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麻煩纏身◎
羅疇身形板正,倒是一副英朗面容。
只是昨日聽虎子說她們二人無依無靠,是主僕。此刻見著個貴氣逼人的男子在,多少意外。
詹晏如解釋:“方才丘婆癔症發作撞破我腦袋,好在這位公子路過。”
羅疇猶豫著點頭。
他拿著醫箱從鄭璟澄面前走過去,在丘婆榻旁坐下,卻沒急著收拾內容凌亂的藥箱,只抬眸問:“公子不走麼?”
“影響醫士看診?”
“診治多是私密事...最好不要有旁人在。”羅疇邊說邊慢下動作,手上的針包又落下。
“那醫士也不妨先回答我,為何這婆子會中毒?”
羅疇一驚,看向他的眸色濃了幾分。
“中毒??怎麼會?!”
站在旁的詹晏如也被鄭璟澄這番輕易的判定驚了心神,她連忙走上前檢視丘婆異樣。
鄭璟澄卻撩袍落座,顯然更無要走的意思。
“醫士不會沒發現吧?這婆子後頸遍佈紅點,總也不能告訴我這是你施針扎的?”
言罷,詹晏如已撥開丘婆頸間碎髮。自耳後至後頸確實有密麻的紅點,即便是施針安眠,也不該有這麼多痕跡。
但她更意外的是,鄭璟澄洞察幽微,方才弘州扛著丘婆回來時,他顯然就發現了。
羅疇眸色更濃,手中的針包握緊了些。
倒是門外的藥童放聲為他辯駁:“這話若傳出去讓先生還如何在安善堂呆下去?!那毒藥本是慢性的,婆子來時還無事!若非昨晚服了安神的黨參,這紅疹子也發不出!”
“哦?慢性毒?”鄭璟澄抓住關鍵追問,“這麼說,醫士該知道是甚麼毒了?”
聽著鄭璟澄刨根問底,羅疇垂眸,將手中針包展開。
“倒也不是甚麼罕見的藥子,不過是五靈脂。”
聽到五靈脂,鄭璟澄眉心忽地一蹙,竟破天荒地沒再問下去。
反倒是藥童生怕他誤會,又忙為羅疇開脫:“不過是藥物相沖罷了!先生是無辜的!”
無辜嗎?
詹晏如默了默。
她忽想起昨日才到安善堂,虎子曾和羅疇單獨商討過診金的事。
她當時忙著照看半瘋的丘婆,著實沒在意二人說了甚麼。而後虎子將診金交了羅疇,才回到車上幫著將丘婆送至舍間。
那之後羅疇問診離開,待丘婆服了藥,詹晏如才離開去的井府,而後虎子偷了壺,不知所蹤。
看上去著實沒甚麼可疑處,但若一切都是設計好的,豈會輕易讓人看出破綻?
餘光忽然掃過她放在丘婆枕邊那包還未拆封的瑞祥莊乾衣,那是金掌櫃託人送來的。
心下隱隱不安,詹晏如當即撕開那外面的薄紙,忽現裡面一件血跡斑斑的舊衣。
她嚇了個激靈,衣服才扔出去就已被鄭璟澄拉去了身後。
“這...這是怎麼回事...”羅疇也嚇了一跳,站起身。
鄭璟澄用扇子撥開散在旁的油紙。
那上面瑞祥莊的騎縫印沒有破損,這衣服是在蓋印前就裝在裡面的,顯然不是昨日弘州買的那件。
他又用扇子將血衣挑起,叫了外面的弘州進來,把東西帶走。
“姑娘似是攤上了大麻煩。”
鄭璟澄回身時視線掃過臉色同樣蒼白的羅疇,才又對詹晏如說:“我給姑娘尋處安全地方住,丘婆的病就勞煩這位醫士奔波了。”
羅疇用袖口沾了沾額間的汗。
“婆子需要靜養,不宜反覆搬動。不知公子要將她二人安置何處?”
