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又喜又氣◎
說話功夫已轉進暗巷中間的岔路口。
詹晏如不敢跟太近,生怕被人聽了去,她索性在轉角處停下,沒再向前。
可她萬萬沒想到鄭璟澄這麼些年竟無婚配。
轉到另條巷子的幾人依舊討論。
弘州:“少爺話雖這般講,這麼多年總拿著先前給祖夫人守孝的事做擋箭牌…”
又走了幾步,鄭璟澄忽然扭過頭去,目光落在街角處。
弘州和冷銘才覺察有異,也同樣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鄭璟澄又重新加快步子,“忙過這陣子,我託喜官為清芷尋份好姻緣。”
“啊?”弘州和冷銘更是茫然,異口同聲,“少爺不喜歡清芷姑娘?”
鄭璟澄無語。
“我哪時候說喜歡了?還不是你們倆傳的!”
…
又在七拐八繞的巷子裡走了須臾,直到被冷銘帶著來到個堆放雜物的大院,鄭璟澄才發現這裡面坐落著五個平房,平房間皆是由一人高的矮牆相隔的。
清芷住在第三間,前兩間空空蕩蕩顯然是無人居住,而最裡面的一間,正有個梳著垂髻的少年在門前倒藥渣。
鄭璟澄若有所思停步,那少年卻只瞧了眼,又轉身進了窄院。
同時,鄭璟澄身邊的窄院木門被人拉開,一身翠色長裙的俏麗少女迎出,她五官端正,小巧婉約,乖巧道了聲:“大人。”
鄭璟澄收回視線走近院內,左右打量周圍環境,“若不是冷銘帶著,還確實不好找。”
冷銘知道他心有顧慮,主動彙報起此處情況。
“雜院共五戶,除了清芷姑娘住的這間,最裡面那戶今早才搬來,餘下三間都是空的。”
鄭璟澄點頭,“最裡面甚麼人?”
“房主說是母女,我今晨去看過,那姑娘剛好不在,只留下藥童和個頭發花白的婆子。”
鄭璟澄稍猶豫,提步往平房內走,對冷銘說:“你身手好,這段時日你留下,畢竟不比百合巷安全。”
冷銘應下後,同弘州守在院子裡,鄭璟澄在清芷陪伴下進了屋。
屋內光線昏暗,內間的床上躺了個渾身是傷的婦人。
“傷的太重了,若不是冷大人及時將她從土裡刨出來,就算安善堂的歸魂丹也沒用了。”
清芷聲音甜美,走上前給婦人擦了擦脖間的汗。
“安善堂的藥不要停,少甚麼讓冷銘告訴我。”
清芷乖乖點頭,不免好奇他為何要救下這個半死不活的人。
“這婦人也是可憐,不知因何被折磨成這般...”
與案情無關的人,鄭璟澄不會透露過多。
這些年,清芷替他辦了不少事,但追其因由,是他曾親手將慣於偷盜的姐妹兩人送進牢獄。
只不過,那時清芷還小,她姐姐不願給她還未展開的人生留下汙點,替她扛了罪。清芷便被鄭璟澄留在身邊教養。
這麼多年,清芷偷盜的毛病改了不少,卻也讓鄭璟澄發現她對自己的態度彷彿有些說不清楚的複雜。
只不過鄭璟澄並沒往深了想,權當是她即將又要面對日後的朝不保夕而產生的恐懼。
於是,他旁敲側擊提醒:“再過半載你姐姐便能出獄,我給你們二人在鬧市盤了個鋪子,往後做些正經事。”
這意思是許了她和姐姐的錦繡前程。
但在清芷看來,這也是在提醒她行事乖張,否則他給出的恩待也能隨時收回。
清芷福身道謝,卻始終想問一問這位芝蘭玉樹的公子是因何要這般善待她和姐姐。
可這話她不敢問,只怕一個不小心讓鄭璟澄對她從此生厭。
瞧著鄭璟澄走出去,她連忙跟在身後,卻忽聞小門外有人瘋瘋癲癲地說著胡言亂語。
還有人在勸,仔細辨聽是個姑娘,聲音著實清澈有力。
“阿婆,你看看我,我是晏如!”
