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貢院初見◎
瑞祥莊的衣服昂貴,鄭璟澄自掏腰包解決紛爭,著實奇怪。
詹晏如不敢上前,小心翼翼坐著。
寬額武士瞧了眼天色,在鄭璟澄耳邊提醒了句:“再不進城,今日怕是來不及了。”
聞言,鄭璟澄沒再等,起身走出了敞間。
周元魁等人也跟在他身後,一同離開。
屋中終於只剩詹晏如一人。
她鬆了口氣,圍繞鼻尖的腐屍臭味也因周元魁的離開淡了些。
她靜靜吸了口氣,起身去桌前拿回自己的錢袋子,卻發現桌上除了包衣物,甚麼也沒有。
想是鄭璟澄忘了,她連忙追出去,才發現鄭璟澄走得急,須臾的功夫已不見人影。
聽到腳步聲的周元魁回身看她,以為她也要著急進城。
“夫人真是運氣好,趕上鄭大人在!”
剛想說別叫自己‘夫人’...聞到他身上的臭味又是一陣的乾嘔。
詹晏如連忙道謝,上車躲避,發現丘婆已被安置於馬車內。
金保全鬱鬱寡歡,只從旁交代小二。
“虎子!你自請去送人,可別瞎跑!把婆子送去安善堂就回來!”
詹晏如才看到車廂左側的馭位上是那個手帶串珠的店小二。
昨夜到今日,他們交流不少,倒也熟悉了這個人。
虎子老老實實應下,揚手一揮鞭,馬車轆轆前行。
瞧著馬車漸遠,負手站在門前的周元魁目色漸濃,卻聽個衙役追趕出來,手上還拿了包油紙包的乾衣。
“大人大人,鄭大人送給詹氏的衣裳沒拿,該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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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年紀不大,剛駛離客棧須臾,就與掀開門簾透氣的詹晏如攀談起。
“周大人可真能拍馬屁!明明是姑娘,非得叫你夫人!好體現他多忠君愛民!”
詹晏如沒吭聲,不願參與議論。
“不過姑娘放心,我肯定把你們安置穩妥!方才我去車坊退了那頭倔驢子!這是還給姑娘的銀子!”
接過他遞來的兩個指節大的碎銀,詹晏如多少欣慰,溫聲道謝:“有勞了。”
虎子臉上揚笑,喜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客套了句:“姑娘說的哪裡話,這是我應該的!”
詹晏如又坐回車廂,給丘婆擦過汗,靠著車廂才覺得身上溼潮得厲害。
隨著灌進車窗的風越發覺得寒冷,她打了個噴嚏,掀開窗簾拉合車窗,視線卻不經意落在路邊屋簷下躲雨的少年身上。
他穿著件大體型許多的寬袍,不堪一擊的瘦弱好似十三歲的自己。
也正是那個初春的雨季,詹晏如結識了鄭璟澄。
阿孃叫詹秀環。
雖淪落風塵,卻給詹晏如尋了個先生,自幼就教她讀書寫字。
她不願步阿孃的卑微後塵,便日夜讀書習字,也因此飽讀詩書,九歲就女扮男裝參加了平昌的童試,摘了當年的案首。
但人紅是非多,很快就有人查到她虛報家世,還抓她下了獄。
詹秀環不得已求了當時的恩客井學林。
那時的井學林還是平昌縣所屬資安郡的郡守,也是那時詹晏如第一次聽說自己與井學林的關係。
後來,井學林確實幫她擺脫了麻煩,卻不是因他二人的父女情誼,而是因為她能替考。
他透過各種關係將那年的案首之名改為了他的嫡長子井全海,而後便報了當年秋闈。
那是她第一次替井全海去考試。
那時年紀小隻想證明自己,全力以赴趕考,輕鬆摘下當年的正榜解元。
井學林大喜。
也因此在幾年後,他擢升為工部尚書後為詹秀環贖了身,帶著她們母女二人一同去了京城。
也是那時詹晏如才知道,自己竟能幫阿孃改命。
十三歲,她再次女扮男裝走進貢院,替十六歲的井全海參加會試。
京城貢院的西側院裡,聚滿了飽讀詩書的芸芸學子。
下到志學年華,上至古稀花甲,每個男人都挺拔高聳,唯獨她瘦瘦小小的,比所有人都矮了一整頭。
等著分配號舍的空擋,她的弱不禁風也成了旁人調侃的話題。
許是人天生就喜歡從眾且欺負軟弱。旁邊的人拎著她寬衣衣角,惡意調侃:“兄臺!這衣服怎麼跟個抹布攮子似的!”
