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陰宅重逢◎
雷聲滾滾,急雨驟降。
“啪”——
迅風撞開窗牖,驚醒正入夢的詹晏如,瞬時睏意全消。
“就說這客棧的尾房陰氣重!你偏生不聽!”睡一旁的丘婆連忙拖著鞋板小跑去關窗,烈風密雨登時澆透了她褶皺的臉。
窗子才將將掩上,奈何木栓破損,只得又挪來花盆抵著。
“轟隆隆”——
又是一陣電閃雷鳴。
詹晏如忙下床點蠟燭,才發現還剩半指的蠟燭被人刨了燭芯。
丘婆正好擦著臉折回,見到此幕,忍不住啐罵:“這群王八羔子!分明是欺負咱們落難的主僕!我找他們算賬去...”
她咧咧著掀門踱出,獨留詹晏如在漆黑中。
急促的閃電讓屋內明暗間錯,破舊陳設也隱隱籠上層詭異的斑駁暗影,伴著門外吹來的勁風,激起詹晏如一身疹粟。
想到一路上追殺他們那幾個相貌兇悍的人,詹晏如怕極,捂緊耳朵避開正炸開的雷聲。
然而窗子再次被烈風撞開,花盆碎裂聲融進滾滾雷震。
詹晏如跑回狹窄的單板床上蜷縮著抱緊自己。
若不是連日趕路疲睏,天未暗就早早歇了,也不至於此刻才發現蠟燭沒芯。
雷聲短暫歇止,床板下的‘嘶嘶’聲卻吵地更盛,那聲音擾了她整夜。
想是床板下落了甚麼好東西,才讓這群老鼠沒完沒了的搞出動靜。
記憶中的老鼠有小臂那麼大,彷彿咬開床板也不是難事。
不見五指的黑暗和窗外灌進的烈風讓她忽怕床板下的東西會鑽出來咬破皮肉,趁著雷聲未至她又連忙避開,挪回桌邊坐。
沒多時,門外腳步聲抵近,拖著鞋板的趿拉聲一聽便知是丘婆。
她樂呵著掩門,手上卻不見光影。
“阿婆不是去尋蠟燭了?”
丘婆掩門走近,“蠟燭有甚麼用!我讓店家給你折了房金!”
她邊說邊又脫鞋上床,拍著床板示意詹晏如睡過去,一如既往地嘮嘮叨叨。
“你娘給你的那些個寶玉朱釵是值點錢!你說你非省那點月息不去當鋪,反而弄個勞什子的寄賣鋪!明目張膽搶人家當鋪生意!這下倒好,鍾老爺子連那點舊情都不念了!”
詹晏如不吱聲,老老實實坐過去。
“鬧得那樣兇,又是搶砸又是威脅!他手底下那幾個人一路追趕!!要不是那送鏢的看你面貌好送你來京郊,指不定這條小命會不會丟在路上!”
“你說你父親急書叫你回京,指定是有大事呢!如今早過了約定時日——”
“——那不是我父親。”詹晏如將她打斷,唇線繃直,“阿婆還是稱他井大人...”
老生常談的話題。
丘婆一時著急口誤,表情也顯得不自然,忙又改口嗔責。
“明道是大事,井大人還不派人來接!”
她拖鞋爬上床。
“不過你這丫頭也是,沒苦硬吃!人家罵你就罵了,少不了一塊肉,至少不用發愁生計!”
“再說早年那姓鄭的男郎待你多好!後來聽說還做上大官!你說你偏偏放著塊肥肉不要,才讓那麼個沒用的東西尋了機會去!”
她越說越氣,“若當時收了鄭家小郎的庚帖,早都當上官夫人了,還用為省些房金住這陰宅?!”
詹晏如不吱聲,乖乖躺下。
丘婆滔滔不絕。
“我這輩子見過的男人多了去了!那麼好的孩子還是頭一回見!不說相貌萬里挑一,單往人群裡一站就是個與眾不同的!別說瞧了,鼻子嗅都能嗅出是個有出息的!”
詹晏如不願再聽,索性將腦袋蒙在薄毯裡,阻隔住丘婆碎嘴的抱怨和指責。
儘管收效甚微,卻也消了一半音量。
詹晏如專注去聽自己的呼吸聲才能擺脫入耳牢騷,好半晌,薄毯裡已悶得透不過氣,丘婆才終於口下留情。
但她也沒睡,躺在身後翻來覆去。
想待她入睡再掀開毯子,可薄毯中漾開的蒸熱氣息著實令她忍無可忍。
這味道不好聞,不是曬過被褥的清新,而是種難以形容的惡臭,比鄉野無人清拾的坑廁還要難聞。
氣味不知從何來,詹晏如只覺著濃臭隨著她呼吸直衝頭頂,窒息感越發強烈。
“哎——”
丘婆忽然起身,拍了她的背。
詹晏如佯裝熟睡,不理睬。
“這床板下有老鼠?!”丘婆邊說邊下了地,又去揭詹晏如蒙臉的毯子,“你起來——我倒是瞅瞅這店家還好意思跟我收房金!”