門外,詹晏如抱著丘婆的腰,試圖阻止她四處亂竄,大呼小叫擾了街鄰。
可這般規勸根本不見效,詹晏如只好讓藥童幫忙去安善堂請羅醫士來。
“姑娘一個人行嗎?”藥童不敢鬆開拉著丘婆的手,“她力氣大,指不定會不會傷著姑娘!”
“能撐片刻。”詹晏如氣喘吁吁,“你快去快回,診金不夠我再想法子!”
聽她語氣堅定,藥童原本想給丘婆扎針的手也鬆開來,撒開步子往外跑。
詹晏如依舊牢牢抱著丘婆,丘婆卻喊累了,忽然安靜下來。
“丘婆,我是晏如。”
詹晏如又哄,用力將她往最裡的院子推。
丘婆目色迷離,左顧右盼了好一陣子,才在看清詹晏如那張憔悴的臉時忽然停住,恢復了以往的嘮嘮叨叨。
“華衣局的喜服都做好了,你不去陪新郎官?守著我幹嘛??”
詹晏如一臉為難,“阿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麼還不忘?!若非此事,你也不會帶我回平昌啊!”
丘婆一愣,“對——對——那個挨千殺的,你娘說他退了婚!小王八羔子!看我抓著他不打斷他腿!”
“好,打斷他腿。”詹晏如哄著,“你聽話,快些回去別擾了別人...”
“我擾誰了我?!”丘婆撒瘋,邊朝前面無人平房喊:“梁嫂子對不住了啊!你尋那書生我看著好也沒用!晏如她不喜歡,我又不是她娘,總也左右不了她心思!”
詹晏如連忙去捂她嘴,奈何力氣還是不夠使,被丘婆一擋,撞到胸口,說話聲都虛了。
“阿婆,這是京城,不是平昌,別鬧了!”
“京城?”丘婆呆呆瞅著腦袋頂那片上了雲霞的天,“那不是姓鄭那孩子在?你說說,多好的孩子,你怎麼就不喜歡?!”
詹晏如沒理會,只顧著將她往回拖。
“你拉我做甚麼?!”丘婆賣力掙脫,“他不就住在東華巷?!我還就得找他說道說道!”
“你別在這胡說,外面挨著鬧市,可禁不起你跟這胡亂言語!”詹晏如急得眉梢都紅了。
“我不管!”
丘婆更賣力去掰她鎖緊自己的手臂,把她露在外面的面板都磨紅了,可詹晏如就是不鬆手。
丘婆瘋地更厲害。
她本就體態圓潤,不管不顧地張牙舞爪,沒幾下就把瘦弱的詹晏如甩了開。
她反手一推,詹晏如沒站穩,只聽“咚”的一聲,她腦袋正磕在身後的空缸上。
空缸碎裂的部分也正好劃破詹晏如的額角,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涌出,她耳朵都跟著嗡鳴了一瞬。
再回過神,還是因有人扶住她手肘。
還以為是羅醫士趕來,她恍惚去看,愣是被不知從哪出現的鄭璟澄嚇了一跳。
“你怎麼在這?!”
鄭璟澄原本肅然的表情忽地一斂,反而攀上幾分調侃意味,“我怎麼不能在這?”
也是,方才詹晏如還以為他是穿行去草市那邊,沒想到他是來尋人的。
藉著他手上的力氣站起,詹晏如發現弘州已捉住了發瘋跑出去的丘婆,正蠻力將人扛回來。
也不知丘婆怎麼突然沉睡,詹晏如正想上前詢問,鄭璟澄便挪開手低聲跟了句:“點了昏睡xue,這麼鬧下去只怕真要跑到東華巷去了吧…”
他竟然聽到了丘婆說的話!
詹晏如心下一驚。
鄭府就在東華巷,即便方才沒指名道姓那鄭家男郎就是他,卻也跟說了沒區別。
那條街上,就他一個姓鄭的…
詹晏如腦袋更疼,拖著額頭:“我與大人不熟...大人可別誤會——”
“——不熟?”鄭璟澄截話,“不熟你方才跟著我?”
彷彿被人拆穿了甚麼惡行似的,詹晏如頓時紅了臉。
她故作鎮定,生硬反駁:“大人後腦勺長眼了?怎知我跟著你?”
“詹晏如?!”