鄭璟澄扇柄在掌上一敲,眸中厲色帶著審視。
“不遠,就在承恩街的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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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腳步聲從連線大理寺場房院和東側院的院門處傳來,東側院靠東的三間屋舍今夜燈火長明。
弘州進屋時,鄭璟澄正翻閱多年前平昌那樁未破懸案的卷宗。
“少爺,順來客棧的掌櫃金保全請來了。”
鄭璟澄在所看紙頁勾畫了一筆,隨即起身跟著弘州出門。
經過旁的屋舍時,木門拉開,一身荊釵布裙的女子已做梳整。
如霜月色將她本就細膩的臉映得更為清澈,宛若水中白玉。即便額角被貼了塊白布,依舊瑕不掩瑜。
“大人查到甚麼了?”
詹晏如聲音有些啞,卻問地急切,顯然她一直未睡,等著鄭璟澄能尋到些線索。
“那衣服是個屠戶的,上面沾的血是殺豬時濺的。前幾日被人扔掉不知怎得被人撿了去。”
鄭璟澄說完給弘州遞了個眼色,讓他先行一步去金保全所在的正院。
瞧他做下的安排,詹晏如小心掩上門。
“瑞祥莊呢?”
“騎縫印是旁人復刻的,與瑞祥莊沒甚麼關係。”
詹晏如點頭,“羅醫士走了嗎?”
方才羅疇是同他們一起回來的,給丘婆施了針,開完藥便離開了,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甚至還約定好詹晏如何時去安善堂取藥,以及他翌日來問診的時刻。
“走了。我沒有理由扣著他。”
詹晏如心事重重將兩手緊緊攥著,疲憊的眼神略顯失焦。
“方才我睡不著,一直在想這幾日發生的事。”
她語速不快,彷彿腦袋已經轉不動,說話溫溫吞吞。
鄭璟澄沒催,只沉默聽她說。
“此前丘婆好像說過,那壺裡藏著甚麼秘密,但我沒在意。直至今日發生的事,讓我不得不往羅醫士身上去猜。”
“我跟著丘婆長大,並不知丘婆因何要服用五靈脂。但羅疇作為醫者,若發現服了黨參有那樣的反應,理應是及時為她解毒的,但他甚麼也未做。”
“若像那藥童說的,羅疇為了保住口碑,便更不該在本可以撇清干係的最好時機忍下這樁意外不提。”
“我診金所剩不多,他是知曉的。怕是想借丘婆中毒為理由,找個合適的藉口反覆接近她。”
聽她說完,鄭璟澄點頭,像是預設。
“羅疇曾做過幾年御醫,後來便辭官回了平昌。直到五年前再上京,因醫術高絕被安善堂招募。”
“甚麼?!他是平昌人?!”
“至少祖籍在平昌,他來上京也剛好是尋芳閣出事時。”
詹晏如被他這番話驚了杏眼柳眉。
“所以他早就認出你身份?想借此反覆出入大理寺?”
“不,他辭官返鄉時我還未入大理寺。”
“只不過那幾只壺失竊,再到你將丘婆從安善堂搬出,或許才是他將計就計的原因,因為他認準你想保丘婆。”
“而乾衣,若沒猜錯,應該也是他做了手腳,因為那丟衣的屠夫就在安善堂後面的城北草市,羅疇經常去那邊的一個便宜酒坊買純釀的麥子酒,以做藥酒之用。”
聽了這番推斷,著實讓詹晏如背脊生寒,卻也因鄭璟澄的提醒而醍醐灌頂。
“那日虎子定將我們的處境同他講了!所以今早他送我衣服時是想探問我搬走的緣由!”
“而血衣是他故弄玄虛,讓我尋他幫助的工具!所以那藥童才願意留下來幫我們這對落魄主僕!”