^
尖叫聲驚天動地,客棧內點亮了七七八八的燈燭。
尾房的主僕倆被小二在廊道上找見時,婆子暈倒,姑娘魂都被嚇飛了,正抱頭躲在一處油燈射下的光影中。
過了許久,詹晏如才從極度的驚恐中緩過神來。
跟著客棧的浣衣婆去了一層一個明亮的敞間,看見面熟的掌櫃迎了來,她才追問起丘婆的情況。
“找了個郎中,正施針呢…”迎上來的圓潤男子邊說邊朝上首那個高額闊口的人看去:“這位大人有話要問。”
詹晏如被扶著坐在屋正中的一個鼓凳上,扶額的手同時落下,露出額間一顆醒目的心形胎記,將本就皙白的臉襯得毫無血色。
書案後的男人豹頭環眼,肩寬背厚,腰上掛刀。
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但年紀輕輕卻頗具威嚴,就像年畫裡厲喝小鬼的門神。
“這就是尾房的住客,詹氏。”掌櫃金保全忙賠笑道。
離得近了,詹晏如才發現掌櫃身上溼漉漉的,還有水珠從袍角滴落。
“從哪來?”威嚴的男人開口。
厚重的聲音迫使詹晏如回過神。
“平昌。”
“離京城不過百里,再慢的驢車十日怎麼也到了。”他將離開平昌時那張寫了日期的憑函攤放在桌上,“四月十八離開平昌,今日是四月二十八。”
她不敢說被平昌士紳鍾繼鵬的人追趕一路。
這些年,她早看懂了何為官官相護,說不好今日客棧的事會不會與鍾繼鵬有關。
強忍著被嚇破膽的情緒,她試圖冷靜。
“繞路了而已。”
這般說也是有破綻的,畢竟沒在任何一個客棧落腳過,也沒進過城,沒有任何憑函。
但他沒問,轉了話題。
“如何發現床下腐屍的?”
提到腐屍二字,那股惡臭彷彿印在她腦仁裡,忍不住想嘔。
“有,有老鼠…”
“那不是老鼠,是屍體的潰爛聲!”
他說得無動於衷,可蛆蟲覆蓋,面目全非的爛臉再度浮現,卻讓詹晏如瀕臨崩潰,整個身體顫抖不停。
她將自己緊緊抱著,挺拔的背彎曲成一道弧線,長睫上也掛著顫顫巍巍的淚珠。
高額闊口不忍再問,讓金保全去差人送水來。
同時有個尖嘴猴腮的瘦削小二從外面跑進來彙報:“雨太大淹了通去文州的獨橋,掌櫃方才讓人繞路去請文州縣令,今夜怕是到不了。”
京郊的順來客棧雖出了命案,京兆府卻是不管的。京中事務繁雜,京城外的事早年就被分去了緊鄰京城的文州負責。
但文州縣令不到,客棧人多口雜,總也不能放著腐屍不管。
寬額闊口的武士說:“看來也只能我們大人暫接此案了。”
話音方落,有人走進來給詹晏如送了水。
才捧過冒著熱氣的杯盞,就聽小二從旁低三下四道:“豈敢勞煩鄭大人…”
詹晏如動作一僵,隨著長睫驀然掀起,那顆垂掛其上的淚珠生硬落下。
“大理寺確實不該負責這樣的事,何況鄭大人此番是因私出遊。但我家大人既為三法司上官,碰到了這種事總也不能不問不管。”
小二擦汗,連連點頭稱“是”。
高額闊口實事求是,可目下這般說彷彿炫耀他們家大人多不得了似的。他索性收了聲,又去看攤放在桌上的幾張憑函。
小二留在屋內端茶倒水,生怕哪裡沒做穩妥。
畢竟他們是個平價的小客棧,他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官。
人人皆知這個鄭璟澄可是京中頗具盛名的人物,別說縣令見他要行拜禮,就連三公九卿都不敢小覷了這個在官場上叱吒風雲的新銳。
民間廣傳,鄭璟澄才過束髮之年就摘了瑞光三年的狀元及第,頗得新帝垂愛。
不過五年光景,便從九品的校書郎一路扶搖直上,年僅二十有二就已官拜至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他因彈劾重臣有功,如今二十有四,已被聖上授了御史中丞的三品官銜,另因護駕有功被瑞光帝親自授了為數不多的丹書鐵券——那可是免死金牌!
