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冤家路窄◎
“我家大人方才回府急切,忘了將夫人的東西歸還。想著今夜金掌櫃會將姑娘送至安善堂,特意派我來送還。”
弘州說得一本正經,可他心裡也對鄭璟澄忘了錢袋子一事感到奇怪。
好像是刻意讓他跑一趟似的。
詹晏如卻抓到根救命稻草。
她接過弘州遞來的錢袋子時連忙道:“宵禁時大人能自由出入,必定與金吾衛有相熟的人,能不能幫忙去找送我來的小二?!他偷了我的包裹!”
“甚麼包裹?”
弘州眉心一擰,平淡道:“金吾衛都尋街了,一個小二能跑去哪?說不定是去尋舒服的地方安睡了。”
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想起方才值夜醫士的話,詹晏如把弘州請到櫃面前。
“先生,麻煩您再把方才說與我的同這位大人說一遍?”
見到面貌威儀的弘州,又見他腰懸佩刀,醫士猶豫了一番,仍把方才的話原封不動複述。
“姑娘走後,我去舍間檢視阿婆情況,濃眉大眼的少年正翻看几上包裹,見我闖入嚇了一跳,沒多時便拿著東西跑了出來。他走得急,還撞翻了門口的花盆。”
詹晏如越發心驚,想到鄭璟澄對告御狀的態度,她不敢把話說得明顯,卻仍爭取:“勞煩大人同鄭大人說一說丟壺的事?再問問他,今日我說與他那事究竟是成或不成?”
弘州不瞭解內情,只不願給自家主子添樁煩心事。
這年頭想要告狀的人太多,總也不能因鄭璟澄下午多管了樁閒事便賴上他,何況只丟了三隻壺。
所以他並無動容,冷漠道:“偌大的京城丟東西的事該找京兆府,明日天亮夫人再去告官罷!鄭大人事務繁雜,無力處理這種小事。”
說罷,他不再逗留,急匆匆離開了安善堂。
這下詹晏如徹底沒了主意,她返回丘婆住的舍間,蜷身躺在個半人長的長椅上。
再度陷入黑暗,那具腐屍潰爛的模樣擾得她不能入眠。
她怔怔盯著頂梁,聽著丘婆平穩呼吸,回憶起這幾日發生的事。
寄賣鋪被鍾繼鵬的人打砸後,她去過縣衙,當時平昌縣令郜春就問過她有甚麼證據狀告士紳。
那時她說鍾繼鵬砸了自己的店,丘婆只保下三隻壺。
郜春好奇是甚麼壺,催她回去取。結果當晚住處就走水了,差點把他們二人活活燒死。
丘婆覺得不對勁,問她才得知她下午去過縣衙,那時起詹晏如才知道鍾繼鵬與郜春勾結,想借此報復。
當晚,丘婆便帶著她連夜逃出了平昌。
丘婆只說是趕著來京城,別誤了井學林的事。
可現在想想,詹晏如覺得不對勁。
不論丘婆還是阿孃都與鍾繼鵬相識久了,這麼多年也沒鬧出大事。
只是搶了當鋪的生意,鍾繼鵬何至於讓手下的人一路追趕?
再說丘婆,走得匆忙,一路上都不敢停下,倒像是逃亡。
詹晏如越想越覺得背脊發涼。
就算她倒黴至極,也不該先遇上腐屍案,又碰到小二偷壺。
樁樁事故穿在一起著實像是陰謀了。
所以丘婆知道甚麼?還是說那壺有問題?
不敢繼續想,詹晏如干脆坐起身來。
客棧是掌櫃安排的,虎子自請來送,卻偷了包裹。
安善堂呢?會不會也藏著危險?!
詹晏如心驚,當即掏出腰包數銀子。
或許該把丘婆換個地方安置,興許還能保住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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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璟澄起身時,天已大亮。
昨日因婦人糾紛他回京遲了,沒來得及去找清芷。讓人給冷銘傳了信,大清晨,一臉絡腮鬍的武士已在門外等候。
“大人,那婦人安置在清芷姑娘租住的一處平房了。”
離京前,大理寺有個婦人告御狀。
被告的人是個清官,才讓鄭璟澄著實奇怪。本想先審,大理寺卿執意要遵從章程先行刑,沒辦法才用這種方法將人保下。
鄭璟澄出門時,正整理袖口。
“平房?之前不是說帶去百合巷的宅子?”