話音才落,周圍鬨笑一片,又有人推她肩背,“跟片柳葉兒似的,即便金榜題名,你這樣子也做不成官吧?!”
怕被人看出破綻,她連忙往無人的牆角鑽,可哪有力氣撥開那些成年男子。
天氣悶熱,加之考前焦灼,每個人心裡都憋了一股火,就等著誰不小心撞上去,藉此發洩氣焰。
這下尋到了目標。
周圍的人當即把她圍在中央,欣賞她懼怕至極而到處躲藏的卑微,彷彿在看鬥雞的把戲。
詹晏如急紅了眼角卻沒辦法,正被人嘲笑那顆不男不女的紅色胎記時,人群后方有人吹了口哨。
原本密不透風的人牆被分散注意,才鬆開幾條縫隙,讓詹晏如尋到機會逃了。
她立刻躲去簷下的柱子後,踩上了一塊高磚,才讓自己顯得沒那麼弱小。
也正因此,她越過人群看清院中一個正仰面淋雨的少年。
雨水將他身上的青衣完全打溼,也勾勒出少年一身精壯。
“也不知是哪殺出的黑馬!”
“聽說三年前,瑞光元年的盛京秋闈是他摘了正榜解元!”
“那算甚麼!去年武殿試,馬射中一箭三雕!還都從嘴裡串過的!當即被皇上賜了個武狀元!”
“這麼厲害?!”
稱讚不絕,處處都在歌頌他書寫的傳奇,卻唯獨詹晏如看到了他試圖被雨水沖刷的疲憊。
那張臉長得很好,稜角分明,高鼻挺拔,唯獨沒了血色。
許是他胡作非為開創的先河,陸續有人學著他的樣子衝進雨幕發洩,撕書解衣,盡情狂歡。
幽靜的庭院瞬間亂作一團。
簾外官聞聲趕來,氣地鬍子都歪了,拿著戒尺追打光膀子的學子。
少年的肆意這才被聲響打斷,他低下頭,睜眼去瞧。
雨幕從他高高的眉骨沖刷,他抹了把臉,卻因入目這場你追我趕的鬧劇而開懷起笑。
瞧著簾外官朝他那側奔去,他也不敢再留,連忙跑去簷下躲避,就那樣站去了詹晏如跟前,也因此注意到她。
他眼中笑意收起,自上到下將詹晏如打量個遍,分外好奇。
“兄臺不吃飯?”
詹晏如怯怯瞅著他,卻又不敢答。
瞧她謹慎,他溫柔揚笑以示善意:“踩著高磚還沒我高?難怪他們欺負你!”
許是她表現得過於訥訥羞澀,鄭璟澄不好再調侃,索性叉腰站在她面前扭過身去,也因被他這麼一遮,無人再注意瘦小的她。
驟升的安全感讓詹晏如也徒增了調侃他的興致,便在他耳後溫吞地嘀咕了句:“短小精悍就這麼來的...兄臺沒聽過啊...”
許是沒想到她有這樣風趣的性子,轉臉過來的丹鳳眼中遍佈驚喜。
“短小?你的意思就是我高,所以沒你強?”
詹晏如小心翼翼瞅了眼四周,依舊低著頭,內斂地抿唇,“你們,都沒我強...”
“兄臺口氣不小!”少年挑眉,那雙清澈的眼仔細看著她,彷彿想記住她的樣子。
他完全回過身來,抱拳作禮,自報家門:“在下姓鄭,大名璟澄,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詹晏如不敢隨意和旁人說起井全海,她緘口不言。
鄭璟澄卻笑著辯解,聲色溫潤,但狂妄至極。
“我總也得看看,這瑞光三年的狀元郎是你還是我!”
