐腦袋的力氣也沒了。

她極力掩飾自己的崩潰,可瘦削的身體顫抖不停。她自責今日擅自出門,更害怕即將面對的牢獄之災。

她耷拉著頭,任由它被細雨壓地無法抬起,只知道雨水在她臉上匯聚,再一滴滴垂落,直到呼吸都變得哽咽。

身邊有馬車匆匆駛過,壓過的泥坑中汙水盪漾。

可不知何時,細雨拍打著她頸背的沉重感卻消失了。

詹晏如驚訝抬頭,竟發現鄭璟澄朝她遞了傘來。

可她兩片嘴唇已被冷雨凍地僵硬,再說不出話。

清新的雨香拂面,鄭璟澄眼中厲色已消,只溫聲道:“回去吧。”

詹晏如不敢相信,目瞪口呆地反應著他的格外開恩。

“回去吧。”鄭璟澄重複了遍,聲音如玉石入耳,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此事我隱下了。”

說罷,他將自己的傘朝她遞近了些。

詹晏如不敢去接,仍舊小心。

卻看他那張濯如春月的臉忽地漾起一抹清麗的笑,彷彿一縷豔霞衝破雲霄。

“我失禮在先,這傘就當我賠罪。”

詹晏如這才猶豫接下,只見木柄的傘把上娟秀刻著【璟澄】二字。

^

大理寺正院的西廂房內,身著昂貴綢緞的大腹便便聽到門外腳步聲傳進,忙起身去迎,未走兩步,鄭璟澄已推門而入。

“鄭大人。”

金保全躬身一揖,著實乖覺。

鄭璟澄頷首,溫聲道:“有勞金掌櫃特意跑一趟,有些事牽扯到幾年前的一樁舊案,想與金掌櫃打聽個始末。”

金保全小心翼翼跟在鄭璟澄身邊坐下。

下午大理寺的衙役去莊上尋他,他就已猜到大概。此刻面對鄭璟澄,心裡沒來由地忐忑不安。

“是不是與那腐屍有關?”

“那件事明早再論,屆時文州府的周大人也會來此。”

即便深夜已至,鄭璟澄並無半分憊態,如墨的眸中流露出的是凌厲的審視。

他展開摺扇,悠然搖動,彷彿閒談。

“聽聞金掌櫃從不住在客棧中?”

“哦。”金保全被打斷專注,抬起頭,“莊子離得不遠,我這人換床便睡不踏實。”

鄭璟澄點頭。

“那日我採買的乾衣一套給了鬧事婦人,另一套留給詹氏。掌櫃可還記得那衣裳後來怎麼處置了?”

許是沒想到是因為這事,金掌櫃目中憂色一霽,語氣也鬆快了些許。

“周縣令讓我差人給詹氏送去安善堂,但那日晚了,我便讓小二次日天未亮啟程的。”

“若按正常跑馬算,大約一時三刻便能趕到城門處。”

“是。我讓他趕在寅時五刻進城,剛好能趕上採買草市最新鮮的蔬果。”

“那乾衣便是卯時後送到安善堂的?當時只有值夜的醫官在?”

“是。他說本想送進舍內給詹氏,值夜的醫官嫌他太早擾了病人休息,便回絕了。”

這話的確不假,因為鄭璟澄方才問過歇在旁屋的小二;

下午離開平房時,弘州也在醫館打聽過。

詹晏如是晌午前後才拿到羅疇送過去的衣服,也就是說,羅疇有大把的機會做手腳。

鄭璟澄默了片刻,又問:“送詹氏來安善堂的小二呢?”

金掌櫃未加思索。

“叫虎子。怎麼?他是不是犯了甚麼事?”

“看上去年級不大,哪找的?”

“遠親介紹,父母早逝,就把他塞我這混口飯。”

“嗯。”鄭璟澄收扇,“他偷盜詹氏財物,如今下落不明。”

“偷盜?”金保全大驚,“那孩子我從五歲看著長大的,不可能手腳不淨!我每月給他的月錢也不少,他何至於去偷拿詹氏?!他算得上是我的心腹,否則我也不能讓他親自送詹氏來京城!”

鄭璟澄垂眸,搖曳火光照亮他微蹙眉心,竟忽將話鋒再次轉移。

“發現女屍那夜,金掌櫃去哪了?”

“我,我在自家莊子。”

金保全忽然緊張起來。

“我記得那孩子,因為那夜便是虎子去叫你的,我還審問過他。”

不知鄭璟澄想到甚麼,但他此刻盡顯成竹的樣子卻讓金保全格外不安。

瞧他這樣子,鄭璟澄淺淡笑了,同時起身。

“早些休息,明一早周縣令就到。”

金保全起身跟著他往門前送,正想說“大人好走”,鄭璟澄忽轉過頭來,“客棧那條街相對偏僻,這些年周圍的鋪子頻繁更換,唯獨你的客棧既無背景又無刻意招攬,反倒常青。”

金保全臉上笑意有些僵,“我這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而且走鏢的也圖我這便宜,願意在我這歇腳,這麼些年倒成了隱藏的招牌…”

鄭璟澄眸色極濃,似乎也得到心滿意足的答案,不再多問便走了出去。

一整夜,金保全都睡得不安。

次日天才亮,始終守在西廂房外的衙役便將他帶去了正院最靠北的正堂中。

高座上首的鄭璟澄早換了身紅色官府,正襟危坐的肅穆令人格外緊張。

旁邊的側位還坐著個青色官府的八字鬍中年人,正是前日去過順來客棧的文州縣令周元魁。

他此時哈欠連篇,顯然是連夜趕路來的。

“周大人,金掌櫃也在,你把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鄭璟澄冷聲傳遠,周元魁這才一收鬆散,肅然道:“尾房中的女屍留在那屋挺久了,此前是被封在冰中,趕上幾日大雨,溫度驟降,所以冰化的慢了些,才一直都未發現。”

“如此前金掌櫃所說,那間尾房風水不佳,極少有人願意落腳。上一次行旅入住還是一年前,能將這麼大個帶冰的人悄然運進客棧著實不輕鬆,況且每個房間的鑰匙都是由小二在管,想必客棧內是有人接應此事的。”

金掌櫃被這樣的推斷嚇壞了,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人總也不能說小民是幫兇吧?!”

“掌櫃知不知窗子壞了?”周元魁又問,“窗子外是條無人死巷,更對著片無窗的磚房,想從那裡做手腳,輕而易舉。”

金掌櫃:“但那死巷是官府封禁的,上了重鎖,一般人又豈能進得去?!”

周元魁:“自然不會是普通人。能用得起那麼多冰,想是家中有冰窖,才得以將人封在冰中。又豈會是小小的平民百姓?!”

金掌櫃更加急促,“小店是個平價客棧,哪來的冰窖?!”

“卻有片空置的棚子!”

“那是、那是給鏢行放馬車的!”

周元魁擰眉,“早年你的客棧在鏢行裡也是響噹噹的名字,如今再看,走鏢的都不願意在你那住。”

“設施、設施陳舊,他們自然去找更好的客棧了…”

“卻也沒影響你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周元魁質疑,小心翼翼瞧了眼上首的鄭璟澄。

一個眼神,就讓金保全想起昨夜鄭璟澄曾問過他的話…

謊言算是不攻自破了麼…

【作者有話說】

感謝一直追讀的寶寶們,願意把耐心給一個小作者[橙心]

我會加油的,愛你們[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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