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又碰見了◎
燈火通明的敞間內,空曠地令人惴惴不安。
除卻一張書案,只有詹晏如方才坐過的鼓凳,一上一下的對峙讓空氣都變得凝固。
通屏的侍女折枝圖下,一身吉翠色孔雀紋長袍的鄭璟澄悠悠展開摺扇,年紀輕輕卻毫無心浮氣躁,舉手投足皆顯得威儀凜然。
不知是為遮掩身份還是習慣低調,他身上並無旁的華貴裝飾,也因此顯出他一身端雅磊落。
兩人皆未主動開口。
一個安靜坐著,一個悠然扇風。
唯有暴雨傾注的聲音從敞開的六扇花格窗灌進屋內,清新雨香覆蓋了劣質蠟燭的焦苦,卻將屋內燈燭吹得忽明忽暗。
“大人可是有話要問?”
反覆斟酌,詹晏如先開口。
她不知鄭璟澄為何始終沉默,卻也不願心中焦灼。
鄭璟澄將手邊的名牌拿起。
詹晏如忙道:“小女姓詹,大名晏如,小字——”
“刷拉”一聲,她話沒說完,被鄭璟澄果斷的收扇聲打斷。
除卻小字,其他資訊均已體現在名牌上,她確實沒必要重複。
“從平昌到京城用了二十日,這期間都在哪?”
鄭璟澄直切主題,並無表達出半分與她相識的態度。
詹晏如心道他該是早忘了自己。
稍理思緒,知是無法敷衍鄭璟澄的心思縝密,她坦誠道:“為了避開鄉紳騷擾,在官道上繞了幾日。後來碰上個鏢頭,才伴著到了京郊。”
“鄉紳因何追趕?”
“開了家鋪子搶了人家當鋪生意。”
“鏢頭呢?”
“急著趕路,說要在進京前趕到下一個驛館,就離開了。”
鄭璟澄點頭,“給了鏢頭不少銀子?才選了房金低廉的尾房?”
顯然他早問過金掌櫃。
“嗯,銀子剩的不多…”
鄭璟澄又翻開一本厚厚的下榻名冊,沒翻幾頁,忽抬眼看她。
他劍眉筆挺,鳳眸熠熠清澄,專注看人時,總給人種想對他無限傾訴的衝動。
“有個小二說,半夜丘婆找過他?”
詹晏如反應了下,他說的那人叫虎子,手上帶珠串的少年。
“風急雨驟,窗子撞開了。蠟燭無燭芯,阿婆才下樓找他們討要房金。”
“半夜討要房金?”
鄭璟澄質疑,重新展開摺扇,“從你們入店到發現腐屍,整整四個時辰。尾房裡臭氣熏天,呆上須臾都足以令人昏厥。你,能睡得那般心安?”
“大人這是何意?總不能懷疑我和丘婆——”
“——卻也不能排除。”
…
詹晏如有些急。
自證清白也要人證物證,目下她沒有人證,唯一的包裹裡裝的也不是衣物。
除卻那張離開平昌時的憑函上寫了日期,昨日上京郊官道的憑函早不知去哪了。
“這些日我偶感風寒,鼻塞聞不見味道。丘婆早年被火傷過鼻子,嗅覺更是不靈敏,平日也靠嘴巴嘗味道。所以才沒及時發覺。”
“那腐——”提及此事,詹晏如喉嚨裡都往外冒酸水,她捂著胸口語氣轉緩,“大人懷疑我沒道理!我們主僕二人,再大的力氣也不能把人運進來!還演出自己嚇自己的戲碼?!”
“況且,我若有神通之力將人在短短時辰內煉化,我還能懼怕追趕我計程車紳不成?!”
詹晏如腦袋一熱,莫名來了股氣焰,“再者說,無憑無據,大人又豈知我睡的心安?!”
“哦?”鄭璟澄收扇,“睡得不安?做了甚麼虧心事睡得不安?”
原本的理直氣壯被他一噎,爭討的話頭斷了。
瞧他緩緩靠坐,詹晏如總覺得這話說得微妙,不像說這案子,倒像在追討過往。
但他高官厚祿,想必妻妾成群,還能揪著她這麼個漂泊在底層的人報復麼?
覺得自己會錯了意,詹晏如平靜道:“歸途心切,喜悅難抑。”
這話是胡謅的,卻莫名見效。
鄭璟澄果不其然沒追問,只扭頭去瞥放在手邊一個藍布白花的行囊。
“這是你的?”