瞧他志在必得的從容,詹晏如不打算透露任何,只聽幾個簾外官依次開始點名分配號舍。
她正扶著牆壁從高磚上跳下,忽被鄭璟澄攙了一把,也因此將她穿在裡面的素衣窄袖露出邊角,上面繡著的紅色格外醒目。
“這是甚麼?”鄭璟澄拖著她胳臂,“紅豆?”
詹晏如忙抽回手,又將灰突突的外袍覆住,趁簾外官一連喚了五個人名字後匆匆跑了過去。
井全海的名字在最後,詹晏如也是最後一個被分到號舍木牌的。
她才接過來,下組首位的鄭璟澄便已站到她身後。
他個子高出她一大截,取了木牌後手臂搭著她肩膀悠然問:“兄臺姓井?親勳翊衛羽林郎將的井家?工部尚書的井家?還是少府監的井家?”
不知這人甚麼來頭,竟對官場這般熟悉。
詹晏如被他問得心驚,順勢將他搭在肩頭的手打落,拉開距離。
“平昌破落戶的井家...”
“平昌?破落戶??”鄭璟澄顯然意外,“井?”
才知道他方才只聽到自己的姓,沒聽清名。
詹晏如想到袖口繡的圖案。
不少學子參加科考都會有這種保平安順遂的標符,但對窮人家的孩子來說,也有可能是怕衣裳丟了,繡的名字。
於是,她憋著笑沉著道:“井紅豆。”
聞聲,鄭璟澄心有疑慮,閉口沉思。
詹晏如怕他又問出甚麼尖酸問題,開口調侃欲打斷其專注:“若我名字在你之上,你——”
“——懸樑自盡!”
...
果斷且決絕的回應讓詹晏如一時猜不透他所言真假,卻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畢竟榜上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井紅豆這三個字。
“好,屆時我去買白綾。”
跟著長隊往號舍走,鄭璟澄問:“若我名字居你之上呢?”
“換我懸樑。”
“好——”他輕笑一聲,帶著十足的戲謔壓低聲音,“懸樑前至少告訴我,哪個破落戶這般猖狂,竟找個年幼的女子來替考。”
...
詹晏如再收神還是因虎子同她說進了京城。
他一路未停,將二人拉至五里外都飄著苦藥味的安善堂。
丘婆未醒,他率先進去尋了個醫士,才又找來幾個藥童幫忙,把丘婆送進一個明亮的舍間。
施針服藥後,丘婆睡得更沉。
宵禁臨近,虎子回不去客棧,索性決定在舍間住下。
有他照顧,詹晏如才得以抽身,獨自往井府去了。
畢竟晚於和井學林約定的日子,詹晏如不好再拖,也是怕給阿孃找了麻煩。
自打五年前離開京城,這麼多年與詹秀環也無書信。她不知阿孃過得如何,只知她不想找麻煩。
多年前離京匆忙,井學林說過不願再見她。
此次突然催她返京實屬不尋常,但他信上沒說因由,只道十日內抵京商議要事。
詹晏如心下不安,穿過五條巷陌來到井府後門前,她才發現竟糊里糊塗地忘了進府的門牌。
那是井學林隨信寄給她的,防著下人刁難不讓她進門,畢竟多年前離京時鬧得不好看。
反正也不在這一晚。
還讓那些勢利眼的下人議論她要住在井府的深宅大院裡享福,索性腳下一轉,趁宵禁前又折回安善堂。
待返回舍間時宵禁的鑼聲正敲響,可意外的是虎子不見了,連同她唯一的包裹也不見了。
詹晏如連忙跑出去問了值夜醫士,才得知虎子半刻前駕車走得匆忙。
她當即衝出門,想報巡夜的金吾衛有人偷她東西,卻不料正跟個熟臉的高額武士撞一起。
未待她開口,那人已伸手遞來個錢袋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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