若非年級尚輕,只怕大理寺卿的位置早已是他的,自此他也成了天子耳目,新帝的左膀右臂。
就連上首這位鄭大人的親侍,聽說都是皇上從左金吾衛特意選出的五品司階,專門給鄭璟澄辦事的。
思及此,小二抹了把額角的汗,手臂抖抖索索。
忽聽門外傳來一眾人的嘈雜聲。
金掌櫃:“鄭大人,這屍體著實來的蹊蹺!行旅普遍相信尾房風水不好,也未有人願意去住。”
“昨夜客房不滿,為何讓主僕二人住進尾房?”
男人聲音清越端正。
“尾房房金低廉,那婆子斤斤計較,不願多出房金——”
“——便是連蠟燭也無…”
男人將他打斷,語氣多含嗔責。
金掌櫃啞口無言,這確實是他的存心刁難。
屋內的高額闊口聞聲從詹晏如身邊疾步走出,掀起的微風吹起她心下忐忑。
姓鄭的那樣多,她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倖,直到真切聽見他聲音,未見其人就已看到印象中那張相貌周正的臉。
再見故人,已過了五年。
門外的嘈雜持續,彷彿很多人圍著鄭璟澄說這說那。混亂之際,只聽一聲刺耳尖叫將所有浮躁徹底壓下。
“鬼呀——鬼呀——”
丘婆?!
詹晏如想都沒想,當即衝出了門。
門外的人已聞聲散開,此時皆聚在大堂正中那個躺在長桌的婆子身旁。
撥開人群,中年郎中正從丘婆頭頂拔下最後一根銀針。
丘婆雙眼失焦,驚懼極濃。
詹晏如忙用絹帊擦拭她口角白沫,又用郎中遞來的涼布溻上她不斷洇汗的額角。
可她完全不認得自己,此刻張牙舞爪,尖叫不休。
“先生,我阿婆怎麼了?!”
郎中連連搖頭,“驚嚇過重,怕是落了毛病,得了癔症光靠吃藥施針是養不好的。”
“癔症?!”詹晏如神色一驚,那是瘋了?!
她連忙問:“先生可否先開些安眠藥劑?”
“我不過是個遊醫,著實不擅長癔症,姑娘還是早些帶她到京城去安善堂找大夫吧。”
安善堂?
詹晏如心下一沉。不知那裡的醫士醫術如何,只知診金貴的離譜。
但她沒甚麼好的法子,目下丘婆徹底失了神,瘋瘋癲癲地張牙舞爪,即便被她緊緊抱著仍尖叫不止。
詹晏如一時無措,但無論如何今夜都是走不掉的。
許是見她單薄的身子拖著老婦格外吃力,兩個小二上前幫忙。
其中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架起丘婆時連連嘆氣:“她方才尋我,我說給她換個房間她偏生不肯!”
想他該是今晚值夜的小二,丘婆方才討要房金是找的他。
他手上帶著不少珠串,頭髮溼漉漉的,同另一個身量稍高的少年將丘婆架去了大堂左側一個無人的舍間。
詹晏如拿了丘婆落下的衣服,正想追上前,卻忽被人拍了肩頭。
她回身,松身鶴骨的高挑公子已站在身後,正收回拍她肩膀的摺扇。
她目色一緊,卻聽鄭璟澄先開了口,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淡姿態。
“可否,借一步說話?”
【作者有話說】
懷著雀躍,緊張,激動等等複雜情緒,又開文啦!哈哈哈
很認真的準備了這篇文,且存搞不少,也是一篇非常喜歡的故事。
男女主重逢到聯姻!!!沒有替嫁梗!!!
但前期分開很可惜,所以作者化身月老,強制牽了回紅線。
排雷:
男女主感情——無刀(個人認為是一路向好,破鏡重圓且甜下去的節奏)
大劇情——一個大案子貫穿全域性(但不是傳統破案路線,還是偏權謀和懸疑一些,還涉及整頓官場)
刀子——可能集中在中後期會有大刀(不過群像嘛,不可能每個人都一帆風順的。)
再說人設:
鐵面無私的正義自信男主 X 劍走偏鋒的柔弱自卑女主(表面柔弱怕事,內心堅強)
雙C,高潔
(目前筆下最正派且乾淨的角色)
先想到這麼多,有甚麼再補充。
希望給喜歡的寶兒們呈現一個精彩的故事。
同時也希望能看到寶兒們的多多留言(不要害羞哦,說個啊,嗯,啦等等都可以,起碼讓我知道有人在看嘛)
感謝支援,鞠躬——嘻嘻^^[比心]