提到那隻包裹,詹晏如好不容易穩住的心態再次亂了陣腳。
“是民女的...”
語氣透出幾分心虛,讓敏銳的鄭璟澄別有意味地瞅了她一眼,同時下手去拆結了三重扣的行囊。
丘婆當初怕這裡面的東西丟了,才弄了這麼牢固的結釦。以至於鄭璟澄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捯飭半天才將布囊四角攤開。
但當裡面的東西暴露視野後,詹晏如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也著實再無掛處。
她忙解釋:“這都是——”
“——男人用的...”鄭璟澄截了話,徹底丟了耐心。
他視線從左到右依次掃過,身子後靠,避之不及,“茶壺——酒壺——夜壺?”
尤其那隻嘴巴呈圓形的虎形夜壺,詹晏如的確辯駁不清。
丘婆說這些都是舊識託她放在自己那間寄賣鋪裡的,前些日鍾繼鵬手下來砸搶時,丘婆豁出去半條命才保住這幾樣東西沒被砸碎。
後來遭鍾繼鵬派人追捕,丘婆也沒來得及將其物歸原主,便一路帶來京城。
但詹晏如不能提出處,因為盡是秦樓楚館的腌臢東西,鄭璟澄定會追問到底。
即便和鄭璟澄相識那些年,她也從未透露過自己的真實身世,阿孃為娼的事實她無力改變,只能奮力不提及。
幸好,所有的記錄都已查不到這點,如今阿孃是井學林的妾室,而她只是個漂泊無依的孤兒,那些不乾淨的過往終究會被覆蓋。
許是她半晌不開口,鄭璟澄並未刁難。
他並指從桌上夾起幾頁紙,聲音雲淡風輕。
“這是從官道隘口調來的你昨日上京郊官道的憑函。物證充足,你怕甚麼?”
怕甚麼?
詹晏如緊張兮兮地吞嚥口水,額角垂落一滴汗。
相比於被鄭璟澄懷疑有罪,她彷彿更心虛於被他發現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家世。
於是,她支支吾吾道:“我是,雨天潮熱...”
鄭璟澄搖扇,卻並未再說下去。
只不過他眼裡流露出的審視卻十分令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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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端方公子看到刻畫了春宮圖器皿的鄙夷神色,詹晏如頭皮一陣發麻。
被鄭璟澄判定清白後,她去找掌櫃金保全討要了昨日的房金又讓他賠了丘婆的診銀。
為丘婆看病心切,她租了輛驢車趕路,也沒在意那黑驢脾氣不好。
詹晏如不會趕車,臨時抱佛腳,學瞭如何驅趕,如何剎停。
才走出三里,霏微細雨已將面頸染溼,凝聚的水珠從雨披下灌入長頸,身上逐漸溼漉。
她將長髮挽成髻,用盡力氣控制那頭並不聽話的驢。
車廂內的丘婆時昏時醒,失智般目光渙散,令詹晏如著實心焦。
這次被井學林急召回京,丘婆本是要到舊友家中寄宿,如今瘋癲,誰還會留她。
但丘婆從小育她長大,說是主僕,實則比阿孃還親。
想到多年前離開井府時鬧得不愉快,她不可能低三下四去求井學林讓丘婆住進井家。
更何況,這次還不知道井學林又是為了甚麼叫她回來?
所以她需要在進井府前為丘婆尋個落腳處,否則她豈能安心應付井府一大家子的刁難。
思忖間,只見迷濛煙雨中疾跑來一隊人馬。
詹晏如立刻將驢車停靠,等著為首那個高坐馬上的青色官服帶隊透過。
臨近目前,他朝十二人排列的佇列揚聲高喝:“快點!鄭大人在,都把精氣神提起來!”
經過的佇列整齊劃一,跑地更急了些。看樣子是文州縣衙辦案的人到了。
霎時雨花飛濺,剛從客棧一併離開的人正交頭議論。
“真是運氣好,這種案子竟被鄭大人碰上!”
“是啊!他是皇上的人!誰要是能把御狀告到鄭大人手裡,就等同於告到天子那了!”
詹晏如蹭去迷眼的雨幕,失神片刻。
御狀?