被她一噎,鄭璟澄臉上攀上幾分慍色。
好像又在罵他蠢。
瞧他變了臉,詹晏如連忙找補。
“早聽聞鄭大人風貌如留香荀令,品性更如凜冬巋松,孤鶴守梅!那豈是天下男兒能比的...”
可她聲音逐漸弱下去,因為鄭璟澄不領情,還滿含惡意地虛了虛眼。
“大人不開懷?”詹晏如生硬地扯動嘴角:“那我也可以說些不中聽的。”
…
小門內,冷銘只看鄭璟澄背對他擋著那姑娘,不知兩人嘀嘀咕咕說著甚麼。
但憑著鄭璟澄此時歪著腦袋說教的樣子,彷彿徹底卸下了往日的端正姿態。也不知小姑娘說了甚麼為非作歹的猖獗之語,能讓鄭璟澄表現出這般強烈的爭討意味。
冷銘眉心蹙地更緊,余光中的青翠卻悶悶喘了口氣。
他瞧了清芷一眼,可就是不經意的一瞥,他才發現清芷竟和鄭璟澄身前的姑娘長得那樣像。就是眉目不如那姑娘清澈,顯得嬌豔了些。
許是再看不得此情此景,清芷走出去,打斷二人交談。
“大人,姑娘還好嗎?”
聽到這聲柔音綿綿,詹晏如才發現自己定是撞昏了腦子,竟這般不知分寸。
她連忙越過鄭璟澄的寬背露出腦袋,才發現一襲青翠長裙的少女正站在他身後。
來時巷子裡的交談詹晏如比誰聽的都真切,這少女雙瞳剪水,楚腰衛鬢,許就是幾人方才議論的清芷姑娘。
詹晏如連忙賠禮:“抱歉,擾了大人和姑娘興致..”
言罷,她犯了甚麼重罪似的,忙低著腦袋從鄭璟澄身前走開,往回折返。
額角疼痛難忍,她扶額行走,腦袋暈暈乎乎,腳下彷彿踩著棉花。
沒走開兩步,忽被身後的人扶住手肘,施力將她扶穩時又順帶著往前引。
詹晏如不想造成甚麼誤會,正想脫手,便聽鄭璟澄肅然問:“怎麼搬這了?金掌櫃不是把你安排在安善堂嗎?”
聽他善意盤問,詹晏如坦誠道:“昨晚我出門一趟,再回去裝著壺的包裹就被虎子偷了。”
“偷了?”鄭璟澄一驚,“昨晚叫弘州給你送錢袋子,你沒告訴他??”
話音才落,便看弘州抹了把臉上的汗,正從最裡間的平房走出。
“說了...”詹晏如咬了下唇,“卻也晚了...所以今早我去報了京兆府。”
鄭璟澄點頭,畢竟失竊這種小事不該大理寺插手去管,瞧著平房小門被弘州讓開,他把詹晏如扶進門。
“若沒猜錯,壺主人是不是與平昌一家叫尋芳閣的青樓有關?”
這次倒著實讓詹晏如吃驚萬分,她點頭,“你知道?”
鄭璟澄目色沉重,猶豫半晌,還是做了簡單解釋。
“幾年前平昌那家尋芳閣有個歌姬慘死,但至今未查明兇手。平昌不大,這些年始終沒出過大事,直到昨日看見你那三隻圖案‘別緻’的壺,又聽你說要告御狀。”
“你,懷疑甚麼?”
“懷疑你一路被追趕的原因。”
詹晏如當即恍然:“所以你才未收下證物,是想看看那三樣東西會礙了誰的眼?”
鄭璟澄點頭,“畢竟是樁懸案,我起初也不願關聯…”
聽他這般說,詹晏如心下更加不安。
說明她昨晚的猜測是真的,丘婆處境危險。
鄭璟澄剛要再說,門口已傳進小跑而至的腳步聲。
濃眉大眼的中年男人顯然沒想到小院內會有旁人在,轉進院時正撞上面貌威儀的弘州,他率先一驚,虛掛在肩頭的醫箱掉落。
弘州不怒自威,垂眸瞥了眼他摔散的醫箱,裡面亂七八糟。
羅疇隨意一收,連忙進屋,卻看屋內的長身玉立也轉身過來。
他當即一怔,猶豫著問:“這位公子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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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正直心善,救清芷是因為趕上了,並沒打算讓她做誰的替身
[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