鄭璟澄點頭。
“他應是想借此將你們安置在他熟悉的地方。”
“這些年行醫救命,讓他在安善堂積攢了極好的口碑。從他衣著談吐來看也不是個不修邊幅的人。”
“但藥童將他請來時,他藥箱裡的東西都沒收好。匆忙而至,可以說他是醫者仁心想幫你安置丘婆,也可以說他是迫不及待將你們二人轉移走。”
鄭璟澄視線掃過詹晏如額角白布,“但我更傾向於第二個結論,因為他從大理寺離開時,都未提及給你頭上的傷做處理。”
是啊,那還是大理寺的小廝給她處理的。
詹晏如若有所思垂眸,眼中憂色完全罩在覆下的長睫中。
瞧她一臉憔悴,瘦瘦小小的身體那樣單薄無依,彷彿要被目下的處境完全摧毀似的。
鄭璟澄沒再說下去,取了腰間一塊六角形的木牌遞給她。
“靠東的那間角房可以領些安眠的香粉。初入大理寺時我也會因接觸了難以入目的東西輾轉難眠。”
覆著月色的長睫顫了顫,視線落在他遞來的木牌上。
也不知他怎麼猜到自己因死人才無法入眠的。
“多謝大人。”詹晏如接過來,低著頭溫吞道:“雖然丘婆昏厥不醒,但我此次回京有要事去辦,不知何時能離開?”
“很急?”
“是。”
鄭璟澄猶豫了番,“出入大理寺門房皆要記錄,不能帶無關的人來。”
“我會早些辦完,不給大人添麻煩。”
鄭璟澄點頭,肅然神色與對待旁的證人不無差別,而後他便朝靠西那扇通向正院的通道門匆匆走了。
瞧著那抹盛於藍的西子青逐漸被夜色吞沒。
詹晏如低頭,小心翼翼摸著木牌上所刻的【鄭璟澄】三個字。她忽然心生惘然,讓她再度想起刻著他名字的傘。
那是瑞光三年。
詹晏如幫井全海替考後,井學林聽說有人在質疑那場會試的公正,便將詹晏如鎖在城南的外宅中,不准她擅自出入。
起初詹晏如並未反抗,畢竟有吃有喝有書讀,她無論如何都是知足的。
但翌日,教她課業的夫子沒來,她託丘婆去門房打聽,才得知夫子再也不會來教導她,就連書房的書都被井學林派來的人偷偷燒了。
這對她來講無疑是晴天霹靂,活生生地褫奪了她心中能更改命運的希望。
於是,她趁著門房換崗偷偷從後門跑了出去。
一路尋到夫子家,剛好碰到夫子的書童。那少年與她年歲相當,往日對她總是慈眉善目的,可那日卻完全換了副面貌。
他說:“夫子一直以為你是井大人的千金!從未想過你竟以出賣自己的骯髒手段逼迫井大人為你尋出路!夫子聖賢,不願追究,卻也不能因你壞了盛名!”
詹晏如腦袋嗡嗡的,一頭霧水。
書童朝她臉上扔了封信,皺皺巴巴的紙戳到她眼角,瞬間迷了眼。隨著那方薄紙落地,詹晏如看到那上面是一份賣身契,樣子與阿孃在尋芳閣的那份極其相似,只不過名字寫的是自己。
不等她解釋,書童又道:“你的出身來歷寫的明明白白!這贖身的契約總也不能作假!夫子的學生都是名門望族,容不得你這塊汙漬!你快些走快些走!再也不要來!”
書童說完,詹晏如想去拉他,求他讓自己見見夫子。
可門前的侍從當即把她擋在門外。兩個身材魁梧的人就像扔垃圾那樣將她拎到巷子口,又是辱罵又是威脅。
她害怕被打,就像一條夾著尾巴逃亡的狗,躲進了人群裡。可突如其來的暴雨讓人群四散,唯一能將自己藏起來的地方都沒了。
她不知所措地同其他人一樣奔逃,找地方躲避,卻發現能避人的屋簷下早已人滿為患,根本容不下一個小小的自己。
那一刻,她心如死灰,終於意識到曾為改寫命運所做的極致努力是多麼可笑。
她連螻蟻都不如,連做補丁都不配。
詹晏如在空蕩蕩的街邊蹲下來,抱住自己。
耳邊傳來的依舊是嘲笑。
他們笑她瘦小無力,笑她衣衫寬大,笑她狼狽出醜。
直到一人穩健的腳步聲橫穿寬街朝她走近。
她緩緩抬頭,看清了那個從霧氣中走來的襴衫少年。他撐著藍色的傘,依舊穿著西子青常服,卻宛若冰山上留下的湛藍溪流,清滌人心。
他的傘擋住雨,朝她彎身,笑容揚起。
“還真是你?!”
【作者有話說】
前期會穿插些過去的回憶,但我覺得是很甜的,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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