她怎麼此前沒想到。
平昌士紳鍾繼鵬隻手遮天,搶砸她鋪子後,她偷偷去縣衙敲過登聞鼓。後果便是徹底惹惱了鍾繼鵬,害她住的地方連夜走了水。
本想此次上京告到京兆府,還擔心身為工部尚書的井學林會指責她影響自己的官威和仕途,將這事攔下來。
目下碰到鄭璟澄不正是絕好的機會嗎?!
詹晏如稍有喜色,卻依舊猶豫。
當年兩人鬧得那樣不堪,她著實不該再與他有交集,這臉她如何也拉不下來。
被雨打溼的視線裡,她彷彿又看到失意的少年獨自站在蕭瑟枯敗的秋夜中,翻飛枯葉撩撥淒涼月色,徹底凍結他眸中溫熱。
“紅豆——”他屈身捉著她手臂,卻又害怕失禮,連忙後退了幾步,“你知不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甚麼——”
她指尖掐進掌心,背對他倉促點頭。
然而不敢逗留,決然離去時忽聞他在身後發出的淺淺低嘲。
那聲空洞與蒼白的笑迴盪不休,仿若如臨深淵的絕唱,將那份永動的熱忱徹底埋葬在悲秋的傾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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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來客棧的敞間裡,鄭璟澄揉了揉微痛的額角,他一夜未睡,此刻腦袋昏沉。
高額闊口的弘州剛送了人出門,正走回。
“屍體放在尾房必定超過三日了,若不是趕上連日大雨,溫度驟降,只怕爛的更快。”
鄭璟澄手下是幾份墨跡未乾的證詞,起身時弘州看清最上面的一張落款是掌櫃金保全,下意識問:“掌櫃有甚麼問題嗎?”
鄭璟澄走至窗前,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瀝瀝細雨。
“昨夜尾房出事,叫虎子的小二去五里外的莊子把他找來的。”
“我也打聽了一番,掌櫃從不住客棧。”
“尾房上次住人已是一年前,那外面挨著條無人巷且窗子壞了,若想殺人滅口,從那進出是最容易的。”
弘州猶豫片刻。
“審問一圈,掌櫃是有嫌疑,畢竟他每晚不在,又對客棧瞭解。想藏屍此處不是沒可能。”
但他轉念一想,又問:“有沒有可能是詹氏和那婆子?怎麼就那麼巧偏被她二人碰上?!”
鄭璟澄沒言語。
“不過詹氏瘦成那樣,卻也不該。”弘州連忙又否認,“腐屍看上去已過芳華年歲,僅憑她們二人想是搬不動的。”
“不過我聽虎子說,那姑娘被個走鏢的送來,也不知是不是她夫家。“
鄭璟澄抬手將半遮住窗的竹簾卷至窗頭。
“長得倒是眼熟。”弘州仔細想了想,“和清芷姑娘著實相似。”
鄭璟澄臉色越發難看。
弘州也不知哪的話說錯了,他連忙收斂笑意,換了話題。
“老爺那來信催了幾回,少爺再拖下去,我也只能把這處落腳地告訴老爺了…”
雖說弘州也不知老爺子信裡交代了何事,但自打半旬前收到信,鄭璟澄的臉色就沒好看過。
眼看三日前就能進京了,鄭璟澄卻忽然不再向前,擔心老爺子派人去上官們常住的官驛蹲守,他才在下榻了這家三教九流皆有的平價客棧。
鄭璟澄點頭,依舊蹙眉。
“冷銘傳回訊息了?”
冷銘是鄭璟澄另一個隨侍,早年是九品大理寺丞,後來因品行正,武藝好,被鄭璟澄要去做隨侍。
“昨日收到一封,稱事已辦妥。”弘州謹慎,“按照少爺交代的,把人留在清芷姑娘那了。”
窗外雨勢漸緩,鄭璟澄折身回來,臉色盡顯疲態。
“那便走吧,今日進京先去清芷那。”
話才說完,窗子下傳來一陣喧譁,就看文州縣令周元魁帶著十幾個衙役到了。
雨過天晴,鄭璟澄將證物和證詞統統移交給官階八品的縣令後,正等著馬伕從後院牽馬來。
周元魁恭維不斷,剛說自己管轄無人鬧事,就聽巷子口傳來一陣潑婦的哭鬧聲。
幾人移目去瞧,兩團身影正扭打在一起。
跟在鄭璟澄身後的弘州當即眉心一擰,“嘖”了聲,“那不是詹氏麼?”
【作者有話說】
黑驢:我是故意的[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