“百合巷富商較多,從亂葬崗把婦人挖出來,再去百合巷著實顯眼。”
鄭璟澄點頭,又問:“哪的平房?”
“豐益街的私密民宅。”
“豐益街?”鄭璟澄想了想,“那不是挨著城北草市?”
“是,姑娘說那人雜,房金低廉,不會有人想到這麼重要的人證會藏在那種腌臢地方。”冷銘隨著鄭璟澄出門,跟在他身後,“何況在安善堂後身,到處是金吾衛,更不擔心安全。”
鄭璟澄琢磨著這個安排,正好看見個膀大腰圓的弘州繞過迴廊走來。
“怎麼才回來?”
弘州頂著兩隻黑眼圈走近,“靳將軍把我攔下了…說是闖了宵禁,以儆效尤…”
靳升榮,左金吾衛大將軍,字雲臻。
“你怎麼得罪他了?”
“我沒有啊…都說了是給少爺辦事…他倒說是少爺欠他一頓酒…”
鄭璟澄這才想起來,確實一旬前自己答應過。
“最近沒空,你繞著他走。”
弘州點頭,“除卻此事,昨日出府時碰到主母了,拉著我說了會話...出門便晚了。”
提到母親,鄭璟澄的臉色倏地沉下來。
他昨日回府已晚,便藉口這幾日奔波勞累,沒去父親母親那問候。
今日卻也避不過去了。
他乾脆放了先出門的打算,徑自去了母親住的長樂居。行至半路,就在湖邊遇上了稚相未褪卻滿面喜色的弟弟。
“大哥甚麼時候回來的?!”
他聲音清朗,也因著和鄭璟澄一母同胞,感情甚篤。
“昨夜,回得晚了就沒去拜見父親母親。”
瞧鄭璟澄站在楊柳下的巋然身姿,弟弟眼中滿是羨慕。
“昨晚外祖父派人來說身子不適,母親一大早便去太師府了,父親也跟著去的。”
鄭璟澄心下稍鬆口氣,只問:“你為何不去?”
少年不改一臉頑皮,笑嘻嘻走到跟前,“夫子才告了我的狀,說我不求上進,還讓我在家研讀哥哥原來寫下的幾篇藝學策。”
“才助你躲過外祖父的垂訓?”
“懂我者,親兄弟也!”少年笑得更為開懷,卻話鋒一轉,好奇問:“父親急著把大哥叫回來是為甚麼?”
“你不知道?”鄭璟澄不願耽擱功夫,掉頭往府門方向走。
“我怎麼會知道!哥哥不是才跟皇上報了假嘛!沒到一旬就被火急火燎叫回來,想必是出了甚麼大事!”
“嗯,你倒是機靈——”鄭璟澄肅然,拍了拍少年腦袋,“——皇上說要親自考你對四書集註的見解,父親怕你不學無術連累全家,把我喊回來坐鎮。”
聽他說得嚴肅不怠,少年震驚地緩下腳步,再想去追時,鄭璟澄已走遠。
他撅起厚嘟嘟的唇,摸不著頭腦嘀咕了句:“真的假的...我不過十四歲,何時這般備受矚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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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詹晏如便去安善堂附近尋了處房金低廉的帶院平房,她手上現銀不多,但也足夠在這住上一段時日。
她自認為給的房金不算少,但房主臨走時還是滿腹牢騷,說自己手裡的幾座宅子著實晦氣。
好在虎子提前付了三日診金,見她一人不易,藥童才願意跟來照看丘婆幾日。
詹晏如便抽身去了京兆府,將昨晚丟了包裹的事報上去。
京兆府的大人姓秦,倒是和顏悅色,叫主薄仔細記了口供後,便安慰著詹晏如出了門。
眼看到晌午,她連忙去安善堂取今日的藥包,也是不願藥童跑一趟再多收銀子。
安善堂是京中最有名的醫館,每日來看診的人絡繹不絕,門前寬街車馬駢闐,堵得水洩不通。
詹晏如廢了好大力氣擠進醫館,尋著取藥的檔口排隊等在末尾,無意聽旁人閒談。
“一大早金洋河上發現的,人都泡浮囊了。”
“說是連大理寺都驚動了,還調了昨夜巡防的金吾衛去。”
“我那街坊也看見了,說撈上來的是個小孩...才四五歲…”
討論聲激烈,就連低頭看藥方的詹晏如都被吸引。
甚麼案子竟能讓大理寺出動?她早上才去過京兆府,卻沒聽聞這件事,想必是個疑難重案,連京兆府沒被及時通告。
“詹姑娘。”
中年男人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回頭見是昨日給丘婆看過診的羅疇。
“羅醫士。”詹晏如禮貌稱喚了聲,卻見他朝自己遞了只油紙包裹來,“姑娘怎麼搬走了?方才值夜的醫郎想送過去,換班一忙給耽擱了。”
詹晏如將油紙包接過,才發現是瑞祥莊的衣服,應是鄭璟澄差人買的那件。
一件衣服還託人送來,著實廢了心思。
“藥館藥味太濃,實在住不習慣。”詹晏如隨意找了個藉口,又同他打聽,“醫郎可知這是何人送來的?”
“說是個十八九的年輕人,還詢問了姑娘和丘婆的情況,醫郎再出來,那人便離開了。”
虎子也就十四五,必然不是他。
若不是穿著官服的衙役,那便該是金掌櫃讓人送來的,畢竟他客棧中的小二年紀都不大。
想到偷了包裹的虎子,又想到金掌櫃特意派人來送衣裳,詹晏如反倒覺得他是為了打探訊息。
“姑娘還好吧?”
許是她臉色不好,羅疇溫聲關懷。
詹晏如便又同他閒聊了幾句,正趕上取藥,便匆匆結束談話。
藥房的藥童得知是羅疇的方子,抓藥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姑娘運氣真好,碰上羅醫士看診。”
詹晏如也覺得幸運,畢竟羅疇在安善堂的口碑極佳。
於是,她也順帶著打聽了句:“就是不知癔症普遍要多久?”
“不好說,輕的也得休養十天半個月吧。”
詹晏如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兜裡的銀子,別說十天半個月了,再有三天她都支撐不了。
拿了藥出門,剛好看到公示上貼了個招募藥婆的告示,也不需瞭解藥理,識字就可以。
瞧著勞銀可觀,詹晏如當即揭了一張塞在錢袋子裡。
卻忽被身邊兩個心不在焉的少女撞了手臂,兩人匆忙道歉後又喜色難抑朝街中去看。
詹晏如好奇了一把,也展目去瞧。
只見人群中走來個穿著常服的西子青,那抹盛於湖碧天青的清澄端雅,將他那張本就神清骨秀的面容襯得瑩徹無瑕。
難怪激起懷春少女的心波溶漾。
他同昨日一樣,身上無金無玉,極盡低調,低眉斂目走進了安善堂。
詹晏如只覺得冤家路窄,沒再多留,連忙避著人群走了。
急匆匆繞到安善堂後身的小巷,她腳下忽地一緩,卻見方才還在正門的鄭璟澄,竟也穿來這條暗巷。
旁邊跟著兩個武士,一個是昨晚送錢囊的弘州,另一個相貌也很粗獷。
詹晏如小心翼翼前後瞧了眼。
這條巷子不鄰大道,周圍的平房又不在這側開門,所以一刀切的青磚小巷內僻靜極了,幾乎無人路過。
想他該是偷懶從這抄近路,詹晏如這才又恢復往前走。她靜悄悄的不願打擾到前面的人,也因此將幾人交談聽得清晰。
“夫人說這麼些年少爺身邊就跟著個清芷姑娘。還這麼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鄭璟澄輕笑,“我不是那種人。”
“夫人還說,少爺真心慕她,便帶回去做個填房,身邊至少還有個人照顧。”
鄭璟澄手中的牛角扇柄在掌上敲了兩下。
“我不需要人照顧。”
聽他語氣疏冷,弘州和冷銘對視一眼。
弘州突然想起甚麼,問:“少爺是不是還想著過去的事?”
不像弘州跟隨鄭璟澄的年歲小。
冷銘不知過去甚麼事,卻見鄭璟澄忽然沉默了。
半晌,他才說:“甚麼世道了?我還能因一個人旱死在枯樹上?”
【作者有話說】
男主:我也就是想留